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拉钩 ...

  •   到了医院急诊,陶念坐在诊疗床上,膝盖的伤口已经清理干净,裹上了雪白的纱布。

      林知韫站在她身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像偶然掠过的一缕风。

      “CT显示没有脑震荡,但额头这个伤口需要打破伤风针。”医生翻着检查单,语气平静,“先处理头上的伤口,再打针。”

      护士剪开陶念额角的纱布,露出那道渗血的伤口。“还好不算深,清创后贴个水胶体敷料就行。”她夹起碘伏棉球,“有点刺痛,忍一下。”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时,陶念下意识闭眼。

      “我来吧。”

      林知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已洗净双手,腕表摘了搁在托盘边,露出纤细的腕骨。护士犹豫片刻,把镊子递给她:“那我去拿敷料,您先清理创面。”

      隔帘落下,顶灯的光线很昏暗。陶念看见她睫毛低垂,洗手液的味道混着雪松的味道,竟有让她觉得安宁。

      林知韫拿出消毒棉球和药水,她先用棉球蘸了点药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陶念的额头上,纤长的指尖触碰着她的额头,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接下来还要打破伤风针,护士会在前臂内侧注射微量破伤风毒素,需观察是否出现红肿过敏反应。

      陶念从小就怕打针,小时候每次接种疫苗都要被妈妈按着胳膊才能完成。

      长大后虽然不再哭闹,但每次针尖逼近皮肤时,那种本能的恐惧还是会从脊背窜上来。

      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陶念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支闪着冷光的针管。

      忽然,一双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别看。”林知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凉的手掌隔绝了所有令人不安的视觉。

      陶念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林老师……”

      “嗯。”林知韫的呼吸很轻,“我在。”

      她的手掌并不完全遮光,陶念仍能透过指缝看见模糊的光影。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陶念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很快就好了。”林知韫的声音很近,近到能听见她声带轻微的震动,“深呼吸。”

      陶念照做了。

      她闻到了林知韫袖口沾染的雪松香,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闻到了自己额头上药水的苦涩。

      奇怪的是,当眼前一片黑暗的时候,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感觉到林知韫指尖的温度,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微微蹙眉的样子。

      “好了。”护士利落地贴上胶布。

      林知韫的手却没有立刻移开。

      “再等一下。”她对护士说,然后低头问陶念,“还疼吗?”

      陶念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知韫轻轻笑了,终于松开手。

      陶念睁开了眼,看见她站在逆光里,嘴角还挂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我是不是耽误你约会了?”陶念突然想到了什么,仰着脸问。

      “没有。”林知韫正在收拾药盒的手顿了顿,棉签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你现在……”陶念咬了咬下唇,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脱单了吗?”

      问完后,她有些后怕。

      因为她不知道林知韫的底线。

      一定是刚才摔的那跤把脑子也摔坏了,才会借着伤员的身份这样得寸进尺。

      但转念一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毕竟她总不能天天摔成这样。

      “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少管!”林知韫板起脸,可耳尖却悄悄泛起红晕。

      陶念心里顿时亮堂起来,那就是还没有。

      她太了解林知韫了,这个人从来不会撒谎。

      “林知韫,你要找一个真正对你好的、配得上你的人。”陶念假装漫不经心地晃着没受伤的那条腿,“你才27岁,还年轻呢,别成天搞得恨嫁似的。”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林知韫愣住了。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陶念看见她的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

      药盒被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陶念,”林知韫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路……”

      她的目光落在陶念缠着纱布的膝盖上,又很快移开:“老师不能陪你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不剧烈,却带着绵长而清晰的痛感,缓慢地划过陶念的心脏。

      她当然明白林知韫在说什么。

      陶念突然不想再装傻了。

      “我知道,”陶念抬起眼看着她,“但至少,让我看着你走向幸福。”

      林知韫的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地摆弄着药盒的边缘,目光也别开了陶念的视线。

      自从察觉到陶念眼中那份逾越师生界限的情愫后,林知韫开始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一寸寸筑起隐形的墙。

      若是从前,批改作文时,她总会在陶念的本子上多留两行批注。有时是鼓励的波浪线,有时是带着笑意的问号;走廊相遇时,她会停下脚步,对那声“林老师”报以专注的颔首;当陶念抱着习题追到办公室,她甚至会推开手头的教案,为她多拆解一道阅读理解题的多种解法。

      而今,这些细小的偏爱被她一一收回。红笔划过纸面时只剩下简洁的勾叉;走廊上的对视尚未开始便已结束,她的目光总是恰好看向远处的窗棂;讲题时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再为那个人多停留一秒。

      她并非厌恶这种感情,更不是对陶念的性取向有任何偏见。

      相反,她始终认为,爱本应如星河浩瀚,无论流向何方都自有其壮美。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容忍。

      陶念的星河里,不该倒映她的影子。

      她见过太多学生将雏鸟般的依恋错认为爱。那些年轻的目光追随着老师的身影,将知识的光芒误当作心动的信号。

      更何况陶念那样聪明又敏感的女孩,在最孤独的青春期遇见了她。她怎么能让这个孩子把对温暖的渴望,误解成特殊的情愫?

