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说实话,他心里并没有底。
这是她第一次在无涯海进展如此迅速,以至于情毒还未曾发作,更没有被迫离开无涯海。
古渊曾凭着时光的经验一次次重塑认知,但现在,他必须再一次面对未知,并且做出决策。
“想什么呢?不信这个好使?”
他看着她轻轻掂了两下手中的圆车,那种担忧自己做不出成果的胆怯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韧性,相信自己的实力,也不惧失败。
开导了她,反倒自己要退缩吗?
古渊将圆车与仙灵通从她手中接过,趁着妖兽稀疏,迅速将车丢出窗外。
如果是她,他该再信一次。
他进入了对圆车的操控,由于这次有足够的妖力进行支撑,屏幕也做了精简,直接将妖力与仙灵通进行链接来观察行驶路况。
这样反倒更加清晰,他的视野不再局限于小车挂载屏幕的小小一方,而成了以圆车为中心发散的一整个半球。即便加入了更多的妖力,在精密封口的保障下圆车依然可以安全地从妖兽身旁通过不被在意。
不惧翻滚也就意味着在海中没有后顾之忧,一切冲击对它来说也不过是轻巧地翻个身,冲上岸只需一瞬间,离水后的阻力更是轻若无物。
凌霜月眼疾手快地捧住古渊的面颊,她手中星星点点的妖力竟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他的防线,扯着他的妖力往回走。
她好似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体会到他所体会的。而那强大的生命就这么任由她那不堪一击的脆弱灵力去操控,她的手心异常温暖,是他们之间谁的温度,还是妖力混杂的热量已不得而知。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他们共享一切,又像是她拥有了对他的掌控权。她心有余悸地弹开了手,不敢看古渊的神色,只看仙灵通中圆车以更快的速度往回走。
当圆车从窗口跃进的时候,她恨不得立刻拾了就跑,却被古渊一股水流扯回了座位。
“哼……说自己只掌握一点点……”他面色泛红,不知是气得还是如何,“这都学上举一反三了,怎么不讨夸,反而要走呢?”
她哪儿知道什么举一反三!那圆车上了岸的速度太快,一旦没刹住就要脱离控制,她是情急之下用了灵力的法子去使妖力,哪想到妖力这么霸道,他又一点不防备,除了扯一把圆车,差点把人家的魂儿都扯出来。
凌霜月讪讪道:“意外,意外,我这不是看它要出去了。而且我就用了一点点——”
她用手比划了个芝麻粒大小:“一点点妖力,你怎么一点防备都不做?你平日里都这样的话,满海的妖力使用者,偷袭你岂不是很方便啊。”
古渊狠狠啧了一声,两颊上的红晕倒叫人以为凌霜月不是捧了一把,而是揉搓了几下。他抱着臂转向一边,为自己“错付”的信任生了闷气:“少管我,既然这个车能用就快点去做,到时候不会真白拿你的。”
见凌霜月没吱声,他偷瞄一眼,正与迷之微笑的她撞了个对眼:“笑什么!”
她摆了摆手提溜着圆车窜进了房间,又从门缝留下一句:“你好可爱,白拿就白拿咯,我的妖力也是白拿的。”
古渊冲着合上的门直瞪眼,他转脸看向了玻璃中的倒影——青丝如瀑又像海底的水草垂落肩头与那终日不变的黑袍一同裹了身子,一张曾经苍白的脸,现在上面多了一抹不搭的红霞。而那惊愕的,比海色更深沉的双瞳正颤抖地描摹着自己。
他下意识抬手去触碰脸上的红,那修长冷白的指尖冰得一如既往,与那留有温热的面颊轻轻相接却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触肢。
这才对。
怎么会是可爱呢?
他眨了眨眼,倒影似乎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样子,那个没有温度的海妖鬼魂就这样静静与他对视,直到一切血色褪回白。
……
凌霜月在屋内放出了自己使用的另一版小车。
她盯着屏幕上的海底,内心一片空白。自从他们分道扬镳,又莫名和好后,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的交流,连她的小车都已经改了第三版。他们似乎心有灵犀,对问题避而不见。
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视野缓缓攀上沙滩,应不染已然在此等待,两边打了个照面后,他便跪坐下来让自己能出现在屏幕中,耐心地将乾坤袋中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介绍,又将那些东西一件件包好放回。
他每次只带一部分古渊要的东西来,说那些太多太杂,没法一次性打包。但她还记得第一次交流时,他曾说带这些东西并不费神,只是问了她是否交上东西便能上岸时得知了需要规避妖兽才能离开无涯海后,便改了口。
一次又一次,应不染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时候凌霜月开了箱看到那些消磨时间的话本子与美食等都有些疑惑,这些在陆上都算是要排了队去抢的东西,难道会比古渊要的日常用品更好拿吗?
