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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江少】见月+借月 1.6w ...

  •   元亓.
      我们这种绝望文盲就是这样的

      全文7000+,写得不大好,致歉一切

      ??

      我有一剑可斩天,可断海,可灭万法。

      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种剑法,但当你忘掉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剑法之时,就会看到那藏在红尘尽头的一剑。

      ——《万剑归宗》

      —————————————

      “我想养一只猫——”我说。昙香望穿秋水的眼睛闪着昏昏烛火,灼烧我模糊的影子。她在听,但或许并不在意。荑草一样的手拈起酒杯,自顾自倒满清澈的酒液,大概在想哪位风华绝代的佳人,面上却不见春光的缱绻情意。

      “那种睥睨但被人喜欢的小家伙啊,你养不活的。”她沉默着,久到我看见落尽的梨花、想到抓不住的月光,才语气平淡地开口。时机卡得这般好,窗外徐徐而来的风恰带走我三分酩酊。

      “为什么?”我几乎下意识地把质问吐出,但立刻就感到后悔。我忘记自己不是想养一只猫,而是想忆一场消散的旧梦。

      的确是喝醉了,希望只是醉了。

      记忆里第一只猫,静静睡在翻滚的苍翠竹影中。灰背白腹,竖直的瞳孔盛着冷意,但绝不用尖利的爪子挠人。往往吃下半条鱼就傲气地抬着脑袋灵巧攀上房檐,匿于独处的时光。

      江无浪说,这样的猫,是养不熟的。养不熟,所以留不住。话到后半句,声音已经很轻,咬字却很重,好像想要人忘记,又期待着人记住。

      年幼的我不知如何读懂一个人的语气,只能回应话语的字面意思。

      “可是,我们给了它一个家呀。”我沮丧地哀叹,换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揉过脑袋。江无浪的目光深深浅浅落在某处,我曾经以为他望到泛黄的昨日,今日才知他看的是茫茫的未来。什么样的未来?有不息的风和雨、皎皎的雪和月,总归没有躺在昏黄灯光下惬意眯着眼的猫。

      猫有家,猫的脑子里是千万重悲哭的山、百万条奔波的江。所以猫走了,在江无浪用竹叶吹奏的悠扬曲调中,留下一条长长的尾,最终消失在夕阳亲吻地平线的痕迹后。我再在院中的长椅上爬着睡觉,不会有一团小小的热源轻轻踩在背上,迷迷糊糊睁眼时也不会看见毛茸茸的灰色脑袋乖乖睡在一旁。

      本以为生离和死别,不论猫还是人,非得嚎啕大哭一场。那一年,眼睛酸涩、鼻子酸涩、胸腔酸涩,泪却怎么也落不下。就像一根小刺扎入手指,伤口细微到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并非是叫人肝肠寸断的疼痛,只是如一个漫长潮湿的雨季,飞虫在熹微晨光下被打湿翅膀,颤颤巍巍,很难再飞起来。

      风啸、叶落,猫窝里垫着的旧衣被收起。某日我在长椅上一翻身,头先着地前滚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睁开朦胧的睡眼就看见角落落灰的猫窝和一双长燃青灯的眼。喵喵喵,我好像听见飒飒竹林中有猫叫,可天上一片青白,地上一丛丛苍郁,寻不见一点抓绕痕迹和梅花脚印。

      “江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头埋进江无浪怀里,明明离开的是猫,心情好时拿小小的舌头温柔舔我脸颊的是猫,我舍不得的也是猫。

      “困了就去床上睡。”他身子僵硬了一瞬,无措地把手放在我背上轻拍,可我没有哭,他又只好把手挪开,就这么抱着我往房间走。我闻着淡淡的皂角香,偷偷抬头去看,他低垂着长睫,午后光影在脸上跳动,眼中的光明明暗暗,喉咙上下滚动,我确定他正在努力地咽下某种情绪。

      我忽然感到说不清原由的害怕,江无浪告诉我猫会离开时,我也感到类似的害怕。唯一的区别,后者对我造成的伤害等同于他随手丢出砸醒我的树枝,前者等同于追我二里地的凶悍大鹅,或者更刻骨铭心。

      于是我在江无浪转身离开前紧紧拉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挣脱,无奈拉起一抹淡淡的笑,融去瞳孔里不近人情的寒冰,解冻的池水是苦的。

      “乖。”

      风一样的柔情,我只在一次淋雨大病时见到。意识不清间,他温言轻语讲述那些潇洒肆意的江湖故事,昏黄灯光柔和了平素冷毅的眉眼。寒姨说,江无浪,你现在知道心疼了?他不点头,也不摇头,拨开我散乱发丝的动作越发小心翼翼。

      江叔,我难受的时候,你的心原来是会痛的吗?我没有把话问出口,轻轻蹭着他停留在我额头的手心,像一头贪恋温暖的小兽。

      “可我不想江叔痛呀。”

      在他怔愣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眼中淋着无情雪的梅,冰冷的、潮湿的、柔软的。

      “我会乖的。”我放开江无浪的手,装模作样闭上眼睛。

      此后不再提猫的离开。是因为挽留有时也作一把杀人刀。

      然而事实无常坏陂复,我还是养上了第二只猫。年纪很小,体型也很小,黑灰的小团子,洗净后才发现是纯白色,蹬着四条短腿,如在竹叶上窸窸滚动的雪。它并不亲近我,尽管我们的眼下都横亘一条浅浅的伤痕,而是更喜欢江无浪。午后灵巧地踩住葳蕤树阴投下的点点光斑,或捕捉到雀鸟和田鼠,总要讨赏似的蹦跶到江无浪怀里咪咪呜呜撒娇。所谓冷心冷面的人也不拒绝,任那只猫冲他亲昵地伸舌头。

      天光云影在江无浪和猫的身上跳动,呈现出一种交织起伏的颜色,清风和煦拂过,耳中竹叶撞击的沙沙声却吵得震耳欲聋。我咬破舌尖,没有尝到血腥味,牙在发酸。那是一种难言的嫉妒,对象并不是猫,再往前数上十几年,我也可以肆无忌惮赖在江无浪怀里,春天在周遭耳语,他顶着狂风和箭矢划成的星火前进,我们冒的是同一场雨。而非十六岁,计蒙泣泪,都挡在他撑起的伞面上,隔离了旧梦经年,不再沾伞下人的身,他在伞外,伞下不止有我,我们再也不会因同一场雨湿透衣裳。

      至于与君双栖共一生,可以是无法说出口的希冀,唯独不能是嫉妒。我得不到,猫更得不到。家猫再殷勤也留不下浪子,譬如我非浪子,所以也留不下最初心系山光水色的流浪猫。

      “江湖中养一只猫,和养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难度是等同的。”

      这便是与昙香喝酒的好处,我们无法相互理解,所以不必句句有回应,可以陷于自己的思绪,快溺于遥远的回忆时又被对方拉起。她帮我倒最后一杯酒,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窗外落花飘进酒中,激起一圈一圈浅淡的涟漪。

      “能做成这种事的人,是菩萨还是仙人?”

