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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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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念的四模成绩是594分,这是近五年来二十一中模拟考的最高分,连校长都特意在晨会上点名表扬。
可是,还不够,距离京师大学往年的录取线,还差至少10分左右。
她没有因为别人送林知韫的花,而让自己变得消极。
陶念平静地换了一支笔,继续演算最后一道函数大题。
她早已学会把内心的酸涩变成学习的动力。
考上大学,考上教育局,回晋州,就好。
当林知韫被流言中伤时,她要成为那面挡风的墙;当理想在体制内碰壁时,她要化作那把开路的剑;当所有人都用“婚姻幸福”定义她时,她要证明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守护的方式。
能为她做一点点事,就好。
五月末,最后一天的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妙的氛围。
高三的走廊格外安静,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各科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发现要说的话都已说完。
数学老师反复擦拭着眼镜,把高考注意事项讲了第三遍;英语老师破天荒没有播放听力材料,而是带着大家唱起了《Yesterday Once More》;历史组的张老头甚至允许学生在课上打盹,只说了一句“养精蓄锐”。
林知韫的语文课排在下午最后一节。
她走进教室时,看见阳光斜斜地照在课桌上,讲台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胖大海茶,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放的。
“今天……”林知韫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我们不讲题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窣声。
“今天教大家折许愿星。”她解开牛皮纸袋,倒出一堆彩纸,湖蓝、樱粉、鹅黄……像打翻了一整个春天的颜料盘。
陶念怔怔地望着讲台。
这个总是扣到最上一颗纽扣的人,这个批改作文连标点符号都要计较的人,此刻正用那双写惯教案的手,示范着如何将纸条翻折成五角星。
她的心,又软成了一片。
“哇,林老师居然会折星星?”王磊在后面小声嘀咕,手里的成品歪歪扭扭的。
林知韫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彩纸,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把愿望写进星星里。”她将一颗完美的成品举高,继续说:“我把它们装进玻璃瓶。”
陶念想了很久,最终偷偷在纸条背面写下:等我长成足够优秀的大人,或许就能读懂您眼中那些我此刻还不敢确认的温柔。
林知韫将最后一颗纸星星轻轻放入玻璃瓶中,指尖在瓶口处微微停顿。
那些五彩斑斓的星星在透明玻璃中轻轻晃动,像是将整个银河都装进了这方寸之间。
她记得每一颗星星对应的主人。
天蓝色的那颗来自总爱在作文里写科幻故事的小胖子韩梓灏;粉色的那颗是班上文静的学习委员魏琳琳折的,边角格外工整;而那颗墨绿色的……
林知韫的指尖轻轻抚过瓶身,墨绿色的星星在底部静静躺着,那是陶念的作品。少女交上来时,星星的一个角有些歪斜,像是匆忙中没来得及调整好。
她的目光扫过瓶底那颗墨绿色的星星,将罐子放在了讲台上。
“这最后一课,我想教给你们的不再是答题技巧。”
林知韫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缓步走过每一排课桌,缓缓地说:“高考分数只是你们人生中的一个标点符号。”
“可能是逗号,是分号,甚至是个破折号。”她在陶念的课桌边停下,影子恰好遮住少女正在记录的笔记本,“但绝不会是句号。”
班里有人在偷偷抽泣,林知韫站在讲台上,用最熟悉最温柔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将来你们进入社会,会遇到名校毕业的同事,会遇到天赋异禀的对手。但请记住,衡量人生的从来不是起点,而是你如何跑完全程。”
最后一束夕阳穿过玻璃窗,正好落在陶念的笔尖。少女突然抬头,撞进林知韫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里。
“不要为任何人修改自己的人生剧本。”林知韫迅速转身,粉笔在黑板上断成两截,“包括……”
她停顿了一下,“包括你们最在意的那些人。”
下课铃恰在此刻响起。林知韫没有说再见,只是把半截粉笔轻轻放回讲台。
第二天,晨光微熹时,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
晨雾还未散尽,梧桐木的叶尖坠着露水,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林知韫穿过熙攘的人群,蓝白校服的身影在晨光中穿梭,像一群即将离巢的雏鸟。
毕业典礼的横幅在操场上猎猎作响。校长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劣质的音响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回音:“你们是二十一中历史上最优秀的一届……”
话音未落,台下突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林知韫站在教师队列的末端,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那个之前因为打架被拘捕的王磊,此刻正把脸埋进掌心;曾经被她罚抄课文的魏爽,正在咬着下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而第三排最右侧的陶念,安静地仰着头,她睫毛上泛起星星点点的水光。
晨风送来阵阵栀子花的香气,混着一种特有的味道,那种味道有些难以形容,可能就是青春吧。
林知韫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开学典礼,同样的操场,同样的晨光,那时这些孩子还带着懵懂与青涩,像一群刚破壳的雏鸟,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
校长的发言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认真听了。学生们开始偷偷传阅同学录,在衣袖下交换最后的礼物。
林知韫看见陶念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发呆。
接下来,是各班拍毕业照的环节。
摄影师架着三脚架在台阶前忙碌,不断调整着镜头的角度。“同学们看这里——”他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洪亮,“三、二——”
倒数声在空气中凝固。
梧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筛落的阳光在陶念脸上游移。
“一!”
