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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耽误 ...

  •   第二天一早,陶念早早起床,洗漱之后,便出了门。巷口早点摊的蒸笼已经腾起白雾,她本想买些吃的带走,却在闻到食物香气时改变了主意。

      她绕回酒店,轻轻叩响林知韫的房门。门开后,她一边拉着睡眼惺忪的人去洗漱,一边说:“酒店的自助餐不好吃,我带你去个地方,吃一吃岚岛的早餐。”

      由于还在正月里,开门的店铺不多。陶念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阿婆粿条店”的灯笼在蒙蒙亮的天色里晕开一团暖光。她刚撩开塑料门帘,系着围裙的老板就亮着嗓子招呼:“念念带朋友来啦?这位是……”

      “我朋友,从晋州来的。”陶念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骄傲。

      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端详林知韫:“哎哟,一看就是有学问的!我们念念从小就会读书,交的朋友也体面。”

      老板端来特制的鱼丸汤时,特意对林知韫说:“尝尝这个,念念从小吃到大的。以前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边吃边背英语单词。”

      林知韫舀起一勺汤,自然地夹起一块粿条,“嗯,好吃,感觉比晋州的刀削面更鲜甜。”

      陶念想起,以前她坐在这家店里背单词时,总会想象要是能带林知韫来尝尝这个味道就好了。

      这是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心情,就像松鼠悄悄攒起最饱满的松子,孩子兴奋地展示捡到的彩色贝壳。

      她只是想把在这座小城发现的每一个新奇的、林知韫没尝试过的角落,都一一捧给那个人看。

      不需要特别的回应,仅仅是这样“分享”的念头本身,就足以让她觉得幸福。

      此刻林知韫正低头轻轻吹凉勺里的汤,陶念轻轻将那碗甜豆花往林知韫手边推了推。她忽然想起,回晋州后,林知韫第一次单独约她的,就是一顿早饭。

      那是个薄雾未散的秋日早晨,林知韫一早便敲了她家的门。她记得当时自己紧张得只敢小口喝豆浆,而林知韫一边自然地帮她剥茶叶蛋,一边说着工作安排的寻常话。

      后来她才明白,选择早餐,是因为这是一天中最清醒、最不暧昧的时刻。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轰轰烈烈地闯进她的生活,而是选择像晨光渗透窗棂般,用一日三餐的寻常温度,慢慢铺就一条能走很久的路。

      林知韫抬头对她微笑,陶念在氤氲的热气中红了眼眶。

      有些温柔,需要经历时光才能看清它的全貌。就像这碗甜豆花,当初只觉得甜,如今才尝出里面熬煮的耐心。

      吃完饭,陶念带着林知韫穿过人民广场晨练的人群,遇到几位与母亲相熟的阿姨时,按照约定,她该立刻松开牵着林知韫的手。

      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感到林知韫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抽走以免她为难。这个细微的退缩反而刺激了陶念,她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坚定地握紧了那只手,甚至向前半步,用身体微微护住林知韫,然后对几位阿姨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走进海鲜集市,陶念在摊贩前蹲下挑选鲜活的斑节虾,然后抬头问:“你突然来找我,是怎么和阿姨说的?”

      “只说有要紧事要出门几天。她了解我,若执意要走,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知道你来东青市吗?知道是来找我吗?”陶念追问道。

      “这些倒没细说。”林知韫微微一笑,“春节期间,能买到票已是侥幸。出门前,她只和我说,‘照顾好自己’。”

      陶念将挑好的虾递给摊主称重,然后说:“既然来了,带些海鲜回去吧。岚岛的黄鱼晒成鱼干煮汤最鲜,阿姨会喜欢的。”

      “好。”林知韫看到陶念特意选了耐储存、可托运的海产,便只好接过了小朋友沉甸甸的心意。

      走出海鲜市场时,林知韫忽然停下脚步,保温箱的重量让她的手臂微微发沉。她轻轻拉住陶念的手腕,“念念,其实你,不用这样。”

      林知韫温柔地说,“我们的关系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不需要通过‘被看见’来让它变得正当。它的价值,在于我们彼此认定。”

      她早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林知韫,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戳穿了她。

      “是的,自从昨晚碰到了我哥,我就不想再藏着掖着了。”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我觉得,这是我早晚要做的一件事,如果传到我家人的耳朵里,我就可以慢慢地和他们渗透这件事了。我不想等了,也不想和他们耗了。”

      林知韫凝视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没有说话。

      “林老师,你总想替我承担风雨,但这次让我自己来。”陶念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如果他们同意并祝福,那当然好;如果没有,我也不需要。我只要你。”

      林知韫的手依然紧紧握着陶念的手,保温箱静静立在两人脚边。她凝视着陶念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眼角,突然轻笑起来。

      “你知道吗?刚才看你站在鱼摊前讨价还价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你高中时书被没收,和刘宏伟争辩的模样。”