      她不怕陶念爱上女性,她怕陶念是因为她才爱上女性。

      两者之间的性质天壤之别。

      更让她自责的是,自己竟在某个瞬间,为这份心意暗自欣喜过。

      就像园丁不该让幼苗只朝着自己生长,教师更不能让学生的情感围着自己打转。

      “幸福有很多种定义,”林知韫最终回答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比如看着我的学生长大成人。”

      夕阳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线,像一条看不见的边界。

      陶念努力地扯出了一抹笑:“那你要多看几年才行。”

      她的目光太过明亮,让林知韫不得不移开视线。

      林知韫摇摇头,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额前凌乱的碎发。她的指尖偶尔擦过陶念的皮肤,触感轻得像一片雪。

      “下次小心点。”她说。

      别再让我担心了。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陶念感到林知韫的脸距离她很近很近,她甚至闻得到她的呼吸,有一阵淡淡的薄荷味,是她常吃的薄荷糖的味道。

      陶念趁着她的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额头,才敢这么贪婪地看着她。

      她想起了那句话,当你殷切渴求某样东西,就代表灵魂深处的你已经明白,这东西不属于你,你明明想拥有,却又知道它不属于你,所以才令人疯狂。

      陶念比谁都清楚,如果加上“学生”这个前缀,她确实是林知韫最偏爱的那个。

      但“最喜欢的学生”和“喜欢的人”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轻易跨越的界限。

      想去掉这两个字,那就要等到毕业。

      她不止一次幻想过毕业那天的场景。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林知韫面前,不再称呼她为“老师”;她可以约她去校门口的奶茶店,像普通朋友那样聊天;她甚至可以……

      但随即,现实如一盆冷水浇下。

      毕业,也意味着永远的分离。

      林知韫会继续站在二十一中的讲台上,而她会离开晋州,去往陌生的城市。物理距离会逐渐拉开,她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也会逐渐断掉。

      除非……

      “林老师,”陶念突然靠近,额头抵上林知韫的肩膀,“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撒娇意味,“等我回来当二十一中的校长好不好?不,我要当晋州教育局局长。”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林知韫浑身一僵。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腿差点撞上隔壁病床的铁架。

      “当教育局局长要考公务员呢。”林知韫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这个话题,却在抬眼的瞬间怔住。

      陶念仰着脸,眼底跳动的光芒太过炽热,连带着瞳孔里那份执著也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凝聚在此刻。

      她没有办法说“不”。

      诊室里突然安静得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好。”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林知韫自己都愣住了。

      果然,她还是没有办法说“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林知韫的头上,温柔得不像话。

      陶念有些惊讶,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她的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连带着额角的纱布都生动起来。

      “那说定了!”陶念伸出小拇指,“拉钩。”

      林知韫看着那根固执伸着的手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慢慢抬起手,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转为轻轻拍了下陶念的发顶。

      今天的林知韫太温柔了。

      温柔到不像那个刻意保持距离的老师,温柔到让她产生错觉。

      当林知韫为她按住棉签时,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当林知韫俯身为她贴创可贴时,发丝扫过她的手腕;当林知韫扶她起身时,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肘弯……

      每一次触碰都像往心湖里投进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陶念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她贪恋这些短暂的亲近,却又在每一分每一秒里提心吊胆。

      怕林知韫察觉她过快的心跳。
      怕自己控制不住回握的冲动。
      更怕这一切都只是因她受伤而生的怜悯。

      陶念恍惚间想起高二那年冬天,那天下着大雪,林知韫的手机掉在了操场厚厚的积雪里。她们蹲在雪地里寻找,两人的指尖在冰冷的雪层下偶然相触,那时候,林知韫的手凉得像一块冰。

      那时的陶念还不敢直视林知韫的眼睛,只能盯着那截露在寒风中的手腕,看着雪花落在上面,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而现在,她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林知韫的手不再冰凉,而是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一次性补偿给她。

      “先好好养伤。”林知韫转身去拿药袋,“我等你……考上教育局。”顿了顿,她又笑着说,“到时候,带老师飞黄腾达。”

      这句话说出口后,林知韫不敢回头去看陶念的表情,生怕对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对一个即将高三的学生而言,这无异于在心上种下一颗种子。但她更清楚,此刻若是浇灭陶念眼中的光,才是真正的残忍。

      林知韫手里拿着药袋,思绪飘得很远。

      教书育人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学生飞得更高吗?

      哪怕那个动力源是自己,哪怕这份期待里掺杂着别样的情愫。

      林知韫深吸一口气,将药袋仔细折好。她不敢把这当作一个承诺,陶念的人生不该被任何人的一句话束缚,尤其是她的。

      若是有一天,陶念发现外面的世界远比晋州广阔,发现自己的心意不过是青春期的懵懂,发现“飞黄腾达”的定义远不止于回到这座小城……

      那她林知韫,绝不能成为拴住这只飞鸟的绳索。

      因此,她又加上了那句“带老师飞黄腾达”。

      每一处细微的调整,都是她精心计算的退路。

      林知韫看着陶念接过药袋时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有一点点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陶念还愿意为她努力学习的这一刻。
      停在自己还能以老师身份守护她的这一刻。
      停在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还来得及收回的这一刻。

      但时钟的指针永远不会停下。

      就像陶念终将长大;就像自己终将老去。

      就像这场始于教室的心动,终将在某个毕业季画上句点。

      但是,陶念心上,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林知韫整理药袋的背影。灰色针织衫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指尖在药盒间来回穿梭,动作利落又温柔。

      陶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却又好像没那么疼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384天的等待也可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倒计时。

      就像那年冬天落在她们指尖的雪,终究会融化,化作滋润心田的水滴。

      而陶念感到她的心里,又一次春和景明,万物生长,好像有什么种子,簌簌地翻滚、掉落,迎着心底的太阳,生根,发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拉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