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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晏主向】飞鸟与狸奴 7k+ ...

  •   我丢丢丢

      【晏主向】飞鸟与狸奴

      全文7k+,巨长,考虑要不要切成两半,最后还是算了,一发完了事。

      才思枯竭,已经燃尽了[安详]

      1

      江晏已经不知道在这条玄色和殷红交相辉映的地方站了几天了。似乎是天也在记恨他,神仙渡烧起来的第二天,便降下了这瓢泼大雨,水滴落下,掩盖了所有的心跳,雾雨朦胧,静得让人什么也听不到。

      渠里的水从鲜红变成淡红,又转而变得透明,废墟里的人,性命也如同这色彩一样,在大雨里消散了,化为了废墟的一部分,被他亲手从碎石堆里扣出来。

      一张张苍白的脸堆叠在身后。

      最初是没有寻找的那个人的面孔的庆幸,然后便是被接踵而来的死亡而打击得麻木。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悬在头顶的剑没有因他找不见孩子而移走,反倒是一寸寸地下落,直到扎入了他的头顶,震得头脑昏沉,让他数天来就重复着一个念头。

      现在江晏却清醒了——或者说太清醒:神识空茫,什么也没有的清醒。

      悬在头顶的剑最终下落,刺入了心脏,四肢百骸的血都涌了出来,同这大雨下落,汇入沟渠远去。

      “啊——!”

      江晏听见了寒香寻的声音。她越过自己朝着废墟下刚刚露出的衣角奔去。这个神仙渡老板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包已经散落了几缕秀发,因雨水贴在脸侧,妆容也有些模糊,衬着青黑的眼圈,几乎没有了往日美丽老板娘的风姿。她扑向黢黑的焦炭里去,削葱根般的手指死命地拉着沉重的横梁,絮絮叨叨带着哭腔念叨着什么。

      费力移开了几处后那衣角更加鲜明了,由幼时江晏亲手给他扎上的发带也露了出来,一半是鲜活的红,另一半什么也不剩,独留下了焦黑的边缘,像一条河流一般横断在这发带中央。

      “江无浪——!”

      寒香寻隔着大雨呼唤他。

      2

      大雨还没停。

      3

      屋里在漏水。

      半夜被水滴答醒的江晏认命地起身,看着四处漏风的天花板叹了口气,一个翻身,去到了另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怀里毛茸茸的小球本睡得安稳,猛地被晃这么一下,顿时便不满地哼唧起来。

      江晏顿了顿,扯开了衣服,对着那毛球伸出两指揉了揉屁股。

      “咪呜——咪呜——”

      嘤咛两声,它便又睡了过去。

      江晏记忆明明一向很好,但偏偏就对几月前的那场大雨失了神。哪怕他心知自己正整晚整晚地梦见那些场景,每次醒来,也只能回忆起狼狈的寒香寻、鲜红的发带,和漫山遍野的朦胧。

      所以对于这只小小的狸奴,自己也没有任何印象。

      那时在现场的人就只有他和寒香寻,能了解内情的除了自己也只有她。但对方失去太多,就算真是钢铁做的娘子,也有些承受不住,一朝不慎,有了心魔,被困在了梦魇里,让天不收看着,至今没能醒来。

      这狸奴的来历便成了谜团。

      尽管如此,看见它的一瞬间,自己还是魔怔般地想把它带在身边。

      于是江晏胸前便多了个熟悉的小包裹。

      倒也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很久以前他也常带着某团子,剑法都被那姿势拐得绕了个弯,现在上手迅速,几天下来几乎没让他受到影响。更何况这猫儿乖得很,整天吃吃睡睡,不叫也不乱跑,偶尔江晏把它放下来活动,它也只是乖乖蹲在周围。活泼时就扑扑蝶,其他时候都在用大大的眼睛望着他,引起自己注意力便开始卖力地撒娇蹭裤腿。

      毛都没长齐的岁数,竟然就如此懂事,不免让江晏有了某种奇妙的既视感,便寻了红绳束在它脖颈上,还威风地绑了去了舌头的金色小铃铛。

      他仍旧看着肚子起起伏伏的猫儿,思绪却已经不在这上面了。阵风刮过,破庙中的人陡然不见了身影,转而透过那滴着水的漏洞上了房顶,鹰隼般的目光穿过水汽,锁定在了不远处的黑衣人身上。

