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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新生 ...

  •   尽管上头没有任何一纸公文处分徐青云,但无形的裁决,往往比盖着红章的文件传得更快、更锋利。

      不过几天功夫,“林知韫沉冤得雪,徐青云难辞其咎”的风声,就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二十一中的每一间办公室,每一条走廊。

      曾经与她交好的人,目光开始闪烁;曾经被她批评过的人,嘴角难免挂上一丝意味深长。

      那些看似关切的问候,那些异样看她的目光,那些背后的窃窃私语,时时刻刻充斥着她的生活。

      她依然坐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却感觉四面墙壁都长满了窥探的眼睛。

      她终究是骄傲的。

      在一个周五的黄昏,徐青云敲开了康裕丽校长办公室的门,姿态依旧挺直,声音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没有申诉,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递上了一份申请。请求辞去现有职务,调任学校图书馆管理员。

      “评先评优……往后我就不参加了,让给年轻人吧。在图书馆清清静静地待到退休,挺好。”她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自己真的毫不在意一样。

      校长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在申请书上签下了“同意”二字。没有挽留,也没有多余的安慰,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当徐青云抱着个人物品,从行政楼走向位于校园角落的图书馆时,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身影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手握些许权柄的中层干部,只是一个寻求最后安宁的普通妇人。

      图书馆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仿佛也隔开了过往的所有是非纷扰。

      那里对她而言,既是放逐,也是最后的体面。

      ***
      四月悄然而至,暖风裹着樟树的新绿气息吹进窗来。

      陶念书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上,已是密密麻麻的字迹,锦城师范大学的招聘公告终于发布了出来。她请了周五的假,小心地将打印好的准考证对折收进背包夹层。

      林知韫很想陪她一起去,只是周五这天,定远县有个全市教育系统的乡村振兴工作会议,需要要她前去主持。她作为分管偏远乡镇学校的资源调配的负责人,实在是无法请假。

      她蹲下身,帮陶念检查行李。装好了洗漱包、备用的文具和充电宝,最后偷偷还装了一盒薄荷糖。

      “提前半小时到考场,”她轻声叮嘱,“找到洗手间的位置,别临考前慌慌张张的。”

      陶念忍不住轻笑,伸手将蹲在面前的人拉起来,圈进怀里:“林老师,我都是参加并通过教师资格证、研究生、选调生考试的人了,怎么还把我当第一次参加考试的学生?”

      “嫌我啰嗦了?”林知韫佯装不悦地挑眉,眼底却漾着柔软的笑意。

      “不敢,”陶念收拢手臂,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我是在想,林呦呦,我们就要一起离开晋州了。”

      继而她又说,“我们不是落荒而逃,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要在所有误解和伤害都被澄清之后,在阳光下转身离开。我们不原谅那些恶意,但要比他们所有人,都过得更加耀眼和幸福。”

      “好。”林知韫凝视着陶念灼亮的眼睛,“我们不是私奔,我们是胜利大逃亡。”

      第二天一早,她们在晋州车站分赴两个方向。一个往东去考场,一个往西赴会场,背道而驰的列车却载着同一颗心。

      到了下午,陶念才到达锦城,先去酒店办理入住,然后在锦城师范大学附近的小吃街逛着,手机镜头扫过咕嘟冒泡的串串香、烙得金黄的锅盔,最后定格在一碗铺满豌豆杂酱的手工面上。

      她给林知韫发微信:
      【“吃遍锦城”推荐top1的豌杂面,替你尝过了。】
      【肉臊子炒得焦香,是你喜欢的口感。】

      照片里,陶念的筷子挑起细长面条,热气模糊了镜头。

      此刻的林知韫依然在开会,茶歇时,她点开照片放大细看,回了一句:
      【辣椒少放,你胃不好。】

      附件是张会议桌照片,她的保温杯在角落投下孤零零的影子。

      随即又告诉陶念,她在定远县第二天还有个干部培训,然后附了个小猫哭泣的表情包。

      晚上,林知韫在县招待所整理会议纪要,陶念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屏幕那端的女孩还是那样的灿烂明媚,背景里还能看见窗外师大教学楼的灯火。

      林知韫刚洗完澡,周身还氤氲着温热的水汽。微敞着睡衣的领口处,露出她的锁骨,和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

      林知韫用一个小兔子挂坠挡住镜头,还偷偷露出半个额头偷看,引得陶念笑问:“林老师,这是什么?兔子吗?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还是别人送的?”

      “我自己买的,买了有好几年了……”林知韫将兔子放在掌心,对着镜头温柔一笑,“当时觉得有点像你……”

      视频那端的陶念微微一怔,眼底泛起粼粼波光:“所以……这个兔子,是在我们还没重逢的时候,你就已经买了?”