      妩媚的声音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接着道,带上调笑,并不虔诚。

      我想反驳她,曾经就有一个人,护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千里奔袭,后来打马而过,那个孩子也能卧看星河。但是终究哑声,话到嘴边的那一刻,我自己也有些迷惑,看着误在酒液上飘荡的落红,心脏跟着微微颤动。

      江晏,你是菩萨吗?

      昔年得到一本秘闻。秘闻主人记载,清河竹林,一男子带着小孩,剑法如歌,光辉圣洁。既光辉圣洁,那大概真是菩萨。

      “何谓菩萨?”

      “不知道,我只知道菩萨多情又无情。”

      昙香说这话的时候,噗地笑出了声,如银铃响动,悠悠荡在寂寥的夜空里,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挂上两点晶莹,她抬手轻轻拭去了。

      她是真的觉得好笑,但并不高兴。也许是菩萨伤了她的心,又同样是菩萨试图把她从血淋淋的乱世长河中拽起。行在此间的每一个人,都被菩萨如此对待过。天福三年,遗民泪尽胡尘里,不见九州同。天上的神佛未将慈悲的目光投向支离破碎的尘世。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一将功成万骨枯,只叹梅花不待人。春秋空付,何能不悲?故人须与天争,必有人先成神。

      “释迦牟尼圆寂前,遇一只鹰捕食飞奴,他放走飞奴,割肉饲鹰。是以见众生不见自己,为佛。”

      “对众生有情,对自己无情?”

      昙香饮尽最后一口酒,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无声翻滚的夜色中,屋舍前高悬的红灯笼格外惹眼,携着轻柔而遥远的月亮驱散黑暗带来的惶恐。我明白,她大概是想到了那位为人称颂的红袖仙。

      这样的菩萨,乱世中不是少数。只是人间的泥菩萨,没有金光庇体,回到尘世的洪流,便理所当然化了。也并非只对自己无情,菩萨作山撑开天地,他人亦已歌。人作山挡住肆虐的风雨,另一人却托体同山阿。

      人心终究非山石。

      我起身抬手,冲着明明皓月遥遥举杯,取一杯清辉,洒一地霜白,绯红花瓣跟着酒液落下,拉着望舒垂下的明明积水沾染人间烟火气。

      “敬菩萨。”

      昙香终于舍得分给我一个眼神,那双风情万种的眸里满是惊疑。

      “菩萨如何能饮酒?还是说…你想做泥菩萨之上的真菩萨?”

      我点头又摇头,取走桌上双刀,向她行礼示意告辞。饮下的烈酒烧焦了胃,凉透了心。

      江晏年少南征北战,遍历人间疾苦,江湖尔虞我诈,令他灼见红尘面目,后归隐竹庐,纳半生所悟。斜日西沉,漫漫黑天,他要做十六州的月亮,义无反顾,成圣成佛,不闻青竹笑。

      然而做了菩萨,当真就这么好?菩萨为天下人遮雨,自己便合该淋雨吗?他也好,朱鱼也罢,许天生菩萨心肠,先为神,但而后再为人,终究也是人。

      我曾以为,把江晏浩然侠气中的冷漠学会七分,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足矣。实际是,一段理应有始无终的感情,反反复复说服自己看淡,日子长了,便也真的看淡。可若已经把一颗心囫囵给出去,磕磕盼盼地纠结痛苦,胸口上刀剜的伤疤愈合了,痕迹也不完全是平的。

      原来我未学到的那三分,分量这么重,少了这三分,我就难以大彻大悟。我再一次感到害怕,脑海里漆黑的兽瞳明晃晃,猫冷漠地看我一眼,坚决的踏着扶摇直上,被烈阳点燃,骨销形化,变作无垠苍穹中飘飘然一捧土。

      它总是入我梦,大多时候默默攀着流云飘去,很少的时候——白玉盘清光涟漪,天比玉树离人更近,我靠在猫怀里,江晏的怀里,手边是月华积成的明明一池水。我伸手欲去触碰他的脸,眉似剑光,飞扬清峭。天狼星般闪烁的眸子,幽深却透亮,藏着一点过往的意气,映出我的影子,流淌出隐密的笑意。

      他捉住我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我的指尖,像一只未停稳的蝴蝶轻轻掠过。风吹不动月光织成的轻纱,若即若离盖在我们的头顶,太温柔了,似隔着一层帘幕,我看不清他的脸。

      完了江晏,完了,天要塌了。我偏头躲过他辗转到唇边的吻,心脏被氤氲素辉穿透。

      嗯?他神色疑惑地看着我,搂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低低的字节,像贴着耳朵的耳语。

      我想这样一辈子,可是……有人笑出声来,一边叹气一边笑。

      这不可能吧?

      我把头靠近江晏的胸腔,温暖而孤寂,果然没有心跳。菩萨怎么会有心跳?

