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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江少】恶情难改 8k一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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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亓.
我们这种绝望文盲就是这样的
全文8000+,一些子承父业,私设很多
没有逻辑,只是单纯想犯错(
??
“江晏,你说,我该叫你养父还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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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七年,皇帝新封了个将军。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江晏不屑去在意朝廷如何作为,雕栏玉砌,琉璃碧瓦金银树,富丽堂皇下埋着的是布衣腐烂的血和肉。可大隐于市,闲言碎语飞进耳朵如此轻易,茶客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中,那个熟悉的名字轻飘飘地落在江晏耳边,如山林中厚重古朴的铜钟被敲击,一圈一圈荡开,毫不留情把他的思绪撞成茫茫一片。
刹那间,他再听不见旁的什么。风声、鸟叫、茂林修竹、枝叶扶梳,手中幼猫似的孩子明明还在咿咿呀呀抓住他垂下的鬓发,眨眼就如柳抽长身姿,惊鸿清影,踏着满地婆娑树影飞来,边跑边笑嘻嘻地喊:
“江叔,江叔!”
一声脆响突起,江晏回神低头,手中的茶杯碎在地上,黄绿叶子浮在水上打颤。他一把抓住来打扫的店小二,把作他人谈资的将军身份又细细盘问一遍,心脏跟着泼洒的茶叶颤动,近乎祈祷地自我安慰,大概只是重名吧。
可店小二每兢兢战战说出一句答复,他的自欺欺人就坐实一分。那将军相关的消息是从两年前开始出现的,而江晏恰已两年没有探寻到挂念之人的行踪。他心灰意冷地闭上眼,苦涩的情绪沉甸甸坠着五脏,好像要把联系它们的血管扯断。
不可避免地,江晏想起年少时白雪点缀的那支红梅,想起义父毅然决然散于同一片白的背影。他十九岁,铁骑踏过的,刀剑穿透、烈火点燃的,都已经无力改变,只能选择回退守护。
其实,他不会照顾孩子。羽毛一般的重量,抱在怀里,他不敢松手,怕小小的生命真的随风飘走。也不敢用力,如待江南水乡最柔软的一朵白芙蓉,好像只要一用力,花就会从枝头陨落,从此尘归尘、土归土。薄雾一样的蒙蒙细雨里,他用斗篷挡住孩子,在胸前支起了一方小天地,恨不得把全身的热量都送进去。那段逃亡的日子,总带着小家伙在山神庙落脚,听窗外的雨声渐大又停下,沙沙沙沙、滴答滴答,时光流逝也不外乎是这个声音。他脱下斗篷,又放下外袍,凉意刺痛骨髓,看着孩子在柔软衣物里沉沉安眠,满怀希望地想,冬天就快过去了。他把耳朵慢慢靠近小小的胸腔,那么小的身躯,他只手就能托起,心跳声却很响,隔着薄薄一层骨肉敲击他的耳膜,像春水一点一点破开冰面,带着暖意温柔又欢快地流淌。
你要快些长大。他悄声说。雨后悄然生长的勃勃新绿把春光捎来他的眉间。
可是襁褓中孩子真的长大了,江晏却开始苦恼。
他把幼童鸦羽一样的头发轻轻拢起,细细系上红绳,锦缎似的头发不长,短短的马尾像一朵盛开的花。他以前不会这些,自己的头发都只是随意一束垂在身后,玉做的小人跟着他,唯有头发乱成雀鸟的巢。寒香寻见了很不满意,竟不再让他再带孩子。他于是真的不再去找,自己一身杀伐气,走在阳关道都许被鬼差捉去,那样纯净的一张纸不该再染血污。可是晚上两眼一闭,竟梦到早已骨销形化的义父在茫茫白色中负手而立,风吹过不苟言笑的面容,刀削斧刻的眉眼坚毅,鲜红披风迎着大雪似火燃烧,黄沙冰河铸就的皮囊装着的却是梅骨兰风。
次日,江晏踩着破晓鸡鸣,把不羡仙女子梳头的技巧学了个遍。再过几日,揣着朱红罗带悄悄走进孩子的房间,被一双瞪得圆溜溜的黑眼睛抓了个正着。
“江叔……”
晶莹的泪井水似的漫上,盛满在薄薄的眼眶里,连浓密的睫毛都挂上几颗欲落未落的珠子。江晏眼急手快把鞋都不穿就跑过来的小祖宗拎起,刚想问问对方为何醒这么早,就发现泪花朵朵无声开在脚边。他顿时手忙脚乱起来,除了笨拙地说不哭,只会把小孩子往怀里抱。他知道,孩子不是爱哭的性格,昔年骑马千里奔袭,一路颠簸,难免被扰清梦也绝不闹脾气。别人的父母因为孩子夜哭难眠,他家的靠着他胸口沉沉睡去,好乖好乖。难得的几次伤心泪都给了他,泪水洇湿脖颈,烫得他无所适从,火一样的水把他淹没沉溺。
为什么这样难过呢?我是不是把你养的很不好?