他也从一开始东西带到简单问候便离开,变成了如今寒暄许久才目送小车回海底的样子,正如现在。
“这个本子听说如今无论是天元界还是幽冥都极受赞赏,我亲自看过了,确实质量很不错,你用不了仙灵通可以拿这个打发时间。”
“我打听到这种花即便在水中也能保鲜一段时间,刚刚你不在时我已经在海浪边试了,的确可以。海里没什么色彩对心情不好,或许你喜欢别的?”
“还有这种,精雕的透晶坠子,里面存的是灵液。不失灵液色泽的同时也不引起妖兽对灵力的注意,若是有危险的话透晶也能抵挡一次伤害。”
凌霜月抓了他的气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他似乎很惊讶她开口,不自觉急切起来,“你说。”
屏幕中,她坐直了身子,没注意到自己的脸已经出了范围,只留下张张合合犹豫不决的嘴。
而应不染也未曾提醒或者催促,安静悄然弥漫着,直到灵力不足她才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做这些?”她最终还是换了个问题。
应不染的眼神有些涣散,就像是头脑放空时会出现的表情。他嘴唇微张,迟了许久也没能再次聚焦向屏幕,只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却已经知道了一切。
凌霜月找了个借口收回了小车,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乾坤袋中的东西被她摆了一桌,却没有心情去整理。她放飞了思绪,斜倚在床头发呆,连古渊开门进来也只是分了一秒目光便又盯着桌上出神。
“啧啧,不实用的东西。”古渊摆弄着那堆物品,浅浅分类后给她的反而更多,“他这么关心你怎么不下来接你?”
这些日子里,古渊搭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他会特地赶上应不染发回小车时来挑刺几句,有时他会弄一些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海特产给她解闷,有时他只是过来坐坐,她甚至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便来说点没营养的话刷存在感的行为。
“他咋下来,先不提海里全是妖兽。”凌霜月仍在放空,“以他和水的相性,会死吧。”
“死不了。”他光说这,也不说为什么,被问烦了就补一句,“问问问,下不来就是不够爱呗。”
凌霜月猛地坐起,把东西一股脑塞给古渊关了门:“什么爱不爱的,胡说八道。”
门外传来古渊有些气急的声音:“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别被迷了眼。”
迷了眼?她可不就是被迷了眼。
应不染对待她的态度并不自然,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奶酪陷阱。若不是中途遇到过那些人,她一定会比现在更早陷进去,而他却也能在她阈值提升后更快转变方案,就好像早就熟知她似的。
她本以为自己能清晰看透他人的情感,就同样能明白自己的情感,可是如今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并非如此,甚至若不是情毒发作,她那悄然逃避的脑子就会这样把所有人的信息敲上“朋友”的章再藏起来。
凌霜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逃避行为了。来到这里的经历一点点无声越过了回忆的分量,成为她前进的阶梯,她得以坦然面对未知、失败与攻击。但她依然没法将自己还如同孩子一般的情感拿出手。
那些到底是依赖、赞赏、关心还是喜爱?如果是喜爱,怎么会在不同人身上出现?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曾经的世界时,爱上过好几款女性向游戏以及漫画中的角色,为此不惜省吃俭用定制了每一位的等身玩偶。那时开团的车头调侃她是渣女,她戏说只是因为她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每一片都爱上了不同的人罢了。
凌霜月一阵恶寒,现在可不是纸片人,那她其实本质上还是……
突如其来的惊声尖叫打断了她的反思。
自从沉寂年开始后她就未曾听过海妖的声音了,但此刻那高昂的声线像是已经无法顾忌是否会被更多妖兽发现,再也耐不住疼痛发出的惨叫。
与此同时,窗外明显能看到妖兽们迅速转向了声音发出的地方,紧随其后的是某家面容崩溃的海妖,试图用更尖锐的声音吸引妖兽回来,却是一场无用功。
越来越多的海妖闻声而来,安慰着那哭泣的海妖,说些“怎得让孩子自己出门”“想试着上岸也不该这个时候”云云,又因为担心妖兽去而复返而渐渐离开。
她隔着窗户看古渊也上前询问,原来那家的小海妖是个有天分的,即便如此也没忘了勤奋。几家大海妖总感叹此子有大智慧,说不定哪日便破了这无涯海的邪,还规劝自家小海妖学着点,倒是起了反效果。
小海妖们面上答应,背地里却不与她交好,打着学习的名义围攻她,还总将她往浅海赶,说是“小小无涯海哪儿放得下要上岸的大妖”。时间久了,那孩子真真萌生了逃离这一切的念头,想到无涯海之外的天地去,却总未下定决心。
近日那小海妖在窗外看见来往的小车,心念又起,溜了出去想借道到岸上的世界,她哪儿懂得是车不吸引妖兽而不是路线安全,结果自然是被巡逻的妖兽咬伤追了去。众人皆劝她孩子指定十死无生,节哀顺变别搭上自己的性命。
但那母亲忽然不再哭嚎,她的脸上只有恨意,疯疯癫癫地念叨着:“丢人的东西!从今往后再没人称我为天才的母亲,早知道那妖力全给自己……”
她把门狠狠合上,似乎接受了事实。
古渊忽然回头看向了窗内的凌霜月。
“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