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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撑伞 ...

  •   五月的锦城,是充满了花香和湿润空气的季节。街道两旁的树木绿得逼人,各色鲜花在街道两旁恣意盛放,展现出与北方城市截然不同的鲜活生命力。

      陶念租住的公寓就在锦城师大旁边,是套敞亮的两室一厅。房子格局方正,交通便利,下楼走不了几步就是超市、咖啡馆和各式小店,生活气息十足。

      唯一的不足,大概就是以她新入职辅导员的薪资来看,租金确实不算轻松。

      林知韫抵达后,原本略显空荡的房间很快被陆续寄到的行李填满。她还特地将来宝和两只小猫一同接来,屋子里顿时多了很多声音,咕噜声、脚步声、猫咪的叫声,渐渐地热闹了起来。

      安顿下来的傍晚,她们牵着手出门,沿着师大后门的小吃街慢慢走。空气里飘着麻辣烫、烤串和糖炒栗子等各色香气,年轻的学生们擦肩而过,处处是蓬勃的朝气。

      陶念兴奋地指给林知韫看自己即将工作的文学院大楼,絮絮地说着入职的进展。手续都已办妥,档案也顺利转入,虽然还没正式和学生接触,但密集的岗前培训已经开启,她正努力适应着身份转变。

      林知韫安静地听着,看着身旁人眼中闪烁的光。

      ***
      第二天是周末,微风和煦的周末午后,陶念拉着林知韫,从锦城师范大学出发,地铁仅需五站,便抵达了一个充满现代感的新区。出了站口不远,一片崭新的建筑群映入眼帘——那便是“锦城未来教育实验学校”。

      校园占地颇广,崭新的红色大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她们隔着栅栏望去,能看到设计感十足的教学楼、独立的图书馆、宽敞的体育场馆,以及设施先进的实验楼,一应俱全。

      “看,林主任,这就是你即将大展拳脚的地方。”陶念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林知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林知韫被她逗得微微一笑,心中却也确实被这片景象所鼓舞。

      她即将入职的岗位是课程研究处主任,这正与她深耕教育理念的理想不谋而合。

      入职手续在几天后顺利办妥。

      踏入校园的第一天,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硬件设施自不必说,更让她意外的是同事们之间的氛围。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论资排辈,没有死气沉沉,而是充满了思想上的创新与活力。

      林知韫几乎立刻全身心地投入进去,着手规划着那个“去分数化、关注个体生命成长”的课程体系,常常在书房里忙碌到深夜,虽然累,但是内心却十分充实。

      那段时间,家中的晚餐话题总是围绕着彼此的新工作。

      她们一起憧憬着,在这个一切都看似完美的起点上,将会展开怎样一段不同的人生。

      这种分享往往从下班那一刻就已开始。

      一到家,陶念习惯性地窝在沙发里,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分享这一天的见闻。

      与林知韫在学校里进行的、关乎教育理念和课程体系的宏观设计相比,陶念的工作充满了具体甚至琐碎的细节。哪个班的学生为评奖闹了矛盾,宿舍报修系统有多难用,还有那仿佛永远开不完的培训会。

      所有这些细碎的片段,一点点被填充进彼此的生活中。

      这天,她正说起学习“学生心理危机干预流程”,林知韫放下手中的书,递给她一杯温水,中肯地评价道:“抛开实际操作的难度不谈,单看这个流程本身,设计得其实很科学、很系统。”

      “是啊,逻辑是严谨的,预案也周全。”陶念捧着水杯,眉头微蹙,“可理论知识再扎实,一想到将来可能要直面一个真实崩溃的学生,甚至要为他的人生负责……我就觉得压力山大。光是看那些案例档案,就觉得有些头疼。”

      林知韫看着她略带焦虑的侧脸,不禁莞尔。她向陶念靠近一些,声音放得愈发柔和:“流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处理学生问题,尤其是心理危机,专业知识是骨架,但比那更重要的,是辅导员自己先要稳住心态。你稳了,学生才能感到安全。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别怕,慢慢来。”

      陶念抬眼望向林知韫,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她眼前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在二十一中、无论遇到多棘手的学生状况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林老师身影。

