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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骄傲 ...

  •   八月末开学了,晋州的夏天虽然过去了,但是依旧热得让人烦躁。

      陶念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林知韫。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口依旧挽到手肘处,露出的小臂依旧那样修长又白皙。

      陶念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像吃到了一大颗暖洋洋的棉花糖。但随即,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课堂上娓娓道来的林知韫,还是深夜批改作业时疲惫的林知韫;无论是为她缝补校服时温柔的林知韫,还是在政教处为她据理力争时严肃的林知韫……

      每一个样子的林知韫,她都喜欢。

      只是……

      只是每当看见她眼下带着疲惫的神色,听见她声音里藏不住的沙哑,陶念的心就有些莫名的难过。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林知韫的眉间永远不要蹙起忧愁的褶皱,嘴角永远挂着明亮的笑意。

      一天午后,陶念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林知韫独自坐在位置上,脸色苍白地趴在桌上。

      她走近时注意到林知韫手边放着止痛药,水杯里的水一口没动。

      “林老师?”陶念轻声说。

      林知韫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作业放这就好。”

      陶念放下作业本,去烧了一壶热水,默默地倒在了林知韫的杯子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知韫正微微发抖地拧止痛药瓶盖。

      应该是生理期。

      陶念的视线掠过桌上的台历,瞬间明白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日期,就像记住一个重要的知识点。

      那时她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寻常的日子会像刻在心底一般,在往后的岁月里,总会自然而然地想起。

      九月的晨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这天是教师节,二十一中校门口早早地铺好了红色的地毯。

      一大早,工会订购的向日葵码放在礼仪台上,一捧捧金灿灿的向日葵在这个节日里锦上添花。团委的学生们身着校服,手持花束分立两侧,给每位进入校园的老师们献花。

      陶念趴在教学楼三楼的窗台上,下巴枕着手臂。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看见校门口的景象。

      林知韫的身影出现在校门转角处。她今天化了一个很好看的淡妆,唇上抹了层淡淡的豆沙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艳。

      陶念的心跳突然就乱了节拍。那抹豆沙色在她唇上晕开温柔的质地,让人想起初绽的芍药。

      这一刻,陶念莫名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那支向日葵被她接在手中时,她下意识地低头轻嗅,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知韫,像是把整个清晨的温柔都敛在了眼角眉梢。

      突然,林知韫似有所觉般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教学楼这边。

      陶念慌忙缩回身子,后背紧贴着墙壁,心跳如擂鼓。

      教室里,同学们似乎也感染了节日的氛围。早读的声音格外响亮,连最调皮的学生都认真记着笔记。

      午休时分,办公室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林知韫正咬着吸管喝奶茶。

      突然,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陶念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睛湿漉漉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满脸都写着“我有心事”。

      林知韫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怎么了?”

      “虽然今天肯定有很多人跟你说过了……”陶念说,“可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节日快乐。”

      林知韫抬起头,笑容很温柔,却又带着一丝陶念读不懂的疏离:“谢谢。”

      陶念咬了咬下唇,突然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小袋。袋子不大,边缘有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

      “不是很好看……”她将小袋放在林知韫的教案本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暑假在家无聊,自己做着玩的。”

      林知韫伸手去拿,陶念却猛地按住袋子:“等等!”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等我走了你再看。”

      林知韫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摇头失笑。

      绒布袋在掌心沉甸甸的,林知韫轻轻拉开抽绳。

      一块温润的青灰色石料静静躺在里面。

      石料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底部刻着一个古朴的篆书“韫”字。

      刀工虽然稚嫩,但每一笔都刻得极深,能想象到执刀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是她自己刻的吗?

      林知韫的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突然想起上次缝校服时,陶念执意要检查她手指的样子。

      那个傍晚,少女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手,四处翻看有没有针眼的痕迹,呼吸都放得很轻。

      林知韫突然觉得胸口发紧。

      这孩子,该不会伤到手了吧?

      想到这里,林知韫放下手中的石料,快步走向教室。

      陶念刚回到座位,正低头整理书本,忽然感觉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抬头看见林知韫站在桌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

      林知韫从口袋里取出那块青灰色的石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谢谢你,我很喜欢。”她皱了皱眉,神色有些担忧,“但这个刻字太危险了,你有没有伤到手?给我看看。”

      陶念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耳尖悄悄泛红:“没有啦,我很小心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买了全套的防护工具,手套、护目镜都有。”

      这个礼物,她准备了整整一个暑假。

      这块青石是在岚岛老家的石料厂找到的,质地很好,软硬适中。她查了很多篆刻教程,刻废了好几块石头,手指磨出水泡又变成茧。最满意的那块刻坏了最后一笔,只好重新开始。

      “真的没事。”陶念鼓起勇气伸出手,掌心朝上,“你看,连茧都快消了。”