他想,干脆放开吧,以前用一坛离人泪把孩子换出去是,后来打算从孩子身边彻底消失也是。江晏,不要去干扰他的人生了,他告诉自己。然而人心非山石,何况浮生三千都被上天用看不见的丝线绑在一起,少时折得的梅枝已在他生命中生根为树,漆黑树骨顺着身体的每一根脉络延伸,把血肉变成枝头倩影。
他又一次反悔,任凭孩子细瘦的胳膊搂住脖子。他想起义父,他以为他最先想起的应该是义父。
“寒姨说你不要我了……真的吗?”
放软的语调,夹杂着小心翼翼,被尽力压抑的哭腔如一根微小的木刺扎进江晏的心,并非肝肠寸断,不忍的情绪如淡酒回味绵长。热血、纷争、战火已经把他冻得足够冷心冷情,他知道他会死,但他不知道他还会痛。柔软的、潮湿的痛,往往只在文人惜春叹残红时出现。
“假的,寒姨和你开玩笑呢。”
他微微收紧了一点抱着孩子的手,对方感受到他的动作,小兽一样亲昵地用脸颊去贴他的,脸上传来湿漉漉的凉意。那根刺似乎静静长出了枝蔓,不轻不重地勒住了他的心脏,很快就放开,心跳漏下一拍的感觉却始终不散,在他看见孩子通红的眼睛时,又缠绕着攀上故技重施。
他意识到这是心疼了。每一次反悔前,都有一个声音蛊惑,再守着小崽子最后一天。而王清并不是次次入梦的。原来是他江晏自己舍不得。
一瞬间,他忽然想笑,说不清是源于高兴还是讽刺。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小孩的眼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平不了的义、断不了的恨、救不了的人,午夜梦回,不敢淡忘,如喝下一坛酿坏的酒,只剩下苦和涩大张旗鼓地晃荡。他不能不要这个孩子。
小小的手学着大人的模样慢慢擦过他的额角——那里也有一道疤。清晨的风透过未关紧的门窗溜进来,恍若回到多年前的雨后,风止眉间,他听见心跳如破晓的鸟鸣,发现自己被怀里的人需要着,仿佛吃下一枚澄黄杏子,淡淡的酸楚后是无穷的甜。他不想不要这个孩子。
不能和不想,区别是很大的,多了一点隐秘的私心,就会开始在意对方累不累、疼不疼,哪怕对方身上落下的利刃是自己的枪和剑。他要教心上春光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自己却做不到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万物协调平衡,方能运转。古往今来,向来如此。凡不对等的,大抵都难圆满。无论君王将相,还是男欢女爱,置于危楼上,只需轻轻一推,刹时化为残肢断臂。然而一些话一开始不吐出,就是打定了主意一辈子也绝不多言,江晏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太固执——最后也不过苦笑一声,行行重行行,他离开得始终果断,竹林小屋的温馨时光也亘古不变地刻在骨上。
即便他的的确确感到惶恐了。
这种惶恐,曾两度更甚。
第一次,小孩可怜兮兮抓着他的衣角,要他带自己入江湖。江湖?江湖不只是弓背霞明剑照霜,还有世情薄、人情恶。作为养父,他理应像寒香寻一样义正严辞地说教劝诫。可小小的脸上显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坚决来,竟与记忆中傲雪凌霜的梅重合在一起。作为王清的义子,他就没有办法把拒绝的话说出口。至于那双眼睛金波银汉,潋滟无际,是他不与人言的秘密。
第二次………江晏不明白纠缠二人的感情怎么就悄悄变了味。建隆元年,他不辞而别。数月后在千里之外听闻不羡仙的遭遇,一瞬间以为自己也逝于冲天火光,忘记了怎么呼吸。跑死两匹马,再见到带着面具的少年人时,冰凉的手脚才渐渐回暖。他躲在暗处,看着昔日如曜灵的人意志消沉,听见耳傍风哭,苦涩的情绪塞满胸腔。十九岁时,他想过要为怀中的人挡一辈子风雨,十六年后,他把人推入了风风雨雨中。
这很好,又很不好。