      一种混合着依赖与崇拜的情感在心底弥漫开来。她顺势靠进林知韫的怀里,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以前处理这些事,怎么就那么举重若轻呢?我得什么时候才能练成你这样啊。”

      林知韫轻轻揽住她,笑了笑,“不是天生就会的,都是练出来的。你会做得比我更好的。”

      夜深人静,卧室只留一盏暖黄的床头灯。陶念枕在林知韫肩头,能清晰听见她的心跳声,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她突然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林知韫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陶念的发梢。良久,她才用低低的气声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她想起陶念毕业前的那个春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从前午休时,那个总是忙着做题的女孩,此刻竟抵不住困意,枕着手臂睡着了。

      彼时,林知韫坐在讲台边拿着本书,看学生午休,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为人师表的克制与悄然滋长的私心,在心底无声地拉扯。

      她只能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对某种界限的逾越。

      而此刻,这个曾让她只能远远注视的女孩,正毫无防备地睡在她的身侧,发丝乖巧地缠绕于她的指尖。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混合着巨大的心安,将林知韫温柔地包裹。

      林知韫侧卧着,借着朦胧的光线,凝视着身旁已然熟睡的陶念。

      她知道陶念近来很是疲惫。虽然还未正式带班,但新任辅导员无穷无尽的岗前培训、繁杂的见习事务,已经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

      她跟着经验丰富的王辅导员,见识了毕业生离校前的种种忙乱,也开始提前整理新生档案,对着那些陌生的照片,想象着即将面对怎样一群朝气蓬勃又个性鲜明的年轻面孔。

      林知韫微微倾身,将一个比月光更轻的吻,落在陶念的眉心。

      “晚安,我的小辅导员。”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
      窗外细雨绵绵,如今已是六月了。

      陶念开始陆陆续续地给母亲李瑞荣发去一些生活片段:锦城新居窗外的梧桐树,工位上贴着可爱便签的电脑,还有林知韫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照片里有时是一碗刚熬出的热粥,有时是几碟摆盘精致的家常菜,陶念会在照片下附一句:“林老师做的。”

      李瑞荣很少回复。

      聊天窗口里,绿色对话框一节一节地累积,白色的回应却寥寥。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照片不再被立刻删除。偶尔在深夜,陶念会看见“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很久,最终只等来一句:“锦城要下雨了,记得带伞,别着凉。”

      没有接纳,却也没有之前那样激烈的排斥。

      或许只是习惯了,习惯在晨起刷手机时看见另一个女儿的生活痕迹;又或许只是明白了,作为家长,对孩子感情上的事,挡不住,也管不了。

      另一边,半个月过去,足以让最初的憧憬沉淀下来,也让许多被掩盖的细节,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甚至有些败絮其中的模样。

      林知韫察觉到第一丝异样,是当她询问了好几次承诺配发的办公电脑时,行政人员脸上那依旧标准却难掩空洞的微笑:“林主任,已经在走流程了,再耐心等等,先用着自己的笔记本克服一下。”她回到临时工位,看着那台陪伴她多年的私人电脑,继续办公。

      最初,只是流程上的滞涩。报销单递上去便石沉大海,询问起来,得到的答复要么是“领导出差”,要么是“系统升级,需要等待”。

      随后,全校召开了一次中层领导的班子会议。

      招聘时反复强调、作为核心理念之一的“小班化教学”,被轻描淡写地告知:“为了扩大影响力,首批招生规模有所调整,班级容量可能需要适当扩大。”与会人员中有人颇有微词,但很快被更宏大的“发展蓝图”说辞压下。

      后来一次,她去财务室递交材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抱怨:“……这笔款子再不到,下个月的工资发放都成问题。”

      她悄然退开,一抬头,正看见校长行色匆匆地夹着公文包外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只留下一句“我去谈个重要的合作”。

      这些碎片化的迹象,起初只是孤立的点,但当她退后一步,它们便隐隐连成了一条令人不安的线。

      林知韫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设计前卫的校园景观,心中的疑虑却逐渐加深。

      ***
      “小陶。”王辅导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陶念抬头,看见他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站在旁边,脸上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

      “手头的事先放一放,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跟进处理一下。”那份文件夹被轻轻放在陶念的桌面上。