      我推开他,退到树下一团婆娑阴影中。如霜孤光细细覆上他的脸,冻结所有的欢喜,只留下冷毅。他果然也没有走过来。

      可是他伸出手,把我猛地拉入宛如白日的夜明中,阖上眼,剪一对再也飞不起的蝶翅在眼上,又缓慢地、坚决地放开手。

      六岁前,他用温暖的手抱住我,那双手,几乎是半个世界。后来牵住我,手上覆茧,青山浩渺,他带我窥到一二。再后来,骨节分明的手引我练剑,是我心向往之的江湖。

      现在,他放开我的手。

      喵喵喵,我似乎听见幼时猫叫,灵巧的身影变成远方一个小小的黑点,没有送行的曲调,吹曲的人也消散,草木凄凄,万山同悲。头顶光华流转,月亮比太阳还要耀眼,照得这片被战火灼烧过的土地亮堂堂。

      “老大,老大,你怎么哭了?”一只小小的手拽住我的衣角,我顺着力道蹲下,稚嫩的手指摸上我的脸。模糊的视线中,粉色的蝴蝶结是茫茫中唯一艳丽的颜色。

      “我没有哭啊,红线,我笑得多开心。”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打湿我脚边归雁的羽毛,八千里路雨雪,它们曾入胡天,循着故土的月归来。

      远处熙熙攘攘,雁门西,青海际,从此不必身在故土,却南望故国。

      我的的确确是高兴的,我挥浮生剑,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可是皎洁的清光洒下,我的皮肤就开始被突起的火焰燃烧,心脏坠入九尺冰窟,春风不度。难道江晏不是浮生中的一个吗?我以为生则长相思,生当复来归。他却不会再归家了。

      我一直明白,附耳唤卿卿是不能求的,我与江晏未必要圆满。只是他若成了月,那谁又来作他的月亮?我之所求,是江晏的圆满。

      然而共淋过的光华太清冷、太温柔,竟让我珍重到害怕了。我害怕我释然得不够坚决,被天尊发现我推开后想要挽留的急切,怕大道当前,暴露浮生剑外的红尘剑,怕有了私心,就再不能悄无声息地伤心。

      我怕我成不了佛。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泥菩萨。

      载歌载舞的欢声笑语中,独我一人哭了。

      我不能哭。

      梦醒后,我再也使不出无名剑法。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小到我四处偷师,少一套剑法,亦可剑舞狂花霜叶寒,黄沙共眠。大到那是江无浪教我的剑法,梨花开在枝头,作青天白日的星星,在忘不掉的旧梦中沉浮时,大概知心头庭树,亭亭一如卿风致。于是心中惶恐更甚,明明没有受伤,拿剑的手却都成筛子,后来干脆不再用剑,改用双刀。对此,共同战斗过的同袍提出了疑虑,但大都问出半句就尴尬地哑声。他们以为,一个侠客,换掉曾经趁手的武器,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一笑而过,苦涩在心中无声蔓延,好像吃下一斤黄连。我并不坚决,只是有些胆小。

      始料未及的是,问题最终竟赤裸裸摆在江晏面前。

      我一度觉得,在诸事了了前,我和他,很难再这般见面——这般,即不是指巧合,而是一个人披星乘风,一骑千里,只为你而来。

      非要讲个原由,大概与我校尉的名头脱不了干系。建隆六年末除夕的七日前,我对那个平易近人的“赵大哥”说,听闻靠近十六州边际的百姓受辽人侵扰,我想去适当阻止一二。他不问我为什么,更在乎的是结果,目光梭巡过我全身,我把头放得更低。

      “你我初识时,总爱谈话本,话本里的江湖客是不想与庙堂扯上关系的吧。”

      他用地位对等的称呼,带着笑意开口,我却知道那笑不达眼底。

      “臣身处的不是江湖,是人世的大江大湖。”

      我朝他深深作揖,他抚掌后转身,不再笑,卸去语调里的一二点猜疑。

      “卿确实不是孩子了。”

      我曾见他一身布衣,坐在市井中饮茶,一张脸沉在飘出的水汽中,苍白泛寒的早晨,热切取暖的模样好像融入了来来往往的白丁中。此刻他身穿黄袍,与那时区别却不大,也许是因为质朴耿直的面容,也许是田间劳作的人在一日之始很难停下喝上一杯热茶。

      多亏这点同与不同,我才能如愿入行伍。

      之后做了一个从九上的校尉,便不能常留在开封,临行前昙香请我喝酒。没有人喝醉,难免少去很多话。像一片蜷缩在群山之间的湖,四野无风,冬天来了,它就默默冻结。

      “为什么?”在温酒彻底变凉前,她还是问道,听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眼中情丝万缕,又寡淡如水。

      “我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找一个必须离开的理由。”

      我没想到她会问,想起同喝过的酒,还是老实答到。

      “总觉得,你要离开的不只是开封城。”

      听到我的回答,昙香愣了一愣,面上一闪而过诧异,就很快低低笑起来道。我想跟着她笑,可上扬的嘴角马上忍不住撇下,有一块沉重的巨石紧紧压在肺腑上,也压住了笑。

      我没有说与她,一月末,大雪连绵不绝,山冻不流云,我在屋檐下捡到一只冻死的雨燕。无巢的鸟,无家的人,如果不能落地,是不是就要一直飞到死去为止?

      冷冰冰的尸体灼伤了我的手指。

      十指是连着心的。

      以至于北风卷地,篝火的爆裂声如同野兽死前的尖啸,噼里啪啦的火星溅到身上也不及不歇雀鸟的逝去烫人。江晏就是在这时,如一个赶路借火的行人,自然而然坐到了我身旁。我想我的眼睛,大概浴惯了草原的风,所以他一出现,就有什么顺风被点燃了。

      “你……”

      顺风而起的还有寒鸦扑翅的声音,哗啦啦掐断了江晏的话,那双眼睛神色复杂的看着我,担忧、困惑,无奈,还有另外一些悲伤隐匿起的欣喜,像两颗星星落进了浓黑的海水里。

      “江晏,你还是这么让人意外。”

      天如洗,月明星稀,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像极了他不辞而别的前一晚,如此突然。突然离开,突然出现。可我并非毫无长进,我大概是藏住了,当初没有被他看见的不舍和怅然,现在理应被他看见的期盼和惊喜。

      有些话,不能说,不能想,不能忘记。所以我故意说些不会说的话。

      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茫然,似乎从未认识过我。

      “我只是想让你和我回去。”

      天地静默一瞬,他痛苦地垂下眼,凌乱的鬓发挡住了情绪。浸在火光里的另外半张脸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模糊了棱角。塞北的冷风和他身上的血腥味一起狠狠刺穿我的血肉。

      似神佛,似厉鬼。

      头顶的孤光为何不解人情?叫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让我舍不得丢掉自己的心。

      “我从未强留过你,江晏,希望你现在也不要强留我。”

      “这样就很好,真的。”