寒雪浸窗纱,梅开未肯降。眼中身影的脊骨从未弯折,一头漆黑的长发顺着清削的背垂落,纵再经一场寒,也不会落于北风中,唯有暗香。可是江晏比起欣慰,脑袋里晃来晃去的念头竟然是抚上青丝,让一缕一缕凉意从指缝泄出,拢起再缠绕寻来的束带。
他被自己的想法烫了一下,越压抑,难言的感觉越如悬水汤汤,他几乎落荒而逃。躲躲藏藏,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直至建隆五年末,大雪潇潇而下,连绵未绝。凝霜晶然,天寒地坼,好像吐出的白雾都能冻结。他掂了掂荷包里仅剩的几点碎银,走进一个酒楼。拼酒的客人吵吵囔囔,一片喧闹中,角落无声独饮的人安静得显眼,江晏还未走近,就被若有所感投来的一眼粘住,那人再也不肯移开目光。于是他不能再躲。
顺着掌柜的指引,他伸手扶住喝得神志不清的故人,想要把对方带回楼上的房间。可是醉鬼死活不配合,拍开他的手,要给他灌酒。冰凉的瓷杯抵在唇上,他无奈低头喝了一口,液体比瓷杯还要冷,下意识皱眉说教,对上一双流淌着盈盈笑意的眼睛,哑了声。昏黄的灯光轻吻住少年人,芙蓉颜色的脸——仿佛真是一朵逸绝的花,江湖雨雪落下,泠泠水意淋上,更加出尘夺目,江晏心跳怦怦顿住动作,光把花浸透得暖融融。两只白藕似的小臂伸过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果然是暖的。
迷迷糊糊的人面上还泛着浅绯霞色,仍要固执寻酒,凑在江晏耳边小声嘟囔,唇间吐出幽兰香风,若即若离掠过江晏的耳垂,暧昧地轻颤。他的脑袋早就一片浆糊,只觉得喝下去的酒成了一团火,从发后烧到脸颊,想把人推开,垂在身侧的手却僵得不能动,一时分辨不清身处炎炎酷暑还是寒冬腊月,只能轻言细语地道:
“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
怀中醉鬼点点头又摇摇头,凑的更近,前言不搭后语地问:
“江无浪,你为什么不抱我?”
他被这委屈的绵软语调当头一棒,顶着掌柜意味深长的打量,小心翼翼地环住那细柳似的柔韧腰肢,莫名心虚地搂着少年人回到了房间。
怀中的重量还是那么轻,如一片轻柔的羽毛,和抱着小小的白玉团子时却全然不同。昔年,江晏的心跳声没有如此彰显自己的存在。那人眼中粼粼水波流转,险些把他绊倒。
回了房间,搂着他脖子的手仍不肯松开。他解了对方的发饰,醉鬼一个劲要往他怀里钻,青丝如巫山烟雨倾泻了他满身。雪小下来,沙沙扑在窗外梅枝上,拉着梅坠落,窸窸窣窣。一重山,二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淡绯色的唇轻张又合上,小声诉说着想念。密而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宛若烟光淡荡里的蝴蝶湿了翅膀。
江晏,我还是想喝酒。少年人这样说,微微支起身子,循着淡淡的酒香,用柔软的唇覆盖上干涩冰冷。一点点厮磨啃咬,撬开牙关,不知想将醉意传递还是带走,虔诚而热烈。
江晏听着柔细的喘气声,不敢睁开眼,怕从琉璃秋水里看见一丝清明。
青纱帐,芙蓉暖,他差点溺于春日桃花,直到幽香一样缠着他的臂膀悄悄往他散开的衣襟里探去才如梦初醒。他一把抓住作乱的手,把人整个往被子里塞,调整几个吐吸平淡了语气,离开那两段暖玉的手却在颤抖。
“乖乖睡觉,我去给你要一碗醒酒汤。”
他想,对方一定被他的不近人情刺痛了,所以寒了心,闭上眼不愿看他,眼睫上的珠子才颗颗滚下。眼尾一抹嫣红还未散去,不从枝头坠落,却在枝头颤抖着承接霏霏雨雪。
他又惹孩子伤心了,他……江晏,你还记得那是你的孩子吗?喂完醒酒汤,他拎着一坛酒,迎着浸透骨髓的北风翻上屋顶,鼻子酸涩、胸腔酸涩,脑袋里少年人的话狠狠碾过神经一遍又一遍。