快门声响起的同时,几片梧桐叶飘落。
林知韫看见陶念突然侧过脸去,发丝扬起一道金色的弧线。
但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少女的嘴唇在快门按下的瞬间轻轻开合,像是默念着某个不能宣之于口的词句。
“再来一张!刚才有人闭眼了。”摄影师喊道。
队伍里响起窸窣的笑声和抱怨,陶念却依然望着镜头的方向。
这一次,当快门声响起时,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微笑,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睑泄露了秘密。
林知韫站在教师队列中,突然希望时光就定格在这一帧,梧桐叶悬停在半空,阳光凝固在少女的睫毛上,那句无声的告白永远飘在将说未说之间。
离校的钟声敲响时,夏风突然变得喧嚣。
高一高二的学生们整齐地站在校道两侧,掌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有人举着自制的手牌,上面写着“二十一中永远欢迎你们回家”;有人偷偷抹眼泪,却还要强撑着笑脸。
教学楼前乱成一团。
有人把写满签名的校服抛向天空,像放生一只白色的鸟;有人蹲在教室后门的墙角,用钥匙刻下“XXX到此一游”;还有人抱着一大束鲜花,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似乎还没准备好说再见。
陶念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的书包上挂着那个柿子挂件,那年生日时林知韫送的,橘红色的果实已经有些褪色,却依然倔强地摇晃着。走到校门口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林知韫就站在那里。
米白色的丝质衬衫被夏风吹得微微鼓起,阔腿裤的裤脚轻轻摆动。她捧着一束向日葵,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三年来,她似乎从未变过,同样的温柔笑意,同样的挺拔身姿,同样的,在目光相接时微微泛红的眼眶。
可陶念知道,这三年里,她见过深夜书桌前,台灯下那张被疲惫而安静的脸;她见过流言蜚语袭来时,那双骤然暗淡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辩解的背影;她更见过无数个沉寂的时分,天台上那个凭栏独立的模糊轮廓,指间一点猩红明灭,沉默地将所有情绪焚作青烟。
“毕业快乐。”林知韫将向日葵递过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陶念接过花束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林老师……”
陶念轻声对林知韫说,却让周遭的喧嚣突然远去。她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林知韫手里。“等没人的时候再看。”
“好。”
林知韫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蓝白校服的身影渐渐融入阳光里,先是马尾辫的发梢消失在转角,最后是书包上摇晃的柿子挂件。
信封在她掌心握了很久,里面的物件随着动作轻轻滑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当林知韫终于独自回到家里,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时,一块温润的无事牌滑落出来。
里面有一张便签,上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如果快乐太难,我祝你平安。
平安是底线,你值得更多快乐。”
林知韫看着这张标签,突然想起毕业照上,陶念那个未说完的唇语——只是最简单的两个字:保重。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无事牌边缘,那上面是细密而规整的回形纹路,每一道转折都在指腹下清晰可辨。这陌生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这一块,和记忆中的那块截然不同。
一年前,陶念递来的那块无事牌,边缘是圆润光滑的云纹,温润如水。而此刻手中这一块,纹路分明深刻,转折处带着几分生涩的棱角,像是被精心打磨过,却依然保留着最初的执拗。
茶几上的信封里还落出一张香火票,日期显示是上周日。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大雄宝殿·卯时”,字迹被汗水晕开过。
林知韫突然蜷缩在沙发上,双腿紧紧抵住胸口。
她想起去年冬天,陶念捧着被退回的无事牌站在办公室门口,睫毛上泛着泪花,却还强撑着说“没关系”。
而现在,少女独自去了寺庙,在晨光未亮的卯时跪在佛前,重新求来这块玉牌。
“傻孩子……”
一声轻叹落在寂静里,林知韫的睫毛轻轻颤动,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在月光下映出两道微光。她抬手抹去水痕,指尖在黑暗中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窗外,五月的暴雨突然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仿佛要将这无声的哭泣也一并淹没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