      我努力平稳语气,把套在身上的假壳子越裹越紧,几欲窒息。

      他仍然沉默着,小心翼翼把我搂进怀里,姿态仿佛在对待一只受伤的猫。我没有哭,但他还是轻抚我的背,让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的。他说,远方飘来的羌笛上如一声过长的叹息。我不留你,我等你。他来时发间结霜,被篝火融化落进尘土里,如一滴泪。似乎是疲惫极了,以至于保持着一个动作长久不变,补回了迟到多年的暖。

      “可是我,已经不用剑了。”

      “……没关系的。”

      “我会等,明年八月十六,我等你。”

      他眼里千载的寒冰出现一条裂隙,透出浅浅水意,孤伶伶的一盏灯,隐隐绰绰变成万家灯火。浮生一瞬被点亮,有竹林小屋一点光。风声、雪敲红梅声、被拥抱的温度,月色倾泻,一切那么近,又那么远。我在做梦的间隙睁开眼,用鼻尖去碰他的脸,他僵了一刹,没有躲,把额头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上。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次日,他细细替我系上披风,看我牵着滴答离开。一如梨花初绽时,他倚靠在墙边浅笑。衣袍随风而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他停在原地。

      下一刻我就意识到,我真的做不成佛了。

      江晏,你好狠的心,枝头梅花碎成琉璃,荒芜虚空里,你纷飞四散,如何等我?

      而我偏就傻傻信了。

      惶恐着、期盼着,真快到八月十五,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又骑马踏着夏虫夜鸣而去。踩住飘飘然的霜白光晕,原是并无长进。

      喝得烂醉如泥的和尚就在我自嘲时忽地倒在了马前,动作熟练到让人不忍直视。

      “你这和尚,休想讹我。”

      老和尚嘿嘿一笑,端得是理所担当的架子,拍拍衣服滚到树下喝酒。

      “老朽一把老骨头赚些酒钱,少侠莫见怪。”

      “和尚也沾染这些红尘之物,要如何渡浮生。”

      他伸出舌头够酒壶最后一滴酒,泛红的脸上显示出满足,得了趣似的看我一眼,留下一句话,就呼呼睡去,鼾声如雷。

      “谁又说红尘不是浮生中?”

      我一顿,树摇青吹,纷纷扰扰皆作过眼浮云离去,倒真是…忽然撞著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其实本不愿作菩萨,只是天上落不尽的雨、地上扫不尽的雪也沾染了月亮的身,寒了他的眼,我不甘心。

      我想要无怨怼 、无喜悲,却做不到无情无义,这是自然的,我本不是菩萨,又何需强求做菩萨,江晏本不是菩萨,我又为何非把他看作菩萨?

      他明明一直在人间,从未走到天上去。我比谁都清楚。

      我的红尘剑伤不了浮生道,我的红尘在浮生。

      疏桐倩影,飒飒风吹,我策马穿过十九年的时光,去赴我的红尘与浮生。江晏远远坐在篝火边,头顶桂魄积水潋滟。他悲伤且欢欣地描摹我的身影,用一双盛着两点寒星的眼睛。

      他眸中的我披着婆娑月色而来,束起的长发如鸦羽,好像扶摇一起,就要飞走了。

      江晏,你也在害怕吗?

      我飞起来,飞到他的怀里。原不是我未学到他剩下三分冷,而是他的冷只有七分。

      至于未出口的喜悲,我疑心那是爱。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望舒盈盈笑起来,投下皎洁的白纱,我还能看清他的脸。

      纵万重山,寸心千里。

      【江少】借月
      第一人称

      私设如山,有时间线和年龄操作

      文盲预警,全文9000+

      江晏回到竹林小屋的时候,屋中已经有了不速之客。寒香寻转动着桌上缺了一个口的茶杯,抬眼漫不经心瞥了江晏一眼,又低下头去,艳丽的面容透出冷色。

      “孩子抵当给我了,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江晏自顾自把剑放下,没有理会女人。

      “……”

      寒香寻见他的反应,不屑轻哼一声,随即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掩唇笑起来,与在酒馆嘲笑江晏的时候如出一辙。

      “你不会真是舍不得吧?”

      她这次不等人回答,就把手中把玩的杯子轻轻掷了出去。

      江晏闪身躲过早晨还用来喝水的茶杯,杯子飞向窗子,开出硕大的一个洞后还未停下,最后在院子外围四分五裂。

      寒香寻收敛起四散的杀气,看着江晏的脑袋叹了口气,好像很遗憾。

      她不欲多留,直接忽略了是否要给屋子主人赔偿金的问题。款款走出屋子,绯红的身影渐渐隐匿于一片苍翠中,只留下语调严肃的一句嘱托。

      “江晏,你最好别把小崽子变成你这幅模样。”

      —————————

      八月十六,我坐在城郊一处青瓦上,月华如霜,倾泻一地明明积水,庭中梳桐飒飒,夜风吹不动望舒如雾的薄纱。天是黑色,月是白色,界限也并不分明,所见皆朦胧,竟叫人宛若身处昨日。我手边剑未入鞘,利刃如镜,缀上另一轮经年不变的冰冷光晕,剑身映出影子的人眼下横亘一条略浅的疤痕。我自幼不易留疤,唯有这一道从未有过要消失的意图,就好像曾划出伤口的那把剑还悬于眼前。

      九年前,我与红线年纪相仿,有一个独属于孩子的热烈大侠梦,悄悄拿来养母的铜镜,手指描摹过疤痕,想,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天生许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剑客,有着惊震众人的身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三年前,兔走乌飞,人与灯依旧。年幼时的梦舍去那些天马行空的部分,我再也不为自己编造不凡的背景,对于别人口中的快意江湖,却还是不能不被吸引。我又想,也许,我真会成为一名不错的剑客,毕竟我拥有许多把剑,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我想要拿起的、我惧怕拿起的。

