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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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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韫推开教室门时,头还有些发沉,眼前的景象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
“今天我们讲三模的文学类文本。”林知韫站在讲台上,展开了试卷。
陶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腕间那条褪色又有些破旧的红绳。
林知韫下意识移开视线,却在转身写板书时,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向那个方向。
讲到“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这句时,她不小心与陶念的目光相撞。
少女的眼睛清亮透彻,让她心头一紧,手中的粉笔突然折断,“寒”字最后一笔歪歪扭扭地结束。
“这种矛盾修辞……”她低头捻着粉笔碎末,心跳有些快。
昨晚的梦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谬。
陶念突然举手提问:“老师,‘待我成尘时’的意象是不是……”
林知韫看着她的嘴唇开合,却发现自己走神了。
她几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此刻的她,思绪竟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些关于陶念的念头,明明应该被理智压下去,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回答正确。”她有些心不在焉的应答。
下课铃响起,陶念拿着林知韫的保温杯送林知韫回办公室。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校医说要用胖大海润嗓】。
林知韫接过杯子,还未来得及说声“谢谢”,陶念便离开了。
她迅速收回手,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这种反应太明显了,林知韫想。
她应该更自然一些,像个普通老师对待学生那样。但每次看到陶念,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距离高考还有23天。
林知韫站在办公室窗前,手中的红笔无意识地在日历上画着圈。
23天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23天后,她就不用再这样克制自己的目光,不用在每个转身时都刻意避开那个身影。
楼下传来阵阵欢笑声。下午的体育课,学生们正在操场上踢毽球。
最近班里流行十个人围成一圈,互相传球。欢快的喧闹声透过敞开的窗户传进来,让林知韫忍不住驻足。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陶念穿着白色的夏季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比起三年前刚入学时的青涩模样,现在的她五官更加分明,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
毽球朝陶念飞去,她伸出脚去接,却落了空。
林知韫看到陶念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迅速收回脚,脸颊微微泛红。
周围的同学善意地哄笑,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陶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扬起笑脸,继续投入到游戏中。
阳光洒在她的发梢上,随着跳跃的动作,发丝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林知韫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红笔在日历上留下一道突兀的痕迹。
23天。
23天后,陶念就会毕业,离开这所学校,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她,也将重新做回那个严谨自持的林老师,不再为谁心跳加速,不再为谁驻足窗前。
楼下的欢笑声还在继续,林知韫轻轻拉上了窗帘。
晚上十点半,林知韫刚合上备课本,手机屏幕便亮起了蒋珞欢的来电。
“老林,”电话那头传来蒋珞欢带着笑意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键盘敲击的细响,“前晚我改尽调报告到十一点,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就给她发了条‘终于搞定了,累瘫’。你猜怎么着?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已读,她秒回一句:‘走到窗边来’。”
蒋珞欢的语调里泛起暖意:“我拉开百叶帘,就看见她站在楼下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提着公文包,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两年多了,她还是这样,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我趿着拖鞋就跑下楼,夜风有点凉,问她庭审不是早结束了吗?她轻描淡写地说在律所整理案卷,顺手多煮了杯茶。”蒋珞欢的声音柔和下来,“是从公文包里取出的保温杯,杯身上还贴着律所的标签。她说:‘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就多留了一会儿。记得你说过晚上喝茶睡不着,特意换了红枣茶,糖也减了半。’我当时,就觉得满血复活了。加班算什么?还能再战三小时!”
“你当时也这么夸张吗?”林知韫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一片灯火。
“那肯定不能啊!”蒋珞欢笑着坦白,“我虽然心里暖得不行,表面还是很冷静地说了句‘谢了’。”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窸窣声。
“为什么?”林知韫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和孤独的月色。
“因为我比她大了几个月,所以我觉得我是‘姐’。”蒋珞欢叹了口气,声音突然变得柔软,“我怕她不太能接受我做出很不‘姐’的事。哎呀,你不懂这种……”
“所以……”林知韫轻轻打断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是姐0?”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三秒钟后,蒋珞欢的尖叫几乎刺破听筒:“啊?!不是……你什么时候懂这么多了?”背景音里传来手忙脚乱打翻东西的声响,“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学习了?!”