单薄的身影背对着他,硬瘦的蝴蝶骨突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帮忙盖好被子,就像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拭尽那双眸子里溢出的滚烫寒水。这些事情,养父江无浪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但江晏无法心安理得。
“寒姨说,我的身上有你的影子。”
“我以为我们这么像,你至少应该清楚,我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了。”
他只饮过一口酒,却不如酩酊的人通透。他们确实相像,再往前数十八年,他以为自己养出了又一个王清,不曾想自己养出的是又一个江晏。他把自己的脊骨融在了孩子的背上,胸腔里装的是孩子的心脏。水上鸳鸯、云中翡翠,日夜相从,生死无悔。可这大概是一种极重的罪孽,痴心妄想,罔顾人伦………真是一种极重的罪孽吗?以至于要把熔铸在一起的骨肉血淋淋撕开,让汩汩流淌的恨和泪汇聚成永不得跨越的湍急洪流。
江晏给自己倒酒,盛一杯不知何时出现的无边月色,脑子里的自相矛盾、弯弯绕绕不及头顶清辉温柔,现实冷硬骨干,怀中那团小小的热源落入泛黄的时光里,他伸手挽留,抓住的是一股氤氲熏风,缱绻送来一池花雨。他本可以推开的,横眉冷对,严厉斥责,甚至抬手一掌,可他没有,他不再是一位合格的养父了,看着那双朦胧含情的眼,那截皓齿后若隐若现的润红,他只想吻上去,吃尽每一滴泪,然后让一寸秋波只为他一人笼烟擒雨。若真有一掌,该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恶情难止,他骗得了别人,却再也骗不了自己。他只是怕,怕自己的一时肆意换来心中人数十年后的悔,他不怕被怨怼,害怕被恨。
然而次日清晨,他满腹言辞落了空,和苦涩拉起的嘴角一起化作剜心抽筋的刀。床铺冰冷,少年人销声匿迹,得了两年前的自己的真传。
现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少将军,吓得江晏噩梦连连。
黑云压城,铁马冰河,霜重鼓寒声不起。王清白发苍颜,眼却炯炯发光,他向他招手,递出的梅枝化为凛凛宝剑,在他接剑的一瞬间,漫天飞雪变作滚烫红雨,蒸腾遍野哀鸿,负伤的义父亦随最后一点白融化散去。他来不及反应,森然杀意无声漫延,本飘飘洒洒的落叶竟破空袭来,他下意识闪身躲过,立马去查看怀中的孩子——怀中没有孩子,轻柔的雪花又簌簌飞起来,最后安然睡在少将军的眉眼上。挦绵扯絮,怀中人眼下伤口流出的血是皑皑天地间唯一一抹红,犹如泣下触目惊心的泪。这个世界太安静了,连风都不摇曳,除去心跳外什么都听不真切,一颗心越跳越快,一颗心越来越想要立盹行眠。江晏脑中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他木然地用指腹小心翼翼擦掉染红年轻人半张脸的血,又要抚去青丝上的白,猛地顿住了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犹豫的片刻,刺目的红色又涌出来,似是流不尽一样,和建隆五年不敢触碰的潮湿一起夺走了他呼吸吐纳的能力。
江晏惊醒。空落落的遗憾蛇一样游走在他的五脏六腑,阴沉地吐信,残忍地噬咬,把喜怒哀惧都用毒液腐蚀。他这一生,受过许多伤,有些很快就愈合不见,有些如植物的根系攀附,凡源自遗憾的,皆是后者。天下其实没有渡不过的大河深谷,可坏死的老树不一定就倒下,仍亭亭而立,告诫世人不要忘记腐朽的疼痛。
他终于决定,要去见一见那个人。不谈心动,亦无关对年幼者的爱护,漂萍万里身,曾伶仃一人,两只被血雨浸透翅膀的鸟,遥遥对望,怎么可能不被吸引相傍而飞?一模一样的两株梅树,纵相隔万重山,根系也要在千丈土下隐密的纠缠,未必就是罪孽,一如他遍体鳞伤、肝肠寸断,总要低头往怀中看。这是一种本能。
如墨夜空,不见朗月,紫微随意撒下几把星辰,一顶斗笠、一匹马,天作灯。他追风而去。