      翻开首页,陶念看到了“学业预警通知单”几个大字。

      下面是学生信息:许禾,文学院,大三。
      预警原因一栏,只有短短的几个字:连续缺课,多门作业未交。

      只一瞬间,陶念就明白了: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烫手山芋。

      做得好,功劳是王辅导员带徒有方;做得不好,责任就是她这个新人经验不足。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新人特有的认真与谦逊的弧度:“好的王老师,情况我了解了。感谢您的信任,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处理预警个案,我会先全面了解情况。”她顿了顿,目光诚恳,“过程中的每个关键节点,我都会及时向您汇报请教,确保处理得当,不给您添麻烦。”

      王辅导员似乎对她的态度很满意,点了点头:“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有困难随时找我。”

      他转身离开后,陶念心里已有了盘算。

      第一步,不是急着找学生。她重新坐回电脑前,调出了许禾的完整档案。过往成绩中等偏上,无不良记录,家庭住址在外省一个普通县城。

      接着,她点开了校园卡消费查询系统。最近一个月,消费频率和金额都减少了很多,且集中在最便宜的基础窗口。

      这绝不仅仅是“厌学”那么简单。

      她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利用课间,分别“偶遇”了许禾的班长和她的一位室友。

      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她语气随和,像是随口关心:“看许禾最近好像没怎么来上课,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从同学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许禾最近总是很晚回宿舍,神情疲惫,电话很多,且避着人接听。有次室友隐约听到她带着哭腔说:“钱……我再想想办法……”

      陶念心里沉了沉。她再次打开校内系统,熬夜查阅了所有关于困难补助、助学贷款的政策文件,将申请条件、流程、额度一一摘录整理。

      第二天,她是发信息给许禾,见面地点约在图书馆后安静的杏林。

      许禾来了,低着头,外套有些皱,整个人也有些憔悴。

      “许禾同学,”陶念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软,“最近看你好几次课没来,有点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长久的沉默中,陶念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终于,许禾哑着声音开口:“陶老师……我,我想退学。”话音未落,眼圈先红了。

      母亲突发重病,手术需要一大笔钱,父亲早就不在了,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继续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成了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陶念望着许禾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角,忽然间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个同样困顿的冬天,父亲的木材厂倒闭欠债后不知所踪,母亲旧病复发卧病在床。她躲在宿舍楼道里,一遍遍核对银行卡余额,连最便宜的食堂套餐都要斟酌再三。

      直到那个下午,手机突然震动,银行短信显示收到一笔来自“省教育厅学生资助中心”的转账。她蹲在楼梯转角,把脸埋进臂弯里,任泪水无声地浸湿袖口。

      此刻许禾倔强又脆弱的神情,与她当年在洗手间镜子里看见的那个差点写下退学申请的女孩,渐渐重叠。

      因此,她没有说“要坚持下去”之类苍白的大道理,而是打开了手机。

      “许禾,我理解你的难处。但退学是最后一步,我们先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她将屏幕转向许禾,指着自己整理的条款,“你看,学校有临时困难补助,我们可以马上申请,能解燃眉之急。这是国家助学贷款的政策,完全可以覆盖学费。如果你需要时间回家照顾母亲,我们可以按规定办理休学,学籍会为你保留。”

      她一条一条地讲,语速平缓,目光坚定。“我们先一起,把眼前最难的坎迈过去,好吗?”

      那一刻,许禾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她重重点了点头。

      一周后,当补助申请顺利通过初审,助学贷款材料也备齐时,陶念向王辅导员做了汇报。

      她没有居功,而是将流程和结果清晰陈述,最后说:“王老师,这次多亏您之前的指点,让我把握住了沟通的关键。后续的贷款审批和学生的心理状态,我会继续跟进,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走出办公室,傍晚的风带着暖意。陶念想起昨晚回家,她和林知韫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疲惫却真实的成就感。

      林知韫安静地听着,然后轻轻抱了抱她,说:“你做得很好。”

      那个拥抱,让她十分安心。

      此刻,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曾经需要被庇护的自己,正在学习如何为别人撑起一把伞。

      这把伞或许还不大,但足够坚实。
      而伞下的空间,也正温柔地支撑着她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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