      我的第一把剑,是江无浪削的木剑,亦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六岁以前,寒姨酒馆最角落的位置总是坐着一个怪人,他自顾自喝酒,有时用杯子,有时直接拎起酒坛,仰头一饮而尽的样子始终潇洒。他也有不喝酒的时候,微微低头倚靠身后墙壁,不知思绪落在了哪片虚空中。过长的鬓发挡住半张逸绝面容,表情在一片晦明里看不真切,沉静得清冷。那些来来往往的红颜拿余光去偷瞧他,不掩惊艳。然而没有人上前与他说话,特别是那些江湖客,他们都说怪人是一把未出鞘的剑,出鞘时剑锋足以破开窗外西风残阳,这样凄冷的杀意,是要用许多最新鲜滚烫的血来淬炼的。对于此等境界的高手,藏锋是基本功,可怪人却大大方方展示他的锐气,特别是在我靠近时——一把无实体的神兵利器悬在我的身后,他的剑气并非对着我,而是始终指向我身前,刺退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些事情,五岁的我当然不明白。建隆三年,江无浪不辞而别后的又一个八月十六,我躺在他小屋冷冰冰的竹床上,听风吹翠竹如雨声沙沙。天气很热,我身覆无声漫延的浓郁夜色,感到一丝从心底而起的凉意。这股凉意叫孤独,我有寒姨,有红线,还有神仙渡对我好的其他人,孤独本是不应当的。

      一切都是江无浪的错,怪他前四年在我趁他睡着偷溜进房间时把我拉上床按在怀里会周公,怪他后四年把床留给我一个人自顾自拉着椅子守在一旁看我入眠,更怪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似乎从未出现,只叫我守着梦似的回忆辗转反侧。我想我们的初见,想我们不算离别的离别,想我们遥遥无期的再会,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那些不能言。

      最初的江无浪对于小小的我来说,只是一个莫名亲切的陌生人,更不必说他容貌出挑,自然心生好感。我看不懂他眼中凌厉的刀光剑影,也读不懂那些人对他的忌惮。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轻轻拽住他的衣角,脆生生地说:

      “哥哥,你真好看。”

      我的话就像一个突兀出现的火药桶,把每个围观者都炸得一言不发。寒姨的笑最先打破僵局,很轻的一缕气音,如火星蹦进干柴,噼里啪啦,满座哄堂大笑。只有我和江无浪不笑。他漆黑的眼睛里装着两盏青灯,自上古开始燃烧。小孩子好奇的表情印在他的双眸中,他的注视无声且坚定,其后流转的东西却柔软又哀伤。就像一阵寂寥天地间逃窜的风,从手边溜走,此生便再也无缘相见。

      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留在了江无浪的过去,而他必须向前走,做不得刻舟求剑的愚人,只能做往事不可追的智者,痛苦地清醒着。

      孩子还没有经历无可奈何,我独感知到面前的人明明藏得很好的怅然,转去拉他覆茧的手指。他愣了愣,定定低头看我,把我的手握进手心里,期间的停顿等不来一壶热酒。他的手很暖,面色那么冷淡,这令人安心的温度好像不属于他,可又确确实实来自他。我把另一只手也盖上他被薄薄皮肉包裹的手骨。四周喧闹,他见状终于也浅浅笑起来,微微一勾嘴角,古井般的眼睛仍然放着我最清晰的影子,无声张了张口。

      井中似乎闪过一圈别样的涟漪。

      我没能把未听见的疑惑问出口,他就用空着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又往人群中扔了一包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炸药。

      “小没良心的,什么哥哥,我是你养父。”

      离我们最近的那个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人们的关注点不再只有我和江无浪,打量的目光深深浅浅落在寒姨身上,窃窃私语中几声遗憾的哀叹悠悠传来。本在看戏的寒姨突然被拉上了戏台,猛地不快站起,秀眉一竖,瞪向引发骚动的罪魁祸首,没好气地反驳。

      “你还敢自称养父?哪个当爹因为一坛酒就把孩子抵出去?”

      江无浪没有答话,看着我惊讶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把手从我吓得僵硬的动作中解放出来,顶着此地主人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穿过我的臂膀,把我抱到腿上坐好,淡淡地接道:

      “你更早以前,一直是我带着的。”

      他看向寒姨,语气中莫名带着一点得意。

      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江无浪做的所有事情仿佛都有着自己的理由,理所当然把我托付给寒姨,理所当然要回养父身份后又几乎不再提起,理所当然掩藏秘密,再掩藏自己。

      所以没有人懂得他,我曾经以为自己懂得。

      他离开前,我们闹了不愉快。建隆三年初,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我推开竹林小屋的门,拎着偷捎来的离人泪,只发现未关的窗和满地皎白月光。酒是热过的,后来冷了。我本不该等,毕竟十年来,这个在我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总是在悄然离开后又出现。可是那一晚,氤氲月光披在身上,似一层轻纱,没有温度却很温柔,我就立刻决定留下来,等下去。

      直至一声清脆的鸟鸣将朝阳的光辉从东山后叫起,江无浪才踏着破晓的湿意踏进屋子。泥土味、露珠味,血味,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疲惫。他伤得很重,点点血渍如红梅开在蓝衣上,灼得我眼睛发疼。他显然没料想有人会这么早在屋子里,踏进门的脚步顿了顿,马上转身就要离去。

      我连忙追上前叫住他,他却走得更快了,敏捷得不似受伤,毅然得如逃跑。

      “江无浪!”

      我大吼一声,他的背影才慢慢顿住,接着就措不及防倒下。把他扶起时,我才发现他身上烫得像一团烈火。血液浸湿我抱着他的双手,指尖黏腻,嗓子却干燥得几欲窒息,我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本以为一箫一剑平生意,书尽狂名,世上烦忧如过眼云烟,那一刻才发现愁肠百结如此轻易。郎中来看过,喂他喝下退烧药,我一直高高吊起的心放下,才有空余去想逃跑是不是江无浪被病痛消磨意志后留下的本能。

      隔天悠悠转醒的人却不肯为我解答疑惑,去了哪里,为什么受伤,他只字不提。一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想起他绷带后似要斩下整支臂膀的可怖伤口,看着他闭目不语的模样,一股火气忽然从胃袋烧到了大脑。

      “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江无浪立刻睁开了眼,皱眉看我。他平素微阖双眼,密长的睫毛跟着低垂,蝴蝶翕动翅膀样把一片阴影停驻在眼睑,收敛一身凛凛杀气,亦侠亦狂亦温文。可一旦拧眉,两点寒星作眸染上狠戾,就似萧萧修罗路的行刑者上身。

      “你凭什么过问我?”

