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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遥远 ...

  •   几天后,课间的时候,陶念正看着最后一道大题发呆,同桌申佳琪凑过来说,“压轴题还是没思路吗?我们补课班的王老师最近在讲这个,要来听听吗?”

      于是,陶念周日又去补了数学,狭小的车库里挤了十几个学生,闷热的空气里混合着汗水的味道。讲课的老师很厉害,手里没有答案,所有的题都是一边讲一边算的。

      下课后,陶念收拾着字迹满满的卷子,在巷口碰见了补完英语的李仕超。

      “陶念!走啊走啊,去吃麻辣烫。”李仕超说,“前面新开了家张亮麻辣烫,听说汤底特别正宗。”

      麻辣烫店里人声鼎沸,陶念站在冰柜前,机械地往篮子里夹着食材。当服务员问她要什么汤底时,她突然顿了顿。

      她之前得胃病的时候,林知韫总是暗中观察她,说她挑食,怕她饿还会在办公室准备红薯给她吃。那样小心翼翼地关注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忽然有些黯然。

      陶念从来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

      她不会像同桌那样为偶像剧哭红眼睛,更不会在深夜的朋友圈发些似是而非的句子。

      但偶尔,只是偶尔,在数学试卷翻面的间隙,在麻辣烫蒸腾的热气里,在公交车站昏黄的路灯下,她会允许记忆的闸门短暂开启。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沉溺在这样的情绪里。那些隐秘的心事,那些说不出口的期待,都该像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一样,在得出正确答案后被彻底划去。

      “正能量”这个词离她太远。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会疲惫,会沮丧,会在深夜盯着天花板发呆。

      只是现在,除了学习,她别无选择。

      课本里的公式不会骗人,刷过的题不会背叛,试卷上的分数不会模棱两可。

      至少在这里,付出与回报永远成正比。

      “微辣就好。”陶念轻声回答。

      麻辣烫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李仕超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滴红油“啪”地落在桌面上。

      “你怎么回事?”他眯起眼睛,“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这可不像你。”

      陶念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粉丝,若有所思地问,“我问你哈,”她突然抬头,“如果一个人对你好,是为了消除你的‘习得性无助’,跟你建立情感链接,你会觉得这种好很虚伪吗?”

      李仕超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这位同学,能翻译成人类语言吗?”

      “就是说……”陶念深吸一口气,“假设你是个挺消极的人,有人特意接近你、对你好,只是为了验证能不能治好你的消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等实验结束,这份好可能就会转移到下一个实验对象身上……”

      “听着啊,”李仕超难得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就算动机不纯,但对你的好,是真是假你总能感受出来吧?”圈越画越大,“要是实验失败,这些不都打水漂了?再说了,谁做实验会搭上自己的情绪?真当人是AI啊?”

      麻辣烫的热气在眼前氤氲,陶念突然想起《围炉夜话》里那句“君子论迹不论心”。

      那些偷偷为她准备的诗集;那些看到她进步眼里的赞许;怕她拔针会疼、风尘仆仆折腾的身影;为她在政教处争辩、还写了检查的惩罚;还有刘桐的事,她道歉,她维护自己,她亲手缝好了自己的校服……

      哪一样不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怎能因为一篇论文,就全盘否定这些温暖的存在?

      林知韫对她的好,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

      是她自己,在那些被温柔以待的瞬间起了贪念。像沙漠旅人遇见绿洲,饮过清泉后竟妄想独占整片绿洲。

      陶念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宽粉。

      林知韫的世界那么宽广,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她,办公室里伏案疾书的她,家访时蹲下身与孩子平视的她……怎么会只有“陶念”这一个选项呢?

      可对陶念而言,从她十五岁军训第一天被林知韫按住喷了防晒开始,她的选择从来就只有那一个。

      ***
      周五傍晚的校门口总是格外热闹。

      晚课前,下课的铃声刚响过不久,陶念便和李仕超并肩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外的小吃摊走去。

      校门口挤满了来给孩子送饭的家长,还有三三两两结伴去买零食的学生,嘈杂的人声里夹杂着小摊贩的吆喝声,空气里飘着烤肠、烤冷面、还有煎饼果子的香气。

      陶念正低头不知看着什么,李仕超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哎,那不是林老师吗?”