      林知韫轻轻托住她的手,少女的掌心温热,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以后……”林知韫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眼眶微微泛红,“不许再这样了。”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既柔软又严厉,“否则我真的会生气,后果……”

      话未说完,陶念突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知道了。”陶念笑得眉眼弯弯,“我保证。”

      林知韫怔了怔,随即无奈地摇头。她抽出手,轻轻弹了下陶念的额头:“回教室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学生抱着作业本走来。林知韫迅速恢复了往常的严肃表情,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回到办公室,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林知韫的心底晕染开来。

      她没想到陶念会如此细心地揣摩她的喜好。

      那块青灰色的石料,正是她偏爱的素雅色调;篆书的“韫”字古朴端庄,恰是她在班级教室挂着那幅字画的风格。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

      更让她心头颤动的是这份礼物的分量。

      不是商店里随手可买的精致礼品,而是陶念亲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心意。

      那些被磨破又结茧的指尖,那些被废弃的石料,那些独自练习的日日夜夜,全都凝结在这方寸之间。

      林知韫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石料,光滑的表面还残留着少女掌心的温度。

      这份“礼轻情意重”的礼物,让她既感动又心疼,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

      站在讲台上的这些年,林知韫始终觉得,老师对学生的付出是天经地义的事。

      批改作业到深夜,为迷途的学生点亮一盏灯,在成长的岔路口为他们指明方向——这本就是教育者的本分。

      就像园丁照料幼苗,就像灯塔守望归舟,无需回报,亦不必言谢。

      可当那个装着石章的绒布袋落入掌心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原来被学生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多年过去,每当林知韫需要取用办公桌最下层抽屉里的旧资料时,总会看见那枚青灰色的石章。

      它一直放在抽屉靠里的位置,底下垫着那块颜色已有些发旧的深蓝色绒布。石料表面能看出常年使用的痕迹,边角处已被磨得十分光滑。

      她有时会拿起来端详片刻,指腹能感受到石料微凉的触感和刻字的凹痕。

      她才恍然明白,不是所有老师都能遇到这样的学生。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陶念一样,将老师的喜好默默记在心底;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暑假的烈日下,一遍遍练习篆刻直到手指起茧;更不是所有人,会把那份纯粹的心意,藏在一块小小的石料里,穿越时光的长河,依然温热如初。

      ***
      十月的月考又一次如期而至。

      答完最后一道大题,陶念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数学试卷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解题步骤条理分明,连最后一道压轴题都写得满满当当。

      假期的补课没有白费。

      那些在闷热的补习班里挥汗如雨的日子,那些深夜伏案演算的时光,那些反复订正的错题本,如今都化作了笔下流畅的公式与答案。

      当月考成绩公布时,陶念看着近乎满分的数学试卷,很是欣慰。二十一中这次出的基础题目,她已经能轻松应对了。

      抬起头,她望向讲台上正在批改作业的林知韫,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温柔。

      林知韫,我可以成为你的骄傲吗?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心里,像一颗种子悄然生根。

      不,不只是“可以”。

      她想站在领奖台上,看着林知韫眼里的欣慰;她想在成绩单的最顶端,让林知韫的手指在那名字上多停留一秒。

      她更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对所有人说——“我是林知韫的学生。”

      而最近的林知韫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为了准备“槐花杯”教学技能大赛,而片刻不得停歇。

      办公桌上的资料堆成了小山,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深夜的办公室常常只剩她一人,咖啡杯里的液体从热到凉,再到被重新加热。

      陶念好几次路过时,都看见她撑着额头小憩的样子,眼镜也歪到了一边。

      比赛前的最后一晚,林知韫甚至通宵未归。

      清晨的时候,陶念来学校取落下的作业本,发现她又一次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翻到一半的参考资料。

      中午的时候,林知韫取得“市级特等奖”的消息传来,陶念正在操场上体育课。

      看见林知韫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衬衫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银质槐花胸针。

      阳光在她疲惫却明亮的笑容上跳跃。

      那是熬过无数个深夜后,终于破云而出的光彩。

      “陶念!”李仕超从队伍前面挤过来,用力拍她的肩膀,“林老师太厉害了!听说决赛那天,她把所有评委都震住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特等奖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推翻重来的教学设计,是多少回对着空教室的反复演练。

      那一刻,陶念的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甚至比她自己考了年级第一还要强烈百倍。

      林知韫,你看,我早就说过的,你不要否定自己。

      月亮一定要高高悬在天上,被诗人写进诗里,被旅人当作路标,被每一个仰望夜空的人珍藏。

      而你,就该这样耀眼。

      陶念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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