      他语气冷淡地陈述,面色也是刺人的冷。寒意一点一点从心底攀爬缠绕,严冬最不近人情的一场大雪埋葬我。

      凭我是最知你、懂你的人。我的话到嘴边,又一咬舌头,把词句混着血腥味咽回肚子,和我一起冻死在苍茫白色里。

      我原是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凭什么?凭我知你森冷寒刃后有一颗炙热的心脏,凭我一人发现你脊骨上默然背负的难过,凭你把我推给别人又不忍完全放手……

      凭这些没有一分一毫是你江无浪亲口告之于我,我就没有资格。

      建隆六年,我入江湖已三载。风风雨雨走过,泛黄的陈年旧事逐渐显露一角。探寻过蛛丝马迹,一日追着怪猫误入一片竹林,翠竹亭亭,拔地而起,恍惚间回到了神仙渡。所谓斑竹泪,斑竹泪,泪痕点点寄相思,回想与故人的秘密时光,不禁拔剑起舞,一招一式,似寒月,如银龙,却未必比得上那个拿着木剑跌跌撞撞笔划的孩童。儿时回忆重涌入脑海,昔年困惑随今日见闻所长进迎刃而解,我忽然意识到江无浪无声的两个字是什么。

      江晏。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江晏,原来从这么早开始,他就不仅仅是江无浪,也是江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原来他并非对我遮掩全部,原来他连说出口的真相都要掩饰。我又想起流水三度,一些相逢,一些离别,几句真心,几句谎言,悲苦和喜乐,这世间大概如此。月满盈亏,一边圆了,一边又陷了,小到如我有许多次等到了江无浪归家,最后一次就没有等到江晏的归去,大到如生死隔绝一切,后来没有人再唤我少东家。天尊公正,有所得必有所失,可八月十六的白玉盘呢?素娥慈悲的眼泪又是为谁落下?

      三年前,冲天火光烧毁我沉溺十六年的故梦。我说,世道要教我,我天生不受教。三年后,世道继续让命运的烈火浇灌我,我的骨,我的血,被化成灰,被蒸发,我仍然不愿受教。为什么要低头?梦想仗剑天涯的孩子留在最天真浪漫的年纪,刀子嘴豆腐心的重义前辈死无全尸,抵抗外族意欲夺回故土的将士困于孤立无援、逝于病痛折磨……这叫我如何敢低头?因一己私欲草菅人命的恶徒还逍遥法外,契丹的铁骑还在践踏汉国水土养大的生灵……这叫我如何能低头?说我贪得无厌也罢,得一望十也好,我非八月十六的月亮不可。

      手中剑气汇聚,我足尖一点攀上视线内最粗的那根竹站定,剑影顷刻四散,似霭霭云雾笼罩四周,头顶玉弓弯弯,射下清辉穿透剑影最后将其藏匿进澄澈银白中。刹时,风停,叶止,唯有月华静静流淌,我手腕翻转,从剑尖寒光中窥见另一方天地。

      寒姨身着熟悉的绯红衣裳站在不羡仙牌坊下浅笑,手中暖黄的灯笼照亮她半边美艳绝伦的面孔,也照亮回家的路。晚归的人嘿嘿一笑,想要蒙混过关,身后扎着粉色蝴蝶结的小女孩紧紧抓着老大的衣角,把武侠话本往怀里藏了又藏……

      梦里神仙渡,神仙不渡。

      熊熊烈火突起,把黑天染成橘红色,亲人和同伴了无踪迹,命运说,留下的人,万劫不复。

      “我……”

      我将要开口,被扑面的火焰打断,下意识后退一步,一对温热的臂膀从背后拥住我。六岁,十二岁,十六岁,江无浪始终不爱笑,似乎冷面冷情,传递的温度仍然暖人。

      “屏气凝神。”

      他语气平静,严厉的言辞因此软化。

      我偏头看他,剑眉星目,世无其二,好像漫漫长夜下深蓝海水波涛汹涌,他的眸是唯一的灯。他神情庄重而认真,两点光落在我手中的小木剑上,如看一把绝世神兵。

      “发呆?累了?”

      他发现了我的异样,面上不见愠色,微微挑了挑眉,透露出些许无奈,放下调整我姿势的手,轻轻拍拍我的头。我把小木剑拿到一旁端端正正放好,跑回他面前站好,江无浪仍保持蹲着的姿势,方便我伸手去搂他的脖子。

      “江叔用小木剑比话本里的大侠用宝剑还要厉害。”

      “我用的不是手中剑,是心中剑。”

      他耐心十足地解答,自然而然把我抱起,擒着笑。他的的确确不多笑,对年幼的我却未吝啬过嘴角的弧度。我盯着他,看见千丈冰湖——湖底的水是暖的,继而拿鼻尖去蹭他的下巴。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江叔一样?”

      “那会很苦、很痛,一旦学会,哪怕蜉蝣撼树也绝不能放手,不怕吗?”

      “我……”

      剑意自冰轮清光后乍现,挥霍低昂动天地,皎皎孤影现杀机,随心所欲的一剑,却如白龙出水,好像能刺破江海山雨。风动,叶未落,四周须臾成为平地,唯我脚下一根竹岿然不动。我收势,冰锷如练划过弧线,正对天上月,恍若与弯月构成圆满的玉鉴。

      我不怕。

      六岁,我在江无浪的教导下拿起我人生的第一把剑,我告诉他,我不怕。十九岁,我在江无浪十年来的耳濡目染下拿起我人生的第三把剑——心中剑,浮生剑。我要用这把剑以浮生之道破世道,我告诉命运,我不怕。

      曾有一次醉酒,酒馆客人无几,打更人还未敲梆子走过,就只剩我孤零零一个。屋外鞭炮喧天,好不热闹,那天是除夕,孩子的欢笑声一圈圈回荡整片天空。酒馆老板也是个孤家寡人,嘴上说着打烊却没有把我赶出去。

      “作为回报,少侠就给我讲些江湖事吧。”

      他给自己拿了酒杯,又抱出一坛酒香四溢的陈酿,与我对饮。

      我醉得已经不清醒,视线一片模糊,昏昏沉沉间把往事三三两两挑出润色来讲述,说到江无浪,情难自抑,把那些他离去后的失落哀愁一并抖出。

      “如此说来,这姓江的可真是个负心汉!”

