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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窄门 ...

  •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林知韫升为了团委书记,办公室已经从三楼的语文组,搬到了五楼的“团委办”。

      教育局破格提拔九零后干部的文件刚下发不到两周,公示栏就贴出了她的任命通知。红头文件上的公章鲜艳夺目,衬得旁边几位候选人的黯然失色。

      “空降兵就是不一样……”
      “不到三十岁就副科……”

      教师食堂里、走廊里、办公室里,小声的议论随处可闻。

      林知韫端着餐盘走过时,谈话声总会突然停下,然后变成刻意大声的家常话。她平静地坐下,筷子在清炒芥蓝上停了停,这是陶念最喜欢的菜。

      确实,在论资排辈的晋州教育系统里,她这样的晋升速度太过扎眼。

      没有深耕多年的班主任经历,没有酒桌上推杯换盏积累的人情,甚至没有像其他年轻干部那样,逢年过节提着烟酒去领导家“汇报工作”。

      她就像校园里那株不合时宜的广玉兰,在众人期待它凋零的季节,反而开得愈发清冷逼人。

      流言蜚语算什么?

      她挺直了背,走向会议室,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又孤绝清冷。

      傍晚时,陶念独自攀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铁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响声,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却意外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知韫斜倚在生锈的消防梯旁,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灰白的烟圈从唇间缓缓逸出,在暮色中织成朦胧的纱。

      她微微仰头时,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烟雾便顺着下颌的轮廓缠绵而上。

      陶念站在楼梯转角,不觉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知韫。

      褪去师长的端庄,沾染着夜色的慵懒。烟灰簌簌落下的瞬间,有一种破碎又温柔的诗意。

      “林老师……”

      这声轻唤惊动了沉思中的人。

      林知韫倏地转身,香烟险些从指间滑落。她匆忙将烟蒂按灭在栏杆上,动作间带着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待看清是陶念后,紧绷的肩膀才渐渐松弛,但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烟雾,以及一丝被暮色柔化了的、不同于平日的神情。

      这一刻的林知韫,在陶念眼中像一页被烟霭浸透的诗稿,每一个呼吸都散发着令人心颤的美感。

      林知韫轻轻挥散萦绕的烟雾,轻咳了一声,声音哑哑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烟蒂从她指间滑落,坠入窗台积存的雨水中,发出细微的“嘶”声,最终归于沉寂。

      陶念望着那缕最后升起的青烟,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回林知韫脸上。

      “我……”陶念下握紧手中的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来看夕阳。”

      林知韫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她将糖粒放入口中,侧头看向陶念:“撒谎。”

      陶念这才注意到,林知韫今天褪去了平日严谨的正装,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柔软的绒线勾勒出她清瘦的肩线,整个人仿佛卸下了讲台上的锋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婉。

      微风拂过,带着薄荷的清凉气息,轻轻拂过陶念的脸颊。

      这一刻,仿佛她们之间不再是师生,只是两个在黄昏中偶然相遇的人。

      “你呢?”陶念鼓起勇气反问,“为什么在这里抽烟?”

      林知韫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个弧度:“有时候,需要一点……”她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轻飘,“不属于林老师的东西。”

      那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陶念望着她被夜风拂动的发丝,忽然想起近日办公室里窃窃的议论。

      “那些流言……”陶念轻声问,“关于破格晋升的,很烦吧?”

      林知韫她没有否认,只是将手伸进口袋,“都习惯了。”她答得云淡风轻,可望向远方的目光却泄露了一丝沉重。

      陶念忽然明白,那支烟里燃烧的,不仅是烟草,还有她说不出口的倦意,和必须藏在端庄外表下的,真实的自己。

      “他们说得不对……”陶念的话音未落,连廊上突然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几个女教师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她们的耳中:

      “听说了吗?那个才来没四年的林知韫,要被提拔为副科了。好像语文组的学科带头人,也要给她当。”

      “是啊,我也听说了,她还这么年轻,凭什么啊?她好像……局里有关系,而且和他们班一个男家长经常私下见面。”

      “我听说更劲爆的……她好像喜欢女人,跟自己班女学生都……”

      陶念握紧了拳头,猛地转身,想要直面那些散播恶意的人,却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按住了肩膀。

      烟草的气息从上而下地笼罩了下来。

      下一秒,林知韫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的双耳。刹那间,那些尖锐的咒骂、那些窃窃的私语,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世界变得寂静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耳畔皮肤相贴的温热触感。

      “嘘……”

      林知韫摇了摇头,垂眸看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惶,只有一片沉静的、包容一切的海。

      你看,这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最该被拥抱、被安慰的是她自己,她却习惯性地藏起狼狈与伤口,先对旁人露出一个“我很好”的微笑,然后伸出手,把温暖所剩无几的掌心,递给了别人。

      此刻,她自己的世界正风雨飘摇,却仍用那双清瘦而稳定的手,为你隔绝了全世界的喧嚣。

      你能看见她眼底的疲惫,也能看见那疲惫之上,更加坚定的温柔。

      让人心疼,也让人生气。

      气她不懂得多爱自己一分,更气这世界,何以忍心让一个自己都在淋雨的人,还总要惦记着为别人撑伞。

      直到那些不堪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林知韫才缓缓松开手。

      陶念心头的火山,却已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不值得。”林知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陶念的手心里,“为这种事生气,会变丑的。”

      陶念缓缓地问,“老师,她们说的女学生……是我吗?”

      林知韫怔了怔。

      她的眼眶泛红,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解释?”