      一,二,三,人头应声而落。

      4

      “咪呜——”

      “把你吵醒了吗。”

      他掠回破庙。摸小屁股这招已经没用了,便只能把那小小的一只抱出来,以熟练但又生疏的手法安抚起来。

      细雨骤停,月光重现,照在他身上,光辉圣洁,一如既往。

      5

      那血衣前后都穿透了,破洞位置正好落在心口,按伤情来看,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周围留有撕裂的痕迹,应该是孩子在最后一刻奋力挣扎,才让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废墟下横七竖八十几具焦尸,实在让人分不清究竟谁是谁,便只能单取这衣服,埋在了小小的坟茔下面。

      捧土时看着合拢的双手,他就在想,真小啊,以前捧在手里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么小。

      猫儿见到了他的木然,在旁边蹭了蹭江晏的脚踝。

      锈金楼同他有了血海深仇。离了清河,江晏便放下了其他事物,专注地追着那群人砍,不求别的,只为了一点点收集线索,寻到那首领,取他项上人头血债血偿。

      顺利倒挺顺利,但随着他越来越深入,每次行动也越来越危险,猫儿的安危便成了江晏的心头大患。

      好多次分明记得把它放在了安稳的地方,一回头它却总跟上了自己身后,明明如此通人性,偏偏这事就像听不懂他说话一样。

      “太粘人了。”江晏叹道。这点也这么像。

      还有这做错事就撒娇的坏毛病。他点点狸奴的鼻子。

      平日尚可顺着它来,但在拿到密信和地图后,这些坏毛病江晏便不能姑息了。尽管他身手了得,却也不是神仙,逐渐深入后屡次以一敌百,吃力是肯定的,最后一行凶险至极,大概率是有去无回,便抽了时间回了清河,给孩子上了柱香,提溜着狸奴找上了天不收。

      “你且照看一下它。”这算托孤了。江晏一阵恍惚,搓着包裹里的猫屁股发呆:可不就算再养了一遍孩子吗?

      “……什么?”

      这几月来天不收为了寒香寻也可谓是万事做尽,连带着人都瘦了三圈,下巴窄得胡子都快兜不住。他疑惑地看了看包裹,揉了揉:“这是什么?”

      “一只狸奴,”江晏答复,“……是…那天后就有的,我也忘了我是从哪捡的,得等寒香寻醒了后再告诉我。”

      “狸奴?”天不收打开包裹,细细看了一看。猫儿侧头和他对望,打了个哈切抖抖胡须。

      天不收“嘶”了一声,把手伸出:“江无浪,你让我给你把把脉。”

      虽不知何意,但既然对方提了,他也没有理由推脱,便顺着天不收的意思伸出了手。前臂正好跨过了桌子,横在猫儿旁边,小家伙扭了个头,心安理得地把脑袋放在了他手臂上,权当枕头,安然地呼噜呼噜了两声。

      那孩子幼时也是如此,明明说陪江叔写字,一转头却已经枕着自己流起了口水,被叫醒还理直气壮地狡辩,说不怪自己困,怪江叔太好枕。江晏心里一软,不由得喃喃出声:

      “真像。”

      “……嗯,啊?”天不收疑惑地收了手,“什么像?”

      “这只猫儿,像那孩子。”

      天不收不语。江晏口中的“孩子”,也只能有那一个了。

      他叹了口气,收了包裹。陡然被裹成一团的狸奴不满叫出了声,尾巴甩甩,垂在外周。

      “行,我看着它,你……”话音顿了顿,“你,多加小心。”

      “我会的。”

      江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几秒后,他拉起披风,头也不回地走进夜晚之中。

      6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这句话都像是钢印一样刻进了脑子里,每一次挥剑,看鲜血在眼前迸出,就如同钟声一般,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要让他们偿命。

      绣金楼总舵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些,但在一段时间的血洗过后,也没剩下了多少了。