      老板狠狠一拍桌子,语调沉重地批判道,看我的眼神似乎带上了怜悯。

      我被他这话吓得一激灵,酒醒了大半,一种怪异的感觉渐渐缠绕心脏扎根生长。我竭力忽略掉这股子说不清楚道明的情绪,向老板解释:

      “啊?不是,他不……”

      老板又一拍桌子,连连叹气,脸憋得通红,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我。他的酒显然还没醒。

      “被这般招惹了又脱身而去,少侠竟然还要为他说话?”

      “少侠怎么能原谅他?”

      原谅?我该原谅江晏吗?我怨过他不辞而别,我怨过他离开得太坚决,我怨过他失了八月十六一起赏月的约……我不原谅他,我不原谅江晏。

      因为我从未真正怨过他。

      只是花间一壶酒,谁念我、今清夜,常是孤眠。

      一钩淡月天如水,我忍不住想他。

      他要做江无浪,他也要做江晏,所以不忘竹林小屋,所以抽身离开。这是他的满月,我怎么会怨他?他若不求满月,便也没有欲求得满月的我,将无我。

      寒姨说,他把我养得太像他,这不好。他没有应答,很久很久,久到喝完一壶酒,他才点点头,低垂眉眼倚靠隔壁,一如初见。岁月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抿着唇,我从中看出一丝苦涩,捉住了岁月的尾巴,莫名有些不快。

      “我觉得很好呀,江叔这么帅。”

      我笑嘻嘻凑近他,他抬眼看我,流露出我熟悉的无奈。他把我往一旁拉,躲过了要来揪我耳朵的寒姨的手,可惜嘴角没有昔日的得意,苦涩依旧挥之不去。

      “我不在的时候,头发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伸手想要撩开遮住我眉眼的发,不知为什么迟疑了一下,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再养长些,往两边一拨,可就更像你了。”

      寒姨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她专心打着手上的算盘,清脆的哒哒声不绝于耳,显示出主人的内心并不像她的语气那样无波无澜。我当然不想真惹她生气,连忙上前去帮她捶肩,被她使唤去地窖搬酒。

      “你真是存心说些混账话把我气死。”

      她还不忘补充一句,我加快了脚步跑开,嘴上没有反驳,心里却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怎么就混账?

      我愿意像江晏,兴许如此能离他近些。我们相伴十年,我缠着他教我习武,练剑,练枪,瞒着寒姨,我们好像有了一段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时光。我们又隔得那么远,他的欲言又止,他的遮遮掩掩,把我推得好远好远。

      江晏,你到底是视我如洪水猛兽,还是视你自己?

      你面对我,明明从不拔剑出鞘。

      渐渐熟识江无浪,我越发喜欢这个外冷内热的养父,总是要和他黏在一起。寒姨担心小孩子在竹林中过夜受凉,早上让他带我出去玩,临近黄昏又送回去——他顺带捎走一坛酒。寒姨当然不情愿,我就拉着她的袖子求她,她最怕我撒娇,最终冷瞥江无浪一眼。

      “全看在你孩子的面子上。”

      江无浪听到“你孩子”三个字时总像被刺了一下,表情怪异地微微皱眉,似乎不大适应。直到我一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眉间,一边认真地对他说“江叔笑笑”,他才恢复如常,真挤出一个淡淡的笑。

      一次江无浪来得比往常稍晚,他到的时候,我正乖乖坐在一个面目清秀的书生旁边听故事。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书生所讲的,正是江湖,一笑泯红尘,快意斩恩仇。我听的入迷,脑海中的大侠满船明月转战三千里山河,却被江无浪一脚踹进水里。

      “对不住,让你等久了。”

      他站在我身后,给我戴上因为寒姨恶趣味缝上长耳朵的斗篷帽子,温言细语道。我没有听过江无浪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想要抬头看他,却被过大的帽子挡住了视线,接着就突然悬空,投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挣扎了半天才把脑袋从兔绒帽子中拯救出来,一抬头便撞进了两颗漆黑的星,江无浪没有表情,自顾自抱着我往外走,我拒绝戴帽子,他就一只手支起外袍帮我挡住扑面的冷风。一路上他沉默不语,其实他话本就少,但我直觉他生了气,不知道是什么原由,只好跟着他不作声。

      他把我带到竹林小屋,要用蜂蜜给我泡热水喝。我跟着他,踩着他被冬日暖阳印出的影子,也许因为屋子太小,亦或是因为他走得很慢,追上影子很容易,可他还是一言不发,好像看不见我似的。心脏沉甸甸,胸腔空落落,却没有到要哭出来的地步,那时不知道这是失落。

      我接过他递来的水放在一旁,去拿他置于桌上的剑,剑太重,我拿不动,被他抓住了手。

      “你做什么?”

      他的表情生动起来,眼中浸着一层薄薄的水,柔软的、潮湿的,因为太惊疑忘记收起。

      “江叔,你不要生气,你打我一下——轻轻的好不好?就不要生气了。”

      他愣了愣,轻轻叹出一口气,蹲下身子把我拉到面前,伸出手——没有打我,而是用细长的手指抓着我冷冰冰的手往掌心拢。

      “谁教你这些的?”

      “今天那个哥哥讲的故事里,一个哥哥让一个姐姐刺他一剑,那个姐姐就不生气了。”

      江无浪的眉心不可抑制地跳了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模样更加无可奈何。

      “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是说只要好看的人你就眼巴巴凑上去?”

      我愣了愣,突然灵机一动,一把抱住了面前哭笑不得的人。

      “江叔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那个哥哥讲的是江湖故事,我才凑近听他说话的。”

      江无浪被我的话一噎,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又把斗篷帽子往我头上戴,总算记得整理,没有再剥夺我的视线。他莫名略过前一句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怀里小孩帽子上的长耳朵,思付片刻问:

      “江湖?你想入江湖?”

      “嗯嗯,我要像江叔一样当大侠!”