      陶念怔了怔,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

      “那时你面对他,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可背脊挺得笔直。”林知韫的声音像海风一样轻柔,“现在这个眼神,和当时一模一样。”

      “走吧。”林知韫率先迈开步子,“既然你选择了正面迎战……”她侧头看向陶念,眼角笑纹如浪花般漾开,“那我只好当好你的后援团了。”

      陶念送林知韫到公交车站,陶念看着林知韫把保温箱放在脚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

      “我知道你想循序渐进,”林知韫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带着暖意,“但一定要把握好分寸。你独自面对他们的时候,一定不要冲动,我实在放心不下……”

      陶念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我答应你,就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等时机成熟了,再让他们慢慢回想。这个冬天,曾有人陪我在岚岛走过大街小巷。”

      这时,公交车进站,林知韫突然将陶念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却带着深沉的力量:“陶念,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

      “一定。”陶念认真地回答。她在林知韫转身时,悄悄将一枚贝壳塞进她大衣口袋。

      车灯渐远,陶念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海湾转角。

      陶念望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第一次在分别时尝到了不一样的滋味。

      从前每一次和林知韫分别,都有不同的心情,有难过、有酸涩、有再也不会相见的绝望……

      可这一次,她忽然发现,心里那片常年积雪的荒原,不知何时冒出了嫩芽。

      路灯倏然亮起,陶念踩着影子往家走。巷口传来母亲呼唤吃饭的声音,她第一次觉得这段路不再漫长。

      纵然前路仍有风雨,但知道有人在下一站等你,连黑暗都变成了等待黎明的铺垫。但这次,她竟然觉得,好像有那么一个人等着她,前路茫茫,也不那么黑暗了。

      夜深时分,陶念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整理行李箱,突然,大门打开,陶源带着浓重的酒气跌撞进来。

      李瑞荣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湿抹布:“整天不见人影,回来就醉醺醺的!跟你爸当年一个德行!”她转头看见叠衣服的陶念,语气不自觉放软,“还是念念省心,工作体面又懂事……”

      陶源一听,猛地踹开脚边的板凳,通红着眼睛指向陶念:“是!你们永远只有好女儿!从小亲戚就拿我和她比!她考满分有新裙子,我及格了还要挨揍!我帮爸还债那几年,你们谁说过一句‘好儿子’?”

      李瑞荣走了出来,“你喝多了就赶紧洗洗睡觉,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陶源不依不饶,突然冷笑:“你的好女儿?她和一女的开房你知道吗?”

      陶念冷静地放下手里的衣服,“我一和朋友来出差,顺便看我,送她回酒店休息,妈可以作证,我这几天哪晚没准时回家?”

      “朋友?不对,我看那人有点眼熟……”陶源自言自语着,回屋子里翻出来陶念的毕业照,林知韫坐在班级正中间,陶念穿着校服站在她身后。

      他顿时笑了出来,“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相亲,拼了命也要考回晋州……原来你高中就被她带歪了!这个坐在正中间不是你高中班主任吗?”

      “我回到晋州,又遇见她,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有问题吗?”陶念反问。

      “有没有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陶源摔门而去,客厅陷入死寂。

      李瑞荣扶着椅背缓缓坐下,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毕业照:“念念……你哥说的,是不是真的?”

      陶念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用袖口轻轻擦拭林知韫影像上的水渍:“妈,您觉得什么是真?”她抬头时眼里有泪光在闪,“是哥说我送老师回酒店是真,还是你们认定我喜欢女人就是歪了是真?”

      李瑞荣的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她目光闪烁地望向陶念,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你们……其实就是师生情分深,对不对?你感激她高中时照顾你,把这份感激错当成……”

      “她高中时对我的好,我确实感激。”陶念平静地打断,“但毕业后在晋州重逢,站在讲台上的林老师和教育局的林副主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十八岁的感激,是存档在心底的谢意;而二十五岁的感情,是活生生的、需要呼吸的眷恋。

      “妈,感激不会让人跨越千里送一瓶海风。”陶念蹲下身与母亲平视,“更不会让谁在深夜,为对方修改材料到凌晨。”她声音轻柔,“这些事,你当年生病时也经历过,不是吗?”

      李瑞荣怔怔地看着女儿,恍惚间想起,她想起陶念高一那年突发急性肠胃炎,是那个年轻的林老师深夜背着孩子冲进急诊室,还陪着她打针;想起高二时陶念被自行车撞倒,是林知韫扔下相亲对象赶来医院;高考那几天,要不是林老师及时送去退烧药……

      “妈,我和林老师之间,是清白的,绝不是陶源说的那样不堪。”陶念的声音带着苦涩,却又没有丝毫犹豫。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补充道:“即便……即便真有什么,那也是我一个人的执念,是我对她念念不忘。”

      她将“一个人”和“我”这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像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界限,试图将林知韫牢牢护在安全的那一侧。

      在这段注定不被理解的关系里,她宁愿所有的质疑和骂名都冲着自己来。

      林知韫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干净、温暖的存在。她舍不得让这束光,因自己而蒙上丝毫尘埃。

      这时大门传来钥匙转动声,陶平威提着公文包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愣在原地。

      这个常年周旋于酒局的中年男人敏锐地嗅到火药味,立刻堆起圆滑的笑脸:“哎哟,这是唱哪出啊?念念明天要走了,母女俩还舍不得吵起来了?”