      有人在战栗地看着他,躲在暗处犹豫不前,他手里只剩下了弓,背后的十六根箭,十五根被江晏一一斩断,剩下的一支横在了他的右肩,在短暂停顿后,被带着碎肉拔出。

      阻碍已经清除,他顺着路,到了能将自己垂直送到地底层的电梯,不掰机关,而是对着地板裂隙猛地一震,通过洞口如同一颗流星向下坠落。

      面前白发的男人是陌生的,江晏却觉得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见他。没有像自己这样带着灰尘、凌乱和血腥,那人衣衫整洁,发冠端正,在江晏坠落后,连手里的书也未曾放下,似乎不久前头顶的腥风血雨,同他这绣金楼首领毫无干系。

      他手指一动,翻了书页。

      江晏上前四步。

      “停。”

      身旁劲风刮过,虽及时躲闪,也不免擦伤了些表皮。

      面前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不过只是失了书案,独留其下了地毯上散落的书本。

      他把手中的物什放在一边,饶有趣味地抬起了头,上下打量起江晏来:

      “不似活人。”

      不久后作此评价。

      剑影凌乱,汹涌而上。

      7

      到底是绣金楼首领,对于状态几近枯竭的江晏来说,要打败对方还是太勉强。

      浑身的血都快流干了,视线模糊,面前影影绰绰,只剩下了重叠的模糊色块。刚才那一剑精妙,侧身落去,削掉了哀帝半个小臂,但很快他就用另一个完整的手掐上了江晏脖子,将对方悬空提了起来。

      “我倒是小看你了。”损伤的肢体还是让他动了怒气,让本就漆黑的瞳孔更加深邃了几分。他将江晏凑近自己的脸,残肢抬起,一只漆黑的小虫从断袖处探了出来,爬升上了末端,跳到了江晏的脸颊处。

      “…不知对你是否有用,但你跟我的其他试验品比起来,也没什么差别——总得试试不成?”

      剧烈的疼痛如同一道火焰,顺着耳侧烧进了脑海,让江晏的思绪瞬间就乱成了一团。恍惚间眼前的朦胧让他又听到了那场大雨,又看到了那片废墟。狼狈的寒香寻,红色的发带,自己上山去,帮她推开那根横梁,血衣漏出来了,他俯身,细细查看,忽的衣间一声细小的、柔软的、不可忽视的——

      “喵呜——!喵呜——!”

      江晏神识猛地清明,呛出了一口黑血。

      “喵呜——!喵呜——!”

      耳旁的猫叫愈发清晰起来,带着急迫和凄切。他艰难地眨了眨眼,让视线更加清晰,透过瞳孔,他看见了不可置信的哀帝和他胸口横着的长剑。

      “怎么可能……”

      掐着脖子的手松了开来,让江晏落在地上,随着这样的惯性而下的还有耳旁掉出的小虫,带着血,地上滚了两圈,抽搐几下没了动作。

      “你是怎么……”

      断掉的那一臂让哀帝连阻挡剑锋都做不到,锋锐的边缘落在了心口处,正好贯穿前后。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

      他也如同那虫一样,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

      江晏用剑把自己支撑住,不等稳住身形,便四下张望起来。

      明明让天不收看着了,怎么还能跟过来呢…

      分明听到了猫叫,拖着血寻找了几圈,却始终未曾见到那毛球的影子。他疑心自己是不是迷蒙之间出了幻觉,可又坚信自己分明听得真切。

      尸山血海里没有,断壁残垣里也没有,他反复寻找着,像是个行走在人间的游魂,被束缚在横死地,打着弯地出不去。

      为何寻不到呢?

      是怨恨他了吗?

      见到大仇得报,不愿意在他身边多待一秒了吗?

      游魂飘荡,忽的闻见了水腥气,抬头一见,看到了外边不知何时降下的大雨。

      他思付着,转身朝着朦胧里走去。

      8

      几月过去,春天又回来了。

      他从船上下来,抽抽鼻子,看向了不羡仙的方向。船夫最初被江晏吓了一大跳,险些拿着符纸要把他给驱了,还好后续心情平静下来,又通过整个旅程的相处,对他生出了几分怜悯,态度也热情了起来。

      撑船的他见江晏出神的样子,便好心解释,说,这是寒娘子叫手下又立起了梨树——不羡仙要重建了。

      寒香寻醒了吗?