      我巴不得他这么问我,立刻笑眯眯地回答。

      他再次陷入沉默,目光晦明变化,好像透过苍白的天空,越过翠绿的竹,落在了久远褪色的时空中。

      “好,我教你。”

      “第一课,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良久,我杯中糖水见底,他才开口,语气很轻松,像如释重负,又像准备背起什么前的最后一次懈怠。

      “江叔不是别人,所以可以信江叔。”

      听他答应,我来了精神,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是,又不是。”

      我等来江晏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的语调低落下去,眼中的原野狂风大作。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保证,我永远不会拔剑向你。”

      这一天的江晏,我永远不会忘记,用血作墨,写在骨上。他眼中四野风云变色,唯留一片静土装我的影子,好像天大地大,他只瞧见我一人,哪怕自己身陷囹圄。

      两个月后,我拿到一把小木剑,精雕细琢,剑柄上还有一道又一道的花纹。

      六年后,我拿到一把未开刃的真剑。江无浪于风中独立,衣袂飘飞,低垂的马尾扬起发丝,似欲飞的雁鸟将扶摇直上九万里。明剑照霜,矫若群帝骖龙翔,罢如江海凝清光,似与万物相生,无他无剑,他本身亦是剑,变化莫测,若春雨润物,又如狂风过境。

      最后一招毕,他收剑入鞘,回头冲我微微颔首。

      “今日起,教你无名剑法。”

      七年过来,高强功法,精妙剑谱,我学会一招又一式。每每遇敌,起手却还是下意识使用无名剑法,大道至简,我私心亦在此。曾做过一个梦,梦中不羡仙,偶遇一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取下斗笠,我醒来忘了他的面貌。只记得他一招一式,刚猛迅捷,又处处留有余地。他问我:“你十六岁离家?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江湖夜雨十年灯,我已经没有家了。可我不忘无名剑法,能破开一条归家的路。

      你呢?江无浪?亦或江晏?你在我十六岁时离家,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若是不记得,为何调转剑锋,守着一个也许连我都不愿在意的诺?

      与江无浪共渡的最后一个八月十六,我上山寻他,听见一石隙中传来微弱的叫声,废了九牛儿虎之力救出一个小小的黑灰团子,眼下横亘一条道鲜红的刮痕,所幸四肢健全。猫有些怕人,兴许是因为年纪太小,我哄了好一会才让它不情不愿地停止在我手中挣扎。等我抱着猫走到竹林小屋,皎白的月光已如水流转。

      江无浪没有多说什么,找来几件不要的旧衣往竹篮里放,算是小家伙今晚的温床。他细细打量那只猫,看看我胸前的一片污渍,摸了一把猫头,果不其然摸到一手灰。被扰清梦的团子一改对我龇牙咧嘴的凶态,抬起完好的眼睛看了男人一眼,又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我想不出来江无浪对这只猫有什么特别之处,毕竟神仙渡的其它野猫并没有对他表现出特别的亲昵。江无浪更是一改常态,盯着熟睡的小猫笑意盈盈,愉悦从眼角溢出。

      桂魄光晕清浅,柔和了他平素的冷然,望舒轻吻十二月冰谭不输春水潋滟生光。如雾月华拢住他,似磨洗一把锐不可当却蒙尘的宝剑,漆黑的眸是其上最华美的宝石。江无浪的眼睛里有火,不灼人,却足够亮。沧海桑田长明不灭。

      唯一的遗憾,他这样难得一见的一面,是对着一只猫的,连桌上离人泪都可以不管不顾。

      我拿起酒坛喝下一杯又一杯,恶狠狠看着江无浪的背影,誓不给他留一口,心中突兀升起的委屈无声蔓延。酒液五味杂陈,苦的、酸的、慢慢压过其它味道,一团火窜进脖子里,燎过脑袋,燎过肠胃。等江无浪发现,我已经醉得神志不清,眼泪安静地顺着脸颊滚落。

      “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复往日沉静,带上不知所措的意味,最遥远的记忆早就消散,我却不觉得他这幅样子奇特,就好像曾有些不为人知的岁月,他也这么手忙脚乱哄过我。

      “不哭,好不好?”

      他温热的指腹放在我的脸下,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拿着浸湿的手帕柔柔擦过我的眼睑。我看不清江无浪的脸,只听到他的轻言细语,八岁以后,他再也没有这么和我说过话。其实,我不情愿他把我当小孩子,想到这里却莫名更加委屈,泪如流不尽一样。

      “你干嘛对它这么好?”

      “它?”

      江无浪顿了顿,反应过来它是谁,竟然哧地笑出声,明眸皓齿,显出年少的一二点意气。

      “我只是觉得它像……”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看着那一张一合的两瓣薄唇,只觉得他烦极了,一把拿开他给我拭泪的手,直直凑上前去。

      我撞上几节坚硬的指骨。江无浪平静地把我推开,斥责道: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喝醉就啃人?”

      他的语调冰冷,冻得我如坠冰窟,只漠然一眼我就醒过来,迟顿的思绪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仲夏八月,却觉有蛇一样寒意从脚下缠绕攀生。

      “江叔,我……对不起江叔……别赶我走……”

      我低下头,手抖得像筛子。我怕他因此疏远我,没有人说,但是我很清楚叔姨和爹娘的不同。神仙渡很好,可它是我的家并非因为它的好,而是因为寒姨江叔在这里。他们不要我,我就没有家。

      “谁又要赶你走了?”

      江晏伸手把我拉到面前,又马上松开了,我慢慢抬头看他表情,那股漠然变为了哭笑不得,几分不忍被他藏起却还是露出一角。

      “不会不要你的,嗯?”

      从小到大,我隐秘在心中的喜怒哀惧他轻易知晓。我不说,他不问。他有时偷偷看我,情绪像化了一半的冰,坚硬又柔软。后来江湖人心叵测路途艰难,我才知道他的纵容大概是因为愧疚。

      我不敢想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我渐渐懂他,懂他的剑,懂他的人。江晏的晏,是河清海晏,大抵也是鸿雁的雁,为见河清海晏,鸿雁可不传。他不会不要我,所以连梦中的他都不以剑尖向我,他却可能离开我,所以连梦中的他都来提醒我我没有家了。十五岁醉酒阴差阳错,我触见他骨子里的冷漠,侠肝义胆养出来的冷漠,似真如一只鸟、一朵云、一阵风,散于茫茫天地间。

      我抓不住。

      我不求。我唯不求这轮满月。我们未必要圆满,我们可以一起看天上八月十六的圆满。到那时,月华再拢住我们,我大概要说与他:

      “江晏,你把我养得太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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