      林知韫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温柔地注视着陶念,语气平和而坚定:“我不想陷入自证陷阱。”

      “可是……”

      “你看过《西西弗斯神话》吗?”林知韫看着她,静静地说,“我们都在推着巨石上山,不同的是……”她指向操场上拖着垃圾桶的清洁工,“有人以为我们在争夺推石的权利。”

      陶念明白了,那些流言不过是权力阴影里滋生的霉菌,见不得光,却总在潮湿的角落疯长。

      “老师,”她鼓起勇气对上林知韫的视线,“在我心里,您是特别优秀的人。”

      夜风突然变大,吹起陶念的校服袖口,露出那条褪色的红绳。绳子已经有些松了,颜色也变淡,但还是紧紧系在她手腕上——这是去年学考前,林知韫发给全班同学的“幸运绳”。

      别人早就摘下了,只有陶念,褪了色还戴着。

      “您和那些混日子的老师不一样,”陶念说,“您对自己有清晰的规划,甚至近乎苛刻。”她顿了顿,“所以我一直相信,您做什么都能成功。”

      林知韫轻笑出声,看着陶念的眼睛:“谢谢你,有安慰到我。”

      她习惯性地摸向口袋,又悻悻地收回手:“回头请你喝奶茶吧,今天……还有点别的事。”

      陶念指向光束中的灰尘:“您看这些粒子。”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在黑暗里沉寂千年,只要一束光……”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既不敢说“我就是那束光”,更不忍说“您就是我的光”。

      林知韫抬起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掠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温热的耳廓,两人都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即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望进陶念眼里。

      少女的眸子清亮,里面映着天空将暗未暗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她。

      那一刻,林知韫心里某个结冰的角落,发出轻轻的碎裂声。

      “要下雨了。”

      她最终只是轻声说。话音落在渐起的风里,分不清是提醒,还是某种不便言明的挽留。

      林知韫放下了手,天际的层云正在集结。她似是欣慰地笑着说,“至少,还有我们喜欢的文字。”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林知韫瞬间恢复了教师应有的姿态,挺直脊背,将烟盒悄悄塞进口袋。

      “你该回去了。”

      ***
      一模成绩出来了,陶念考了486分,题目难度大,这个成绩已经让很多老师刮目相看了。

      但是,只有陶念自己知道,距离考上京师大学,还差得远呢。

      她看着发下来的答题卡,语文123,那是林知韫用红笔圈出来的分数,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可当她抬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却发现办公室里的林知韫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心事重重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放学铃响起,陶念抱着作文本在团委办公室门口徘徊。透过门缝,她看见林知韫正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陶念突然想起高一那年的运动会,林知韫穿着运动服跑接力赛的样子。那时的她眼睛亮得像星星,高举的手臂像一面旗帜。

      而现在,那面旗帜似乎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褪色。

      林知韫在她的周记里写了这样一句话:如今的我,谈不上幸福,也谈不上不幸。在所谓“人世间”摸爬滚打至今,我唯一愿意视为真理的,就只有这一句话:一切都会过去的[1]。

      一个春日的下午,陶念在图书馆角落看到林知韫的借书记录。《窄门》的借阅卡上,教师的名字和旧日期叠在一起。她摸着书页的折痕,突然懂了“窄门”的真正含义。

      林知韫,你要努力进窄门,因为窄门和狭道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能找到[2]。

      但你一定会。

      周记本发还时,陶念写的那篇《致俄耳甫斯》空白处多了一行隽秀的字迹:若是尘世将你遗忘,对迅疾的流水言:我在[3]。

      此刻,她终于明白林知韫眼中那不灭的光芒。

      不是遥不可及的神火,而是一个普通人,在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选择燃烧自己的微光。

      这光芒或许微弱,却足够照亮一个少女走向窄门的勇气。

      她克制自己想找林知韫的冲动,忍了又忍。

      那些刻意绕开团委办公室的清晨,那些假装路过天台的黄昏,都是她尚未抵达三角洲的支流在迂回。

      几场春雨后后,四月的风带着泥土的味到,把天台栏杆冲刷得锃亮。

      陶念推开生锈的铁门,惊飞了几只麻雀。

      转身的刹那,她看见了林知韫。

      她靠在蓄水池边,手指夹着烟,烟头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夕阳穿过她吐出的烟圈,把烟雾染成淡金色。

      林知韫仰头吐出一缕青烟,脖颈拉出纤长的弧度。陶念的视线却盯着她喉间那颗小痣,随着吞咽的动作,那粒浅褐色的印记在肌肤上轻轻滑动。

      讲台上的林老师不会露出这样松弛的脖颈,不会让那颗痣在空气中呼吸。此刻的她像一页被晚风翻开的日记,每一寸肌肤都在诉说着课堂之外的生动。

      陶念感到舌尖泛起隐秘的甜涩。

      她想用指尖触碰那颗随着脉搏跳动的小痣,想测量它滑动的轨迹,更想将唇贴在那段裸露的脖颈上,感受皮肤之下奔流的温热。

      尼古丁的气味其实很呛人。

      陶念向来厌恶烟味。父亲常年抽烟,客厅的窗帘上浸着洗不掉的焦油味,每每闻到总会让她忍不住蹙眉轻咳。

      可此刻,天台上飘来的淡青色烟圈里缠绕着薄荷的清凉,竟让她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这个在课堂上永远严谨自持的人,此刻周身笼罩的朦胧光晕,却让人心尖发颤。

      陶念隐在水泥柱的阴影里,看烟灰簌簌落在林知韫的鞋尖,像不肯熄灭的星火。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打破自己长久以来维持的习惯和想法。

      她曾经最厌恶的烟草味,此刻混着林知韫身上的雪松的气息,竟成了最令人安心的味道;甚至那些被烟味熏出的咳嗽,此刻都变成了心跳过速的借口。

      陶念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最终只是站在台阶的阴影里,数着林知韫的呼吸声,直到晚自习的铃声惊扰了这片宁静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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