      他点点头,谢过船家,特地多给了点银钱。

      去往竹林居的路上他又不小心吓到了几个行人。想到等会儿还要去见的人,无奈之下,寻到了一出溪流,对着倒影细细清理起自己来。

      等那水黑了红红了黑,江晏那张原本不差的面容才终于露了出来。过长的头发是没机会打理了,便单纯松了发带,把发丝一一聚拢又束住。最后整理整理衣物,外表看上去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舒了口气,轻轻掠过小路,到了那坟茔处,低头一看,以前立起的草草的木牌如今已经换成了大气的石碑,刻着正楷,遒劲有力。“父”那一栏还空着,“母”已经落上了寒香寻的名字,二者把不羡仙少东家的大名包在中间,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

      寒香寻正在碑前,手边落着工具,想来是刚刚完工。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却也没回头,只躬身为碑上了一炷香。

      “杀完了吗?”她问。

      “一个不留。”江晏回答。

      竹林微风拂过,沙沙作响。寒香寻冷笑:“该给我留两个的——困在了梦魇里,倒错过了为他亲手报仇的机会。”

      江晏不可置否。顿了顿,开口问她何时清醒的。

      “前几天。”寒香寻把工具给他抛了过去,让出了地方,给对方有刻字的空间。江晏拿了东西,一边听她讲述经过,一边在父那边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片漆黑,我沉在泥里想往外爬,但总觉得有东西拉着腿,不让我上去。”

      “我回头,看到了那么多人——”

      “我所爱的人都在那边了。”

      “挣扎这么久,有好多瞬间,我都觉得放手落下去算了。就算在泥里,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顿了顿,舒了口气,“然后,我听到了一声猫叫。”

      江晏刻字的手一抽,那“晏”字中间一点转了个弯,歪在了一边。

      “抬头一看,是一只半大的狸奴,这么黑的地方,就它闪闪发光,拉着我的衣袖往外拽。”

      “我又聚起了力气,拼了老命地往外爬,终于是挣脱了出来,顺着那猫儿领的路,走到了一处大道,再睁眼,便清醒了过来。”

      她侧身看向江晏,对上了对方惊讶又带着欣喜的神情:“你…你见到它了?它在哪里,吃的可好?长多大了?”

      “它…什么它?”

      “狸奴!那只给你引路的狸奴!当时我在那孩子的衣服里找到的,后来我将他托付给天不收,杀哀帝时听到猫叫,以为它来跟着我了,却怎么也寻不到,想来可能是错觉,便回清河来找……幸而它果然在这,还帮你引路,它……”

      “江无浪,你且停一下。”寒香寻从未听过原本沉默的对方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一时有些愣神,中途听到了天不收,又想起他告诉过自己的江无浪的异象,便也明白了事情如何。她倒吸一口气,犹豫着,开口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叙述。

      “你听我说。”

      “无论是当时的衣服里,还是你后续交由天不收的包裹里……”

      “——都没有什么狸奴。”

      9

      寒香寻看着那贯穿整个心口的伤处,痛觉顺着心口蔓延,扭曲腹部,几乎要让她呕出血来。

      她颤抖着,要去够那衣物,手却在半路被江晏截了下来。

      “——你听见了吗。”他喃喃道,眼睛发直,对着衣物出神,“衣服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痛已经蔓延至头颈,寒香寻已经快要不能思考了。她呆愣着,看着江晏细细把那血衣挑开,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露出了个舒心的笑。

      “好小的猫儿…”

      他又哭了出来。

      10

      怪不得处处能在一只狸奴身上寻到对方的影子,怪不得他只消一眼便不能再移开目光,怪不得总是嘱咐它待在原地,却总是又出现在自己身边,怪不得只在自己眼中如此鲜活,怪不得…怪不得……