林知韫把手机拿远了些,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这是常识……”她顿了顿,“我们班女生课间聊的八卦,比你这劲爆多了。”
她此刻的表情,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罕见的狡黠。
“老林……”蒋珞欢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不对劲,你不对劲。”
月光偏移,林知韫脸上的光消失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恩爱秀完了?”林知韫打破了沉默,又笑着问,“日理万机的你,大晚上打电话给我就为了塞我这口新鲜热乎的狗粮?我当年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恋爱脑呢?”
“老林~别酸!我这可是用亲身体验给你铺路呢!说真的,听姐一句劝,下辈子……啊不,下半辈子!赶紧找个年下的,香!真!的!香!而且是后调越来越迷人的那种!”蒋珞欢完全无视控诉,反而兴致勃勃开启安利模式。
林知韫无语:“什么跟什么啊!”
电话那头的蒋珞欢继续说,“老林,你说感情这东西,轰轰烈烈反而容易散。就是这样深夜的一杯热茶,天冷时她默默把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加班时她总记得给我留一盏玄关的灯……这些细水长流的瞬间,才最让人踏实。”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所以你看,遇到对的人,两年也不过是一转眼的事。你呢?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一座孤岛上吧?人生能有年可以等?该往前走的时候,就得勇敢迈出那一步。所以我觉得你也该试试嘛!”蒋珞欢突然话锋一转,“周屿条件多好啊,而且明显对你有意思……”
林知韫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蒋珞欢继续轻声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老林。不是要你冲动,是劝你别再错过那些本该属于你的温暖。”
“跟他有什么关系?”林知韫突然打断好友的滔滔不绝,“再说吧。”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林知韫想起陶念今天交的周记,最后一页写着:“高考倒计时23天。老师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可我觉得,越是接近终点,越舍不得这段路。”
不要舍不得,陶念,离开这里,便是前程万里。
***
又过了几天,一束香槟玫瑰在周一早晨准时出现在收发室室门口。
林知韫去门口取花束时,露水从包装纸上滚落,沾湿了她的指尖。卡片上只有简单的“祝好心情”三个字,落款是周屿工整的签名,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得体,永远留有余地。
同事们投来善意的调侃,她只是笑笑,把花插进了闲置多年的玻璃花瓶。
周屿从未明确表达过什么,这让林知韫陷入微妙的被动,若贸然拒绝,反倒显得自己过分在意。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如此,每个举动都经过精心算计,连暧昧都像一场风险评估后的投资。
谁都知道今天是520,谁都知道520送花代表了什么。
高考倒计时牌又翻过几页。林知韫决定等这一切结束后,再与周屿开诚布公。但此刻,烦躁像蚂蚁般啃噬着她的神经。
傍晚,她摸向包里的烟盒,走向无人的天台。
这几日,蒋珞欢越是晒幸福,她梦见陶念的次数就越频繁。
起初只是些零碎片段。
陶念低头系鞋带时,马尾辫扫过她膝盖的酥麻;少女在晨读时突然转头时的明媚笑脸;交作业时指尖不经意相触的静电。
后来渐渐变成连贯的剧情。
体育课后,陶念拉着她的手穿越喧闹的操场;下雨天共撑一把伞,少女发间散发着桃子的香甜味;雷雨夜,空荡荡的教室里,陶念突然环住她的腰,湿润的脸颊贴在她颈动脉的位置……
林知韫总在此时惊醒,冷汗浸透睡衣。窗外,凌晨四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她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睡去。
白天批改作文时,陶念的字迹开始在她眼前跳动;开会时,校长的话音会突然变成少女清亮的嗓音;甚至喝水时,杯壁的水珠都能幻化成那张熟悉的笑脸。
越是压抑,便越是汹涌。
越是告诫自己“不可以”,那些画面就越是变本加厉。
深夜失眠,她打开电视。
《甄嬛传》正播到御花园那场戏,甄嬛拈着绢帕为淳儿拭去嘴角的糕点碎屑,指尖在少女圆润的脸颊上流连。
镜头特写下,那双惯会算计的眼睛里,竟漾着从未对皇上展露过的温柔。
“她们倒是……”林知韫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
画面突然切到沈眉庄端着青瓷碗进来,三人在满架蔷薇下相视而笑。
甄嬛左手搭着淳儿的肩,右手接过眉庄的莲子羹,光影交错间,三道身影在纱帘后重叠成暧昧的剪影。
“荒谬。”她关掉电视,打开常逛的历史论坛。
置顶热帖赫然写着:《武则天与上官婉儿:那些史书不敢写的缱绻》。
配图是古画局部,女帝的指尖正抬起女官的下巴。
林知韫摔了平板。
凌晨三点,她又梦见了陶念。
这次少女穿着毕业礼服,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对她说:“老师,我考上了。”
醒来时,枕头上沾着冰凉的湿意。
林知韫扶着洗手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皮浮肿带着黑眼圈,嘴唇因为无意识咬啮而发白,锁骨上还有自己掐的红印。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啪!”