到了开封,还未多打听,就见那风头正盛的少将军,身披金甲,眉梢吊着意气,头顶束起一个干练的髻,被一群达官显贵模样的人簇拥离开。江晏隐在暗处,看着熟悉的一笑落花千里,知道其中假意,把酸涩嚼了又嚼,还是未能咽进肚子。
想见故人,不全然是因为月下老人的红线,见了故人,喜欢二字却避无可避。他禁不住去想,他们的确无法分开,他伤了人的心也是事实,伤心的人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吗?所谓情爱,大概就是如此,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畏畏缩缩的江大侠好不容易忽略心中梗塞,更加谨慎地跟在各怀鬼胎的一人群后,走进一家戏楼。上演的戏曲名曰《紫钗记》,讲的是李家郎君与霍家小姐以紫钗定情,又以紫钗冰释前嫌,从此红尘作伴,一派欢喜之事。江晏不懂戏,商女独唱□□花,靡靡之音,他没心思细听,做了梁上君子,投下目光去看少将军。几簇细碎的发垂在白瓷似的额前,远山黛、多情目,暖黄灯光一剪蝶翅,化作长睫落在半阖的潋滟秋水上。江晏感受着那些停留在将军身上的深浅目光,不快顿时升腾而起,连带台上步步生莲、抬手一扣一回叹尽嗔痴爱恨的多情戏子都碍眼。
终于等到聚会散场,竟又被所谓近乡情怯缠上。城中兜兜转转,鬼使神差买下一条暗纹流转的红发绳,坠着两个精雕细琢的银铃铛。他咚咚作响的胸腔忽然就安宁下来,仿佛揣着的发饰是从温热里捧出的心脏。
月下会美人,本是十分风雅的,可美人若早早侯在月下,那就带上了另一种耐人寻味的意思。少将军未着战甲,一身素白衣裳轻柔地包裹着身躯,安静坐在廊下,青青如云的长发徐徐铺在身上,漆黑的眼睛装下一轮皎洁月色,如长夜中泛起涟漪的镜湖。月华如雾似纱,拢在玉菩萨的身上,唯唇上浅浅桃花色预示此人还身处红尘的暖帐里。
“李郎君,你可真叫我好等。”
朱唇一启,就打了江晏措手不及,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少将军说的是今日的戏。明明是句玩笑话,语调却如冰冷冽,嘲讽的意味带刺,非得叫他痛上一痛。他不忍地走上前去,看见皱起的眉下还在涟涟荡漾细浅的波纹,瞳孔微微颤抖着,像一只无辜受伤的小兽。伸手想抚过湿润眼睛下的疤,果然被躲开了。
江晏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的影子还藏在故人双眸的水雾里,其实有些隐秘的高兴,但心如刀割也是真的。想被继续在意,也不想对方难过。他看着空落落的指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抖出一条长长的罗带,盈盈铃铛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什么意思?”
那故人看见他递出的发饰,疑惑之余还想躲,被不容拒绝地按住了肩膀。
“紫玉钗。”
江晏抿了抿唇,回答的尾调轻轻抖了一下,忽然有些忐忑,那些回转九肠的噩梦一下又一下用力滴拉扯着他的神经。霍小姐等到了李郎君,少将军能等到江大侠吗?他不想再要那些伤心泪,几滴眼泪的决堤浩浩荡荡,把他冲得溃不成军。
他暗自庆幸手没跟着心颤抖,神情认真地一点一点把冰凉的发丝拢在手心里,手指不慎划过半开衣领处的雪白,专注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隙,很快又恢复如常,红发带绕上几绕,铃铛流转了满目的银光。
方才开始就一直僵直的人随着他动作的结束猛地扑过来,仿佛被定住后解开了穴道,紧紧攥住了他的衣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色苍白得病态,似一朵暮春的花,将落未落。
“这是养父的可怜?还是义兄的怜悯?”
