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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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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后,陶念又管林知韫要来了实验中学的期末考试题。
不出她所料,红笔批改的分数刺眼地躺在纸面上。其他科目还好,但是英语92,数学83。
词汇量明明够用,可阅读理解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数学题更是狡猾,有时明明抓住了思路,临到落笔又无从下手。
陶念轻轻叹了口气,把试卷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没有了上学期那种势如破竹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踩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实验中学的题确实比我们难一个档次。”林知韫的声音很轻,“但也不要这么容易就气馁。趁着假期,可以把漏洞补一补。”她的指尖在某道函数题上点了点,“比如这类题型,其实就换了个说法……”
果然学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
明明已经很用力了,却还是在原地踏步。
***
这个暑假,陶念没有像往年一样回到岚岛的海风里。
七月的晋州热浪翻滚,蝉鸣声在梧桐树梢此起彼伏。
陶念站在补习机构宣传栏前,指尖划过花花绿绿的招生简章。她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李仕超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游戏音效的嘈杂声,“陶念?稀客啊!”
“你之前说的补习班……”她问道,“能再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李仕超立刻来了精神,游戏声戛然而止:“数学我推荐张老师那个班,虽然老头脾气爆,但押题准得邪门!英语的话……”
三天后,陶念背着书包穿梭在不同的教室里试听。
最终她选了张老师的数学班和居民楼的英语小班。
李瑞荣接到电话时,正在岚岛的渔市上挑拣新鲜的鱼。听筒里女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对学习的期待:“妈,我想试试。”
第二天清晨,她就带着大包小包的海鲜干货出现在晋州火车站。
那半个月里,狭小的出租屋总是飘着鱼丸汤的香气。李瑞荣坐在折叠桌边剥毛豆,看着女儿伏在旧风扇前写题,发丝被吹得轻轻扬起。
直到木材厂的催货电话越来越频繁,她才不得不把生活费仔细压在陶念的枕头下,又往冰箱塞满包好的馄饨。
“早点睡觉,别熬太晚,吃东西别贪凉,也别总吃辣的。”临走时李瑞荣反复叮嘱。
那时候还没有共享单车,她只好买了一个不知几手的自行车,方便四处补课。
晋州的夏夜,十六岁的陶念总是骑着一辆老式的自行车,穿过筒子楼之间狭窄的巷道,往返补课。
头顶是交错纵横的晾衣绳,风掠过时,带起晾衣绳上起舞的旧校服,传来一阵熟悉的薰衣草香。那是她跑遍七八家超市,反复比对后才找到的、和林知韫衣服上一样的味道。
薰衣草味的洗衣液其实有很多,但是很多都不是她的味道。
她的味道,很特别。
此刻,这缕香气正裹着晚风,穿过夏季的蝉鸣,轻轻贴在她颊边,仿佛一个无声的拥抱。
有一天补完课出来,暴雨突然倾盆而下。她躲在便利店屋檐下吃冰棍,看着雨水纷纷落下,忽然想起林知韫说过:“知识,就像雨水渗进土壤,当时或许看不见,但收获的季节就会看到。”
***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八月份。陶念正伏在书桌前写英语阅读题,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李仕超在他们的小群里连发好几条消息,每条都带着刺眼的感叹号:
【爆炸新闻!!!】
【王磊他们四个下午在江滨公园打架,被派出所带走了!】
群聊瞬间炸开锅。
申佳琪秒回:【真的假的?放暑假了还这么能惹事?】
魏琳琳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市级领导今天不是正好在江边视察吗……】
李仕超的回复带着幸灾乐祸:【可不是!听说副市长正讲话呢,他们两伙人就打起来了!】
陶念放下了手里的笔。她盯着屏幕,手指在对话框里反复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出去一句:【那林老师……】
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仕超发来一个叹气表情包:【林老师下午就被叫去派出所了,刚听说校长也在赶过去的路上……】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起来。陶念猛地站起身,习题册差点滑落在地,她伸手接住,膝盖一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她突然很想见林知韫。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现在。
随后,她又坐了下来,陶念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老师,你还好吗?】
消息气泡孤零零地浮在对话框里,像一片飘在湖面的落叶。
一整夜,手机都安静得可怕。
第二天清晨,陶念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枕边的手机,通知栏空空如也,连天气预报的推送都没有。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她眯着眼反复刷新微信,直到手指发酸。
中午的补习班格外漫长。黑板上的公式扭曲成模糊的符号,陶念机械地记着笔记,却在本子上写满了无意义的涂鸦。
骑车回校的路上,空气中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就在拐进停车场时,她猛地捏紧了刹车。
陶念的心跳突然加速,自行车锁扣“咔嗒”合上的瞬间,身后传来轮胎碾过砂砾的细响。
“陶念?”
林知韫的白色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她身后半米处,驾驶座的车窗完全降下,露出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头发已经松散了几缕。
“我刚上完数学课。”陶念的手攥紧了书包带,手里摸着锁车钥匙的金属棱角,“老师这是要去哪儿?”
林知韫揉了揉太阳穴,“一会儿还要去趟教育局,做情况说明。”她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说了太多话,“你……”打量了一下陶念的样子,眼神流露出一丝欣慰,“上补习班呢?”
“是的,我还没吃午饭!”陶念突然打断她,她急忙调整语气,露出一个微笑:“教育局中午也要午休的吧?老师要不要一起?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
林知韫愣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陶念被汗水浸湿的鬓角。
不自觉皱了皱眉,怎么又没涂防晒。
“上车吧。”她终于开口,“我知道有家店这个时间不用排队。”
餐馆藏在二十一中后巷的梧桐树下,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的褪色贴纸。老板娘显然认识林知韫,没等开口就端来两杯冰镇酸梅汤。
“王磊他们……”陶念用吸管搅动着杯子,“会被开除吗?”