      陶念抬头,果然看见林知韫背着包,手里还拿着一摞卷子,从校门里快步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些,但眉眼间的疲惫却藏不住。

      她似乎赶时间,脚步很快,却在经过校门口时被一个中年女人拦住了。

      “老师啊,我是钱梓越家长……”女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声音有些局促。

      林知韫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听她说话。陶念和李仕超恰好走到不远处,隐约能听见她们的对话。

      “我家孩子最近怎么样?”女人问。

      “学习状态还可以,但总觉得他心事很重。”林知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您最近有和他聊过吗?”

      女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声音低了下去:“他爸……一喝酒就发疯,家里能砸的都砸了……我……”她的手指攥紧了饭盒的提手,“我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才一直忍着的……等他毕业了,我就……”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林知韫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突然鸣笛,尖锐的喇叭声刺破了傍晚的嘈杂。

      女人像是被惊醒一般,匆忙擦了擦眼角,勉强对林知韫笑了笑:“老师,您忙,我先走了……”

      林知韫抱歉地笑了笑,看家长离开,才上了那辆黑色的车。

      “咦?这辆车是谁的啊?”李仕超忽然八卦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不会有了男朋友了吧?”

      陶念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辆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而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你说,喜欢一个很遥远的人,是什么感受?”陶念忽然问。

      李仕超正咬着烤肠,闻言差点噎住。他侧过头,看见陶念的视线黏在那辆黑色轿车上,眼神像是透过深色车窗在寻找什么。

      “追星啊?”他含糊不清地反问,“就像我喜欢周杰伦那样?天天听他的歌,买他的专辑,但永远见不到真人?”

      陶念望着那辆纹丝不动的车,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她是天上的月亮啊。

      明亮,耀眼,高悬于夜空,永远触不可及。

      你可以仰望,可以追逐,甚至可以为之写下无数诗篇。

      但你知道,那些光芒抵达眼底时,是穿越了亿万光年。

      就像此刻,林知韫坐在那辆车里,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边的月亮。

      李仕超突然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张望:“你该不会是在看那辆车吧?”他压低声音,“难道……”

      陶念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烤肠。

      “走吧。”她说,“再不去,烤冷面该卖完了。”

      转身时,余光瞥见那辆车的车窗降下了一点。

      陶念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知道,有些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远近,而是明明站在同一片星空下,却永远隔着整个银河。

      就像她永远记得,高二那年冬天的晚自习,林知韫站在讲台上讲解《赤壁赋》。

      窗外飘着细雪,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林知韫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座位。

      那一刻,陶念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遥远。

      不是讲台到课桌的三米距离,而是她站在光阴的彼岸,而自己永远在泅渡。

      就像现在,她能看见那辆车,能看见车窗后模糊的轮廓,却看不见林知韫眼底的情绪。

      可就在这时,林知韫突然下了车。她关门的动作很轻,但陶念还是听见了“砰”的一声闷响。

      林知韫的脸色不太好看,唇线抿得紧紧的,手里捧着一叠卷子,快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车门再次打开,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几步追上了林知韫。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形高大,伸手似乎想拉住她的手腕,却被林知韫侧身避开。

      “知韫!”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躁却藏不住,“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林知韫突然甩开男人的手,怀里的试卷雪花般散落。她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而是蹲下身去捡。

      陶念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嘀——!”

      刺耳的刹车在路边响了起来。

      陶念只觉得右膝一阵锐痛,整个人重重摔在柏油路上。耳边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

      “陶念!”

      林知韫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跌跌撞撞地跑来。那个纠缠她的男人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撕破的试卷。

      “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电动车大爷惊魂未定地嚷嚷,“马路是能乱跑的地方吗?”

      陶念撑着想站起来,却被膝盖的剧痛逼出一声闷哼。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林知韫蹲在自己面前,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别动。”林知韫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掏出纸巾按住陶念额头的伤口,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伤到骨头没有?”

      陶念摇摇头,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送你去医院。”林知韫说着就要扶她起来。

      “不用了林老师,就是皮外伤……”陶念话未说完,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鞋底踩着散落在地的试卷。“知韫,我们的事还没说完。”

      林知韫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冰:“请你离开。”

      她攥着陶念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摔倒。

      “去帮我拦一辆出租车。”她对李仕超说,语气严厉又焦急。

      那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狠狠甩上车门,黑色轿车快速驶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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