少将军没有哭,只是木然地用气音发问,眼里的一汪池水仍然晃荡着,倔强得不肯落下一滴泪。好像只是注视,就很疲惫。
江晏以为,往事明晃晃地摆在他们面前时,他大概不能坦然以对,至少该喝下三坛离人泪。可是此时此刻,多年前种在心里的藤蔓又勒住了他,他只听到那一刻的万籁俱静。
他明白这是心疼了,终于抚上了那道眼下横亘的浅疤,然后一个翩翩蝴蝶似的吻轻轻落在了上面,越过三千寂寂月光与山河,寻到心上一世芳妍。
“不是养父,不是义兄,也不是李郎君,只是江晏。”
他从眼下,细细吻到鼻尖,又探到绯色里,蜂子采蜜似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温热湿润地辗转厮磨,直把白玉芙蓉变作春日桃花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也不是怜悯,只是……舍不得你。”
太直白的言辞,他还是说不出来,可是这句话是对着与他相像的人的,便也无所谓直白不直白。少将军怔了怔,冰凉的手指摸上江晏通红的耳垂,惨淡地笑了,然后一头埋进江晏的怀里。
那场积蓄已久的雨,终于下起来。
“江晏,你可真叫我好等。”
盈盈泪,终不见渺渺悲。
月不见泪,不懂人间喜悲,只自顾自轻轻铺下一泓明明积水。江宴也不见泪,只感到胸前的一片潮湿。皎皎月华却知道,是谁先吻了谁。素色的锦缎包裹着韧细的腰身,似水停留在江宴的掌心,触手初凉,马上又密密传来肌肤的暖,怀中人眼里光影流波,长睫润着水意,他一凑近,就要迷迷糊糊地把唇递上。两人本浸在院中兰草的冷香里,吐出的热气却驱散着料峭,氤氲了对方的眉眼。
江宴伸手去解发带,被素白的纤长手指拉住了手腕。那便只好去解其它的带子,理所当然依偎上腻滑的羊脂玉,呼吸滞了一瞬。他握住楚楚袅袅的那节花枝,清欣的身子和散了大半的馥郁长发柔软依人的落在他怀里,勾着他从脖颈啄下,循着那点淡淡的香气流连。缱绻旖旎,葳蕤潋滟,梦巫山。被翻红浪,雨后桃花,春心酥。
发尾铃铛轻盈碰撞,丁铃铃荡在静静散开的素辉中。最后还是被解下,缠在玉刻的皓腕上。哥哥,江哥哥,猫儿似的叫声高高低低绕在江晏的耳旁,又柔又细的喘气声断断续续,好像忘记了怎么呼吸。江晏低头,往两片落红里渡气,猫儿缠着他的舌头,还要委委屈屈地掉眼泪,盈盈晶光从嫣红眼角滚落。小没良心的,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是你自己要叫的哥哥,怎么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江晏垂下双眼,吻又顺着蜷缩在雪白颈窝里的那缕黑发蜿蜒地滑下。哥哥,含糊的词句再和迷离幽香一起晕乎乎吐出,红束带弯弯绕绕拂过暧昧的痕迹,两只白瓷手臂柔柔挂在他的脖子上,手的主人朦胧眼眸,睫后下了一场不停歇的大雾。
江晏,江晏,江晏……
短短两个字在舌尖卷起又滚落,怎么都喊不够似的。一句又一句砸在江晏的心上,砸出一圈又一圈粼粼清光。
嗯,我在。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额角,吻一道疤,吻一道海天相接的霞光。
他不自禁勾起浅笑,用这辈子最庄重的声音回应。
其实所谓爱,并不能把身在风风雨雨中的人拽出,可是第二日,若天尊再降风雨,至少能抓住彼此的手。
扶摇吹,簌簌梨花落,像一张雪作的网从头顶扑下,罩住天地,罩住心。
天长地久,人怎能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