林知韫正在拆消毒餐具,想了想回答:“学校这边应该问题不大。派出所那边……他们已经年满16周岁了,怎么结案,不好说……”她突然抬眼,“你担心他?”
“我担心您。”陶念脱口而出,又急忙补充,“校长肯定很生气吧?”
林知韫的筷子停在半空,陶念看见她眼底泛着的血丝,还有嘴角那个勉强撑起的弧度:“校长,书记,德育副校长,政教主任……”她轻轻摇头,“都被市教育局通报批评了。”
“那……你呢?”陶念问。
“我啊……”林知韫看了她一眼,“得写三份情况说明,一份给学校存档,一份交给教育局备份,还有一份……”
话没说完,老板娘端来两碗螺蛳粉。
陶念趁机把酸梅汤推过去:“老师喝点冰的吧,您嗓子都哑了。”
林知韫的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没吃几口粉,倒是酸梅汤的杯子已经见了底。
“吃好了?”林知韫见陶念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起身,“我去结账。”
柜台前,老板娘一边打单子一边笑眯眯地打量她们:“林老师,这是你家妹妹啊?长得真俊。”
林知韫回头望去。
陶念低头收拾书包,碎发垂在脸旁轻轻晃动。比起高一刚入学时那个总躲在角落的瘦小身影,现在的她肩膀舒展,脖子修长,下巴线条多了几分少女的柔美。她的睫毛浓密卷翘,鼻梁上的淡褐色小痣若隐若现。
似乎察觉到视线,陶念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显现得更加清澈,微微睁大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衬得唇色愈发鲜亮。
“嗯,”林知韫转回身,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是很乖。”
——妹妹?
陶念的指尖突然僵在书包扣上。
林知韫没有否认。
没有急着解释“这是我学生”,没有客套地说“你认错了”,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应了下来。
陶念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轻轻捏了下气球。酸梅汤的余味在舌尖泛开,莫名变得甜了起来。
走出餐馆时,林知韫走着走着,站在树荫下,眉眼间依旧透着隐隐的疲惫。她突然轻声说:“谢谢你。”
那声音柔软得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陶念的耳畔。
“不要客气,”陶念往前追了一步,“下次让我请你,行不行?”她歪着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知韫似乎在想别的事,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其实……”陶念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觉得很不公平。”石子滚到马路牙子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学生暑假在校外打架,凭什么老师和校领导要被批评、写检查……”
林知韫转过身看着她,“老师和学生,从来都是一个整体。”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像一棵树,枝叶出了问题,根系也难辞其咎。”
“可是……”
“只有你们都好,老师才会好。”林知韫打断她,镜片后的眼睛泛起温柔的光,“没教育好你们,我确实有责任……”
“林知韫,”陶念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却很认真,“你不要总是责怪自己,也不要这么内耗……”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二十一中?”
林知韫愣住了,随即失笑。
“嘿,你又开始没大没小了!”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个陶念熟悉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我是公费师范生啊,合约还有七年呢。”
“而且,”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像是安慰,“遇到点困难就逃避,那像话吗?”随后她又说,“我是老师,不会随随便便放弃任何一个学生的。”
“也对,只不过,不是所有学生都像我这么好,是吧?”陶念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媚的笑意。
林知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伸手拂过陶念的头顶,指尖捻起落在她的头上的一朵柳絮:“是啊,都像你这么好,该有多好啊……”
话音未落,陶念的表情忽然黯淡了几分:“可是,我初中的时候……也打过架。”
“打架与否从来不是评判一个学生好坏的标准。”林知韫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是融化的春水,她直视着陶念的眼睛:“那时候被刘桐和杨芯蕊排挤,你只能靠自己还击……”
陶念的眼睛倏然睁大。
原来,她都知道。
没有责备,没有说教,更没有那些千篇一律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林知韫的眼里只有理解,像是早已看透她所有的不堪,却依然温柔地接纳。
“姐姐。”陶念突然叫道。
林知韫刚想开口反驳,却听见陶念轻声说:“你刚才……不是没否认吗?”
阳光很好,少女垂着眼,睫毛一眨一眨地时,像两片蝶翼。林知韫望着她,发现那双眼底漾着光,亮晶晶的,像是把阳光揉碎了,又轻轻放进水里。
“怎么?”林知韫看着她问道。
陶念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熟悉的香气瞬间笼罩了林知韫,是那款桃子味的沐浴露,混合着阳光晒过校服的温暖气息。
她感觉到陶念的下巴轻轻搁在自己肩上,呼吸拂过耳畔:“你不要听,也不要相信那些领导的话。”
一阵风轻柔地掠过,林知韫的发丝随风扬起,几缕发梢轻轻扫过陶念的耳垂。
那触感细微而缠绵,不仅撩拨着肌肤,更在她心尖上漾开一圈圈酥麻的涟漪。
陶念将发烫的脸颊轻轻靠在她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带着无比的温暖和坚定:“不是你的错,别自责,也不准……胡思乱想。”
林知韫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陶念的背上。
陶念感觉到林知韫的指尖在收回时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继续停留,像要握住一缕来不及抓住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韫终于转身,走进了那片深浅不一的绿荫里,连同她有些发烫的耳尖。
夏末的风穿过枝叶,将方才那个拥抱的温度一点点吹散。陶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林知韫身上的雪松的香气,像是一个温柔的印记。
她的十六岁,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午后,终于拥抱到了一整个夏天的风。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身影渐渐融进梧桐树影的最深处,仿佛夏日里一个即将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