      屏幕里,林知韫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她轻轻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故作镇定地反驳,而是难得流露出几分温顺的羞赧。

      陶念看着镜头里人难得一见的乖巧模样,心底软成一片。

      这样的林老师,让她如何不爱。

      “其实仔细看,倒也不太像。”林知韫忽然轻笑,指尖轻轻拨弄着小兔子的长耳朵,“你哪里是兔子……”

      “那我像什么?”陶念向前倾身,等着林知韫的答案。

      “像猫,而且是一只小野猫。”林知韫的嗓音里带着温软,“那种明明被好好爱着,却总觉得自己依然自由独立的猫。让人总想给你更多,却又不想束缚你分毫。”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给我更多’的?”陶念乘胜追击。

      林知韫的睫毛轻轻颤动,沉默片刻,眼底流过复杂的光:“具体的时间点,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而看着屏幕那端的陶念,“念念,过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我在视频里看着你,而你知道,我在想你。”

      “所以,李仕超升学宴那晚,我对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喜欢上我了,对不对?”电光火石之间,陶念想到了什么似的,继续追问。

      那时,她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去试探,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去叩击一扇看似紧闭的门,早已做好了被彻底拒绝、甚至狼狈退场的准备。

      她从未想过,门的背后,当时的林知韫正独自承受着什么。

      父亲和徐青云的举报,流言蜚语在二十一中弥漫,连那桩被视为“正道”的婚事也摇摇欲坠。

      可即便身处那样的时刻,林知韫对待她,却依旧用尽了全部的耐心与温柔,不曾将半分负面情绪倾泻在她身上,甚至未曾对她吐露过一句重话。

      想到这里,陶念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天翻地覆,像下起了一场雨,一滴一滴,把心都浇得透湿了。

      不对。那桩婚事的泡汤,对当时的林知韫或许是雪上加霜,但于自己,于她们之间,是不幸中的万幸。

      因此,她的愧疚中又混着一丝庆幸。

      如果……如果当时林知韫真的踏入了那场婚姻,自己这点懵懂又炽热的情愫,恐怕真的会永远失去见光的可能,最终沉寂在岁月的尘埃里。

      她们的人生轨迹,大概会就此彻底偏离,再无交汇的可能。

      她仿佛看到无数条命运的线,那些看似不幸的遭遇、痛苦的别离,此刻回望,竟都微妙地交织、牵引着,最终将她们重新推到彼此面前。

      分离与靠近,痛苦与守望,一切仿佛都在冥冥之中。

      “我那时……从未敢想过,此生还能有幸,真正与你相爱。”林知韫缓缓地说,眼底却漾开绵长的柔情。

      “我也是。”陶念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望向屏幕中这张清冷的侧影,若不是自己拼尽全力考了回来,若不是那一点不甘和执着支撑着她穿越人海,再次站到林知韫面前。她们的故事,或许真的就在那个夏天的升学宴后,彻底画上了句号。

      就像两条线短暂相交,随即各自天涯,此生再无瓜葛。

      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那些不被理解的坚持,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就会如同无声的枷锁,伴随着这个执拗的、宁愿画地为牢也不愿走出的林知韫,一年又一年,直至生命的尽头。

      而她,甚至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曾那样沉默地、独自承受了这一切。

      “幸好,”她抬眼,目光灼灼,“我回来了。你的以后,所有好的、坏的,我都不会再缺席。”

      林知韫静静地听着,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出手指,极轻地、仿佛无意识地,碰了碰屏幕上陶念脸颊的位置。

      陶念看着屏幕上那只修长的手指,以及林知韫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也将自己的指尖轻轻贴上了屏幕里林知韫的手指所在的位置。

      隔着冰冷的玻璃,两人的指尖在虚拟的空间里“相触”了。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对方,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听着彼此通过麦克风传来的、轻柔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韫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并不存在的触感。她抬起眼,目光更加柔和,也更加坚定。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宁,“我等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而是“我等你”。

      这三个字,是一个承诺,更是一种确定的期待。它意味着,她们已经拥有了确切的、可以共同奔赴的未来,而不再是不确定的奢望。

      陶念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极其灿烂的笑容。

      “很快。”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和力量,“我很快就回去。”

      ***
      两天后,陶念拖着略显疲惫却难掩兴奋的步伐回到家,打开门,温暖的灯光和一股诱人的饭菜香瞬间将她包围。

      她抬头,看见林知韫系着那条素色围裙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柔声说:“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食材简单,却色泽鲜亮,搭配得宜,却能够让陶念心心念念的这一桌饭。

      以前自己生活的时候,林知韫总是习惯于用外卖和简餐应付自己,厨房里总是缺少烟火气。

      而如今,她不仅愿意开始做饭,还会在买菜时下意识地考虑营养均衡,在翻阅菜谱时琢磨着“这道菜念念会不会喜欢?”、“下次是不是少放点油?”。

      看着食材在锅中慢慢变成佳肴,嗅着空气中弥漫的、带着“家”的意味的香气,一种踏实而绵长的幸福感,随着那袅袅炊烟,一丝丝、一缕缕地,悄然蔓延至心口最深处,将那里填得满满当当。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会不自觉地,想把世间所有的好都给她。