      他自然地弯腰把行李箱扶正:“老婆你也真是,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很正常嘛。”又转向陶念眨眨眼,“你妈更年期,脾气急,爸爸相信你做事有分寸。”

      凌晨时分,陶念在混沌的梦境中挣扎醒来。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洗手间,却在经过父母卧室时,听到了他们低声的谈话。

      “你说……念念这事,是真的吗?像玥玥那样……”李瑞荣的声音带着颤抖的迟疑。

      黑暗中响起打火机的咔哒声,陶平威深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要我说,就是上学时被那个林老师带歪了!怪不得她高考没考好……”

      烟灰缸传来轻响,他又继续恶狠狠地说:“我当年匿名举报她,听说只给了个处分,真是便宜她了!这种人就该被开除,根本不配当老师!”

      听到这里,陶念猛地推开房门,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你们刚才说的举报……是什么意思?”

      李瑞荣慌忙趿着拖鞋上前:“这么晚怎么还不睡?你听错了……”她伸手想拉陶念,却被陶念甩开。

      “你没听错!”陶平威掐灭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着熄灭,人也放弃了辩解,“我当年把你那个什么周记本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话,一页页拍下来寄给了教育局。”他冷笑一声,“要不是那个姓林的耽误你,你早该考上北淮的大学!”

      陶念踉跄着扶住门框,眼泪无声地滑落:“爸……你知道我模考在实验中学排多少名吗?一千三百名!”她声音发抖,“你以为二十一中的第一很了不起吗?我没考上北淮的大学,耽误你四处跟人吹牛炫耀了是吗?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林老师,我根本都考不上大学!”

      “你们知道举报信毁了她什么吗?她失去了评职称的资格,在二十一中饱受流言蜚语,被调去偏远山区支教……四年!整整四年啊!她受了伤,膝盖粉碎性骨折,还夜夜做噩梦,睡不好觉……而这一切,竟是因为我写在本子上的痴心妄想!是我痴心妄想!听见了吗?听懂了吗?是我!和她没有关系!我回晋州,也是我一厢情愿的!”

      她用尽全力地咆哮着,哭喊着。

      几小时前,她还沉浸在那种悲壮的自我感动里,幻想着能以一己之力为林知韫筑挡所有明枪暗箭。

      多可笑。

      她曾以为是自己的一腔孤勇,在守护着那段不容于世的感情。

      直到此刻才知道,她所以为的“牺牲”,不过是踩在对方早已遍体鳞伤的身躯上,完成的一场自诩情深罢了。

      到底是谁耽误了谁啊,林知韫。

      若没有她年少时那份不管不顾的倾慕,林知韫本该拥有坦荡的职业生涯、清白的声誉,根本不必承受那么多质疑和异样的目光。

      她甚至觉得,林知韫若是恨她、怨她,才是天经地义。

      可那个人偏不。

      在那场因她而起的风暴过后,林知韫留给她的,竟是历经沧桑却未曾褪色的、笨拙而坚定的爱。

      她突然想起了昨天和林知韫一起看到的那句话:

      你教会我:有时被给予温柔的感觉,恰恰证明你已被摧毁。

      我怎能不爱你?[1]

      陶平威猛地站起:“我还不是为你好!那种人……”

      “哪种人?”陶念打断他,“是深夜送学生去医院的人?还是自费给贫困生买参考书的人?”她怒吼着,“你用肮脏手段毁掉的,是比我生命更珍贵的光!”

      她猛地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沉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我不会原谅你们。永远都不会。”

      说完,她决然地转身,一把拉开大门。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巨响,随后是她快步离去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楼道里。

      陶念拖着行李箱在凌晨的街道上狂奔,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直到跑不动了,她才在巷口的树下停住,扶着树干剧烈地喘息。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往事在脑海里一幕幕浮现。

      她曾无数次追问林知韫关于处分的事。

      林知韫总是似有若无地回避这件事,当时她以为这是疏远,是成年人惯有的保留。

      “这件事,我不想瞒你,只是提起来,会让我有一点点难过……”
      “可那是应该的,是我做错了事,我也并不完全无辜。”
      “等以后,我再告诉你……”

      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藏着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林知韫宁愿自己被误解成怯懦者,也要护着自己心中那片澄澈的天空。

      她要怎么说出口啊。

      都是因为自己啊。

      陶念缓缓蹲下身,任凭冰凉的泪水滑过脸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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