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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江少】唉,小孩 2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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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游侠本人十分会做饭。
早年在家江叔寒姨必是舍不得他下厨的,江无浪不知曾经见过他受什么天打雷劈的苦楚,所以游侠稍微长成一点,在江无浪那里除了练武和将军祠磕头的苦什么都没尝过。寒香寻虽然也会罚他,但也不过就是抄书和小黑屋禁闭,抄书有红线,小黑屋有大鹅,总之是不用他费心费力的小惩罢了。
但他依旧学会了做饭,因为他人小鬼大,总好往后厨跑,今天江无浪给他打了只兔子,明天他抱着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兔子从竹林居跑去不羡仙厨房踮脚:“叔!我要吃这个!”
厨子们宠他,见少东家拿了只兔子来三下五除二剥皮抽筋焯水开火,辰时这小孩就吃上了小炒兔肉,他自己拿小木勺舀了一点到自己的小木碗里,剩下的兔子全分给了厨子寒姨和江叔,江无浪看着这小子昨天晚上闹着要养的小兔子一朝成为盘中餐,有点无言以对。
耳濡目染是个神奇的词,游侠跟在江无浪腿后面学会了喝酒耍剑舞枪,跟在厨子后面学会了抡锅砍菜,跟在寒香寻后面学会了一百个让别人爱上他的方法。
可惜他现在独自在开封,别人庆贺上元佳节,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和朋友过节,游侠一年来忙着寻亲救世,竟然落得一人过节的惨剧。
游侠在外是不爱做饭的——舞刀弄枪半天炒一桌子菜就他一个人吃,看着挺可怜的。谁知今天出去晃了一圈,大部分饭馆小摊都早早关门回家过节去了,只剩点卖零嘴和玩具的,他饿着肚子出去满嘴糖葫芦一手蝴蝶花灯的回来,除了甜甜嘴之外满足不了任何人。
开封初春干燥寒冷,游侠坐在自己抢来的篝火旁发愁,旁边是几个还在流血的无忧帮中人的尸体。
他自诩在开封没有深交,人见人爱的少东家落得如此下场背影有些落寞,只好拉弓射箭打下一只鸽子拔毛,借着忙碌压下心头酸涩。
江无浪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某棵树上看着他。
他一生随心而为的时间不多,大多数都用在这孩子身上,譬如此刻他应该隐藏在夜色中,而不是偷窥游侠杀鸟做饭。
篝火下一张渐见锐利的脸,他年幼时肖其母,现在却一步一步成长成第二个王清的模样。江无浪其实私心并不想让他的孩子成长为他的义父,父辈的苦难是一场瓢泼大雨,江无浪自己整个人淋在雨中,却妄想为游侠撑开一把破伞。
十六岁的少年侠客闯荡江湖的年龄比江无浪还要早。他拔完鸟毛毫不在意的用自己的手掏内脏,大咧咧把死相凄惨的鸽子放到篝火上慢慢烤,然后把小脏手在刚杀的尸体干净衣服上一擦,又顺手搜刮了点调料撒到他的晚饭上,丝毫不担心那是否是一份鹤顶红或者别的什么。
他比这个时代很多人赤诚、勇敢、善良,因此成长起来更加痛苦。江无浪看着世道拔去他漂亮柔软的绒毛,折断他坚硬细瘦的骨头。而游侠毕竟是个足够坚强的孩子,他还坚信世道不足为惧,于是独自一个人长出江无浪、寒香寻、伊刀……甚至他未曾谋面的褚清泉和王清的样子。
江无浪有下去陪伴他的冲动:他的孩子凭什么受苦?
游侠自顾自解下腰间酒壶举杯邀月,想了想,又撒了点到死人刀上:“刀哥,我请你喝酒。”对影成三人,没有江无浪的影子。
他又弹剑而歌:“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离别多,欢会少……”
他不唱了,江无浪悄无声息看着那个背影,怀疑游侠掉了眼泪。
然而并没有,游侠似乎只是腻歪了这支曲子,低下头去啃那香喷喷的鸽子了。
风声一起,火花跳起来落到游侠手上,烫的他收回手,鸽子滚到火堆里,彻底不能吃了。
游侠可怜垂肩,倘若家长在此必然要哭闹撒娇一场,可惜此地除了他只有尸体,卖乖给鬼看吗?
他眨眨眼抱怨:“怎么办呀刀哥,我没饭吃了。”
死人刀不语,从木头桩子上滑倒,掉到靠近篝火的尘土里。
游侠又被吓了好大一跳,捡起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刀又擦又摸嗔骂:“你说话就说话,把我的刀丢地上干什么。”
一只路过鸟儿不知为什么忽然掉下,砸到了死人刀刚刚靠着的木桩上。
游侠惊讶把嘴巴张成一个圆,没头没脑四处看了好几圈,最后拎起鸟儿迷茫:“刀哥,你真来啦?”
他那树上的长辈叹气,做了回死人的替身。
无忧无虑的少年哼着歌再次杀鸟做菜,这次显然轻松快乐,效率也更高了不一会儿给自己炖了锅鸟,顺手削了俩棍子当筷子哄自己吃饭,嘴巴塞了肉还絮絮叨叨,把这几天在开封碰到的有意思的事一股脑倒出来,树上的江无浪借死人刀的光,把小孩的历险记全听进去,顺便记仇。
嗯,这个骗他家孩子做鹰犬,改天揍一顿。
嗯,那个假死借他家孩子脱身却打了孩子一顿,改天也揍一顿。
半只鸟下肚,游侠靠在木桩上喝了一口酒:“刀哥,我要带你去河西啦。”
江无浪皱眉:那么冷的地方,又乱,身上拢共单衣一件,就这么跑着去?
游侠喝了酒有些大舌头,嘟嘟囔囔:“唉,他们说——江叔在河西,我要去好好看看,也不晓得会不会又被骗,这次我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右手绑着一截小红线,珍之重之抚摸死人刀刀柄,“刀哥,你在河西没有仇家吧?”
死人刀是不会回答他的,刀背映出一双年轻漂亮却含着醉意的眼睛,游侠酒量甚好,今日却放纵自己沉沦下去,最后抱着一把大刀,直接和衣睡在尸体中间。
江无浪悄无声息从树上跳下,悄悄靠近那孩子时不小心踢飞一颗小石子,游侠困倦打了个小小的醉嗝,把刀抱得更紧。江无浪像从前一样叹气,怕那刀划破他的脸,十分操心地绕了几圈却想不到解法,只好坐在一边轻轻梳揉游侠凌乱长发,权当安抚。
摸到脸颊时触碰到一点冰冷湿气。
——果然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