      所欲所求皆是幻象,是由自己捏造的海市蜃楼,以困住向死之心,让他行走到大仇得报那天。

      像那孩子的东西,从来都不存在,世界上就这么一个,没了就是没了,把心剖开也换不回。

      江晏恍惚地立在崖边,手里拿着他为“猫儿”挂上的红绳和铃铛,似有有千金重,但又像浮尘一般,风吹一把就会散。

      他伸出手,那铃铛带着红绳从高处坠下,落进了下方奔涌的河水里失了踪迹。

      同它一起去的还有自己。

      江晏抽出他为孩子打下的第一把木剑,对准自己的胸口,一寸寸地刺了下去。

      大量的失血让他恍惚,看着天,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场大雨。但这次不再选择经过,他要在那雨里长眠。水汽翻涌,视线模糊,耳旁嗡嗡地传来风声,混合着大雨的沙沙作响,他好像又看到了寒香寻,发带,和血色的衣服——

      “咪呜——”

      和里面传来的细微的呼唤。

      “江叔——”

      江晏向前走去,不由得伸出了手,轻轻抚摸起那只猫,那件衣服,那个人。

      “江叔——”

      11

      “江叔——!!”

      12

      世界上有两种人,第一种人因为被捅了心口而受了重伤,不仅昏迷了足足好几个月,还在苏醒后因内伤止不住奔跑的步伐,一头撞上养父后背害得二人双双坠落。

      而另一种人,在被捅伤心口的同时,能够抓着养子,用木剑和轻功从那悬崖下欺身而上。

      很明显,也很庆幸,江晏是后一种人。

      13

      重新落在草地上的江晏还是有些恍惚。面前的孩子见他本是欣喜的,却在目视自己胸口的伤处后变得怒气冲冲起来。他拿起金疮药替江晏包扎,一边义愤填膺地说要找伤了江叔的人算账。

      江晏不语,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瘦了很多,但依旧很熟悉的脸颊,一寸寸拂过,神态恍惚。少东家收了声音,也认真打量起江晏来,半晌后顿了顿,侧头轻轻蹭了蹭那双粗糙了很多的手。

      “瘦了好多。”他嘟囔道。久久听不见回复,只感觉落在对方身下的手一片濡湿,少侠疑惑地睁开了眼,见到了对方泪水顺着眼角滑下的样子。

      “江叔!”他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替对方擦拭起了眼泪,却只觉得那东西绵延不绝,怎么也擦不干净,反倒是让自己有了泪水,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他胡乱叫对方的名字:

      “江叔…你别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你从哪冒出来的。”

      江晏抓住他作乱的手,泪水直下,神情不见哀伤,只有一片茫然: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命运无情,要夺走我生父,拿去我义父,又带走我剩下的唯一一个亲人,最终连我最后的念想也不留,告诉我是镜花水月一场,不求其他,只求让我痛苦。”

      “我以为我上辈子作恶,这辈子还债,不仅没能做什么好事,还连累身边人一起受罪,到了地府,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以为我要在黄泉口,在忘川河边等上百年,千年来才能再见你一眼。”

      “我以为我们的缘分尽了。”

      他哭了笑,笑了又哭,拽着孩子的肩膀,把人锁进了怀里:

      “天怜我,天怜我……”

      “我这辈子别无所求了。”

      14

      待到那旭日东升,天边都镶上了一层金色,哭成一团的二人才终于安静了下来。少侠哭够了,吸吸鼻子,蹭蹭江晏,说要寒姨还在等着他,他们要快些回神仙渡。

      半晌没有动静,侧头一看,才见江晏面色苍白,英挺的眉毛下一双星目安静闭着,气若游丝,像命不久矣。

      他吓得不轻,连忙起身要把人背在背上跑,却不曾想才刚从江晏臂膀里脱出,对方便悠悠转醒。动作幅度不大,只是捏紧了手里的人:

      “我无碍。”他宽慰道,同少侠一同起身。

      所以这世界上有两种人——

      江晏看着他宽心的样子笑了笑,牵着人的手想把他带走。行至一半,却见他不住回头,四下张望,恍若在寻找着什么。

      他刚想询问,孩子却已经扭过了头,便也住了嘴,同对方一同返回神仙渡。

      进了门口,二人便看到了在一群忙碌的人里安然睡着的死人刀。后者安详地待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浑身酒气冲天,红着脸还说着梦话。你仔细看去,那关公般的侧脸还落着一只鞋印,娟美秀气,似出自一个武功高强的美人。

      武功高强的美人正叉着腰指挥人群往来,旁边立着面色焦急的天不收,见二人回来,急忙上前把那少侠给拖走:

      “都这样了还乱跑,你真是我祖宗!”他抱怨道,瞥一眼江晏,被口水呛得险些厥过去。

      “你……”他憋红了脸,咬牙切齿:“你也是我祖宗!”