      而这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也最能动人情。

      ***
      随后的两周里,陶念在为面试做最后的准备,林知韫也开始四处投简历。

      她开始主动地搜寻、审视,期待着在锦城,与陶念共同构建一个稳固的未来。

      于是,陶念通过面试没多久,林知韫也收到了锦城未来教育实验学校的offer。她点开附件,看到学校简介中那句核心理念“去分数化,关注个体生命成长”时,内心受到了深深的触动。

      这短短一行字,像一道光,穿透了她从业多年来在僵化体制中感到的种种无力与困惑。

      这正是她埋藏心底、却始终无缘触及的教育理想,一个在她看来近乎乌托邦的存在。

      随后,陶念很快写好了辞职申请,但面对那笔不菲的违约金,不禁微微蹙眉。她正想开口说“我自己来想办法”,林知韫却已默默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她面前。

      “用这个。”林知韫不像陶念那样如临大敌,而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我的积蓄,本来就是为了重要的时刻准备的。”

      陶念下意识地拒绝:“不行,这太多了,我不能……”

      “你能。”林知韫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沉静而温暖,“念念,其实我总是有一点小小的贪心。”

      “嗯?”

      “我希望你能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我,而不是觉得麻烦了我。我希望你愿意接受我做的一切,而因此越来越依赖我。”

      “可以吗?念念。”

      陶念望着她,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心中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珍视”的幸福所充满。

      随后,林知韫带着陶念回了趟家。许意芝早早就在阳台上张望,看见两人并肩走来时,温馨地笑了起来。

      三个人一起去了菜市场,许意芝走在中间,林知韫和陶念一左一右陪着她,一起去逛了菜市场。

      许意芝熟练地挑拣着蔬菜,不时回头跟两个年轻人传授挑选的诀窍;陶念认真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林知韫则安静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重重的购物袋。

      午饭后,许意芝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播放她正在追的一部家庭伦理剧。

      陶念自然地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很快就投入到剧情里,跟着情节的起伏或唏嘘或气愤,甚至能和许意芝讨论起剧中人物的对错得失。

      林知韫在厨房收拾碗筷,听着客厅里传来母亲和陶念热烈的讨论声、以及偶尔夹杂着的轻松笑声。水流下的手微微停顿,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悄然漫上心头。

      临走时,许意芝将她们送到门口,往陶念包里塞了个厚厚的信封。

      “妈,我们有钱。”林知韫刚要阻拦,却被瞪了一眼:“这是给念念买裙子的,你不许管。”

      陶念的眼眶顿时红了,上前轻轻拥抱了她,随即拍着她的背说:“阿姨,我们去了锦城,会经常跟您视频的。”

      许意芝拉着陶念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念念,呦呦她……有时候性子闷,想得多,你多担待。以后在外地,你们俩要互相照顾。”

      陶念重重点头:“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许意芝又看向女儿,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好的。”

      下楼时,陶念紧紧握着林知韫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阿姨好像真的接受我了。”

      “因为她知道你对我的好,”林知韫回握住她,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以前没敢想过,现在觉得好幸福。”

      ***
      临行前的夜晚,陶念靠在林知韫肩头,声音里带着不舍:“我想等你一起走。”

      林知韫轻抚她的发梢,哄着怀里的小朋友:“总要有人先去打前站。你去安顿好,我才能安心离开。”

      将陶念送上去往锦城的列车后,林知韫回到空荡的家中,开始整理行装。怀揣着即将与这座城市告别的心情,她仔细打包着她的一切。

      林知韫将辞职信轻轻放在李滨江局长的办公桌上。

      李局长拿起信,看了很久,才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真挚的惋惜和不解:“小林,你是我们一手培养起来的骨干,发展规划处、以及郑副局长的担子将来要靠你挑的。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有些事情,完全可以有更妥善的解决方法,不一定非要离开你奋斗了这么多年的岗位。”

      林知韫站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李局,谢谢您的挽留和一直以来的栽培。但正因为深思熟虑过,我才更清楚,我真正的教育理想,在课堂里,在学生中间,我想去能实现它的地方。”

      李滨江凝视她片刻,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他长叹一声,终于拿起笔,却在签字前顿住了。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深沉而温和:“好吧,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年轻人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理解。”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信上签下了名字,但随即补充了一句让林知韫意外的话:

      “这样,你的档案关系,我先暂时留在局里,不急着办转出。” 他看向林知韫,眼神像一位看待晚辈的慈祥长者,“给你半年的时间。去那边看看,适应适应。如果……我是说如果,觉得不合适,或者改变了想法,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这个位置,我尽量给你保留半年。”

      这番话,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林知韫瞬间动容。

      这已远超一位领导对离职下属的常规态度,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充满人情味的爱护和一份坚实的退路。她深深地向李滨江鞠了一躬:“李局,谢谢您。”

      走出机关大楼时,林知韫给陶念发了条微信:【手续办妥,明天见。】

      发完这句,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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