冷水拍在脸上的刺痛让她打了个寒颤,水滴顺着下巴滴落。
她突然发狠般搓揉面部,直到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仿佛要洗掉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秽。
镜面再次清晰时,那个失控的陌生人还在原处。
如果连最基本的理性都守不住,任由那些荒唐念头在脑内停留,她和发情期的猫、护食的狗有什么区别?
***
很多老教师因为与教师发展学院接触多年,认识周屿的父亲,谣言便又传了出来——
“这个周屿的父亲,是教师发展中心副院长,母亲是市医院首席医药代表。”
“人家连婚房都备好了,就在滨河壹号。”
“恭喜你啊。”
陶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天台的蓄水池边缘。
林知韫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簌簌落下,在水泥地上碎成苍白的灰烬。
少女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她刻意望向远处的滨河壹号楼盘,新竣工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听说滨河壹号的学区房不错。”陶念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能面不改色了。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多可笑啊,陶念想。
她像个蹩脚的演员,念着违心的台词,演着一场自欺欺人的戏。
明明心里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别走”,嘴上却要云淡风轻地祝她幸福
明明最想成为她的依靠,此刻却只能像个局外人,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别人为她铺好的康庄大道。
“也好。”少女突然笑了,眼角闪着泪光,“至少不像我……”
风把后半句话吹散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陶念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林知韫的衣角,又迅速缩回。
“你应该幸福的。”陶念最终说道,脸上带着有些不谙世事的微笑,“林知韫,你一定要幸福。”
被连名带姓称呼的瞬间,林知韫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看着陶念转身时扬起的马尾辫,发梢扫过空气的弧度,和那天毽球场上如出一辙。
“谢谢。”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时,香烟在她指间燃到了尽头。
陶念望着眼前的林知韫,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刺痛。
记忆中那个会在运动会、联欢会陪学生活动的老师,那个为了一道作文题和学生争得面红耳赤的师长,那个对同学说“活着就要热气腾腾”的女孩,如今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结婚能使你快乐吗?”陶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林知韫挑了挑眉,“老了会孤独。”她又点燃了一支烟,“等你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懂了。”
“不过你现在,”林知韫转身,职业性的微笑重新挂上嘴角,“最主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个理想的大学。”
她知道林知韫在说谎。
但她同样明白,林知韫不会对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倾诉成年世界的无奈。
就像她永远不会告诉这个女孩,有时候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晚风掀起陶念的刘海,露出她发红的眼眶。
林知韫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整理,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模拟卷还没改完呢。”
香烟在林知韫指间明灭,烟灰簌簌落在青石台阶上,烫出几枚细小的灼痕。她掐灭烟头,火星在指尖挣扎了一瞬,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你还年轻。”林知韫伸手抚过陶念的校服领口,那里有很长的歪斜的针脚,两年前陶念的校服被撕破了,她晚上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迹,“你会去更大的世界,遇到更好的老师……”
“不!”陶念坚决地说,“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刺破凝固的时光。林知韫转身离去了,没有再回头。
陶念蹲下身,指尖触碰青石上新鲜的烟疤。那里还残留着余温,像某个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她不知道“更大的世界”究竟有多辽阔,但只要想到那里没有林知韫的身影,连最绚烂的星河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