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思念 ...


  •   手机突然响起,“蒋珞欢”的名字在昏暗的天台上闪烁。

      林知韫把烟头按灭在铁栏杆上,火星在夜色中挣扎了一瞬,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喂?”林知韫的声音比平时低哑。

      “你怎么回事?感觉你都憔悴了。”蒋珞欢问。

      林知韫望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高三的几间教室还在亮着。

      “最近事情多。”她含糊地应着。

      “老林,”蒋珞欢试探着劝她,“你总是这样……一个人扛着。”她顿了顿,“我不是要催婚啊,就是想着……”

      夜风送来雨后泥土的气息,林知韫看见一只飞蛾正扑向廊灯。

      “如果有个人能陪着你,照顾你……”

      “我试过的。”林知韫打断她,像在自言自语,“联谊,相亲,约会,甚至……”她向远处望去,“但就像……”

      飞蛾撞在灯罩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她突然轻笑,“你知道的,我大概……已经不会对谁心动了。”

      林知韫向来厌恶那种以“交往”或“结婚”为前提的相识。

      双方先将自己明码标价,学历、薪资、房产,一项项陈列在桌面上,待价而沽。

      待确认彼此“门当户对”后,才勉强施舍几分真情,考虑是否要进入所谓的“下一步”。

      更可笑的是,那些人对她将大部分时间精力投入工作这件事,总是颇有微词。

      “女孩子这么拼干什么?”
      “你这样会让男人很有压力。”
      “结婚后总得顾家吧?”

      这些话像嗡嗡作响的蚊蝇,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她至今记得,几个月前,在学校门口因为她多和家长说几句话就不耐烦的赵临川——那是她在联谊上认识的,犹豫再三才答应的第一次单独吃饭。

      可那顿饭都没能进行下去。

      因为,那天出了一点小意外,陶念受了伤。

      林知韫将受伤的陶念送到医院,赵临川问都没问一句。

      从那以后,她再没赴过任何相亲约会。

      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你这样孤独终老怎么办?”

      但孤独终老又如何?

      至少不必忍受那些将婚姻当作交易的目光,不必委屈求全地迎合世俗的期待,更不必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镜子质问自己:这样的人生,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那……周屿呢?”蒋珞欢斟酌着开口,“同学聚会之后,他有没有再联系你?”

      “为什么要联系我?”林知韫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加了微信就要联系吗?”

      蒋珞欢在电话那头轻轻“啧”了一声:“你少装糊涂。他对你,应该有点意思……”

      那天聚会的情形在脑海中浮现。

      周屿原本和她们并不算熟络,却突然主动要求参加。整晚他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追随着林知韫,谈话时恰到好处的附和,甚至在她离席时,他也“恰好”出现加了微信。

      “我看得清清楚楚,”蒋珞欢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林知韫看着微信列表里,周屿的头像安静地躺在最近联系人中,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聚会那天的好友验证通过通知。

      “不过……”蒋珞欢突然迟疑起来,“他要是真有意思,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该不会是……”

      “备胎?”林知韫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样的年纪,连当备胎都嫌老了吧。”

      “我就是……”林知韫的声音在夜色中微微发颤,“对不熟的人,很难敞开心扉了。”

      “你别这么绝望嘛,”蒋珞欢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有没有可能,你其实不喜欢男的……”蒋珞欢顿了顿,“而是喜欢女的呢?”

      林知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先别急着否定!”蒋珞欢抢在她开口前说道,“这真的没什么。不管是喜欢什么样的人,重要的是……”

      蒋珞欢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重要的是有个人能让你卸下防备,对吧?”

      “老林?你还在听吗?”

      “不会的。”林知韫轻声说,“我是个老师……”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我有属于自己的、既定的轨道。”

      “你这个想法就很不对啊!”蒋珞欢突然提高音量,“谁规定老师就必须活成什么样?你教书育人,难道教的就是扼杀自己的可能性?”

      电话那头传来咖啡杯重重放下的声响。

      “再说了,”蒋珞欢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你才二十多岁,林知韫。人生不是地铁,非要沿着轨道跑。”她顿了顿,“就算是地铁,也有停运检修的时候啊。”

      林知韫没有继续辩解什么。

      夕阳余晖下的自己,像一列按部就班的电车,沿着既定的轨道日复一日地行驶。

      她的二十八岁的人生,她一眼可以看到尾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就连那道她以为通向永生的窄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体制内又一个精致的牢笼。

      门楣上刻着“为人师表”,却没人告诉她,这四字箴言会慢慢勒进血肉,成为一生的枷锁。

      ***
      周屿的微信,在某个批改作业的深夜突然弹出,林知韫盯着屏幕上“最近在忙什么?”六个字,并没有回复。

      “蒋珞欢,”林知韫一早拨通电话,“你的嘴是不是开过光?”

      电话那头传来咖啡机嗡嗡的声响:“啊?”

      “要是真这么灵验,”林知韫吐槽,“怎么不祝我天降横财?但凡中个彩票,我立马辞职去环游世界。”

      蒋珞欢立刻会意:“所以周屿真联系你了?”

      林知韫看着厚厚的一摞周记本,突然发现最上面的是陶念的,她突然烦躁起来:“你说我要不要……”

      “试试呗!”蒋珞欢打断她,“好歹是老同学,知根知底的。”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你在晋州圈子太小,也不认识什么人。”

      “就当拓展人脉嘛,”蒋珞欢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模糊,“反正……你总得试试不同的可能性。”

      电话挂断后,林知韫发现自己在周屿的聊天框里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个礼貌的微笑表情。

      她抬头时,正看见陶念抱着作业本从走廊经过,少女的耳尖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樱花。

      周末的傍晚,周屿约在了晋州大厦顶层的旋转餐厅。

      林知韫踏入电梯时,透过镜面墙壁看见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色。她轻轻抿了抿唇,让那抹豆沙色口红看起来更自然些。

      餐厅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倾泻。周屿早已等在靠窗的位置,见她走来立即起身,为她拉开座椅的动作行云流水。

      “你今天的耳环很特别。”他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对珍珠上,恰到好处地开启话题。

      整顿晚餐堪称完美。周屿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侍者使眼色添酒,什么时候该停下刀叉专注倾听。

      他谈起最近投资的在线教育平台时,甚至特意提到:“这项目若能成,最先受益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一线教师。”

      饭后,他们一起看了电影。

      周屿选的是一部小众文艺片。黑暗中,林知韫能闻到他袖口传来的淡淡檀香,不是廉价香水,而是真正手工定制的味道。

      周屿的父亲是教师发展中心副院长,母亲是市医院首席医药代表。他的履历闪闪发光:常春藤硕士,科技公司CEO,去年还入选了“晋州十大杰出青年”。

      一切都无可挑剔。

      电梯下行时,周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体现尊重,又暗含保护的意味。

      “下周末有个艺术展,”他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听说你很喜欢那位画家?”

      有些人像精心装帧的名画,而有些人,是作画时不小心溅落的颜料。

      “我再考虑看看。”她对着镜中的周屿笑了笑。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

      ***
      下周到来的时候,很不巧,林知韫换季感冒,嗓子发炎,还有点低烧。

      高烧让林知韫浑身酸痛,喉咙肿痛,每次呼吸都像被火烧。房间里很静,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

      她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屿一小时前的消息:

      【今天项目太疯了走不开。给你点了粥和小菜,骑手说送到了。记得吃。多喝水,好好休息,晚点忙完找你。】

      后面跟着一个外卖订单截图和一个小狗担忧的表情包。

      门铃的确响过,是穿着蓝制服的小哥隔着门递进来的一个纸袋。

      此刻它搁在床头柜上,塑料餐盒边缘凝着水汽,摸上去已经凉了。

      她没什么胃口,也懒得起身去热。

      公寓的空旷在病痛中被无限放大。她试着撑起来倒水,无力的眩晕感让她又跌坐回去。

      四周只有更深的寂静压下来,沉重得让她透不过气。

      就在这昏沉与虚弱里,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是陶念。

      她想起上次感冒时,陶念放在她办公桌的那个纸袋,里面整齐码着退烧药、感冒冲剂、润喉糖,还有姜茶块和蜂蜜,瓶身上贴着便利贴,字迹工整地写着“林老师,你要快点好起来。”

      她想起上次住院时,陶念带来自己熬得软糯的小米苹果山药粥,米粒绵密,苹果的甜香混着山药的温润,每一口都熨帖得让人眼眶发热。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特意挑的书,扉页里夹着书签。

      她想起那个教师节,陶念送来她亲手刻的章,印石温润,边角磨得圆滑,怕硌着她的手。她有些得意,又有些害羞的样子,让林知韫感动了许久。

      她甚至想起后来那次,那个被自己拒绝的无事牌,陶念说是她母亲在寺庙求来的,说是能挡灾避祸。她笑她迷信,拒绝的不仅是这个礼物,更是这孩子看向自己时明亮灼热的目光。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

      那些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关心,那些没有精明计算过、甚至没有祈求回报的好,它们曾经那么理所当然地存在过,如今却成了病中冷夜里唯一的温暖。

      她忽然意识到,陶念给她的从来不是“需要时才出现”的关怀,而是“无论你是否需要,我都在”的沉默守候。

      而现在,当这份守候彻底抽离,她才在孤独的病痛里,后知后觉地触摸到它的重量。

      一股强烈到近乎痛楚的思念,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喉咙的灼烧感瞬间蔓延到眼眶,鼻尖发酸。

      为什么现在想起她?
      为什么偏偏是陶念?

      而很久以前蒋珞欢的话,却在此时无比清晰地响彻脑海:“一想到她会毕业,会离开这座城……我就难过得睡不着……”

      那时她听着蒋珞欢诉说因分离而失眠的痛苦,只觉那是种遥远而深刻的感情。

      但此刻,在这独自对抗病痛的冰冷寂静里,那种铺天盖地、心像被紧紧攥住的难过,竟如此真切地攫住了她。

      对陶念……那份感觉,是心动吗?
      还是仅仅在脆弱时,贪恋那份曾将她仔细安放的温暖?

      思念像潮水般无声涨起,浸透了四肢百骸。床头柜上,外卖袋子孤零零地立着,粥大概已经凝成冷硬的一团。

      林知韫蜷缩在厚被子里,身体的燥热和心底深处泛起的酸楚将她淹没。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身侧空无一人,空气里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那个夜晚,林知韫的意识在病痛和汹涌的思绪里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那晚她好像梦见了陶念。

      她梦到,陶念带的手指小心翼翼覆上她的额头;梦到陶念在她稍微侧头时就立刻递到唇边的温水微甜;梦到陶念无声无息守在床边、甚至会在她翻身时轻轻掖好被角的、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存在感。

      醒来后,她有些失落。
      竟然是一场梦。

      随后,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一场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