      他把少东家混着江晏劈头盖脸训斥一番,先一步拉着较虚弱的少东家跑去了活人医馆。崽子舍不得,但又拗不过,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15

      那印子没错,就是寒香寻踹的。谁让伊刀跟个行尸一样,莫名其妙从土里钻出来,把大伙都吓了一跳。

      但怪他归怪他,这死人刀能把崽子带回来,寒香寻是不介意给他立个牌坊的。听他要喝酒,便大方地取了最后一点没被烧成碎片的离人泪,通通赠与了他,听他一边喝,一边讲述着当时的事情。

      按伊刀所说,小崽子当时被梦魇迷住,他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那镰刀朝着对方心口挥去。本以为事态已无力回天,那崽子却不知哪来的毅力,用疼痛唤醒了神智,反手挥剑,打退了那妖女。

      伊刀急忙上前把人护在怀里,用背抗住了绣金狗射出的箭雨,冲来发愣的人群就往外跑,听着崽子的指挥,在妖女的追逐中跑到了一处屋子,找到里面的洞跳了下去。

      房屋混着碎石在背后轰然垮下,堵住了出口。伊刀带着人往前走,落到了宽敞的地下密室。

      那时的他也已经到了极限,踉跄两步,便一头栽倒,再醒来时已经不知是何时了。

      本以为崽子必死无疑,这么小的岁数,却硬生生等到了他醒来的时候,让伊刀替他把那洞口堵住,敷上了金疮药。而后每次以为对方气若游丝命悬一线时,就总能见他喘着气坚持着活下来的样子。

      地窖里寻不到出口。伊刀一边养伤,一边照顾昏迷的小崽子,就这么过了几个月。得亏那地下有活水,从外面通进来,附赠游鱼,不然还真不能撑到现在。

      最后的最后,也就是不久前,崽子咳嗽两声清醒了过来。他缓了一阵,凭借着自己对这地方的了解,让伊刀寻了处薄弱点,一路向上挖了出去。

      随后就被受惊的寒香寻一脚踹上了脑袋。

      “直娘贼!”伊刀破口大骂。

      “简直是奇迹。”闻讯而来的天不收对着大难不死的男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心口那层厚厚的旧疤,又是捏又是压。

      “就差一点。”他感慨道。

      16

      是啊,就差一点。

      17

      江晏最近时常惊醒。

      他睁开了眼睛,侧头向身侧望去,摸索到了沉睡着的孩子胸口,感受着在那疤下的心脏轻轻的跳动,许久过后,才轻轻舒了口气。

      “嗯……”

      “我吵醒你了吗,抱歉,抱歉。”

      “没有。”

      孩子总是敏感的,就算自己什么也不说,他也还是能通过一些细微的变动觉察什么。少东家摇摇头,拉过江晏收回去的手,将其同自己的手一起叠在了胸口,一本正经道:“跳得可好了。”

      “天叔说,我不久之后便又能拿剑,”他笑笑,摸了摸江晏胸口的纱布,“到时候,就由我来保护江叔。”

      江晏失笑。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地上。

      他突然心灵福至,问道:“那日,你寻到我,又向周围看,你在找什么?”

      少侠迷迷糊糊,已快梦会周公,自然问什么答什么,便模糊道:“……找燕子。”

      “燕子?”

      “在梦里,好大的雨……”

      他心头一跳。

      “有只燕子,一直飞在我前面,给我领路,一停下来就啄我的头,让我一直走……”

      “醒来后我也能听见它的声音,顺着去看,就找到了江叔,然后它就不见了。”

      江晏思付着燕子,又想起那只消失的狸奴,一惊,立起半个身子,连忙追问,“你…你究竟是何时醒来的?”

      小孩嘟囔着说了串数字。

      18

      梦耶?情耶?江晏已经分不清,那只狸奴,究竟正是他心头的人,还是自己的幻想了;就如同他分不清,少东家的燕子,究竟是自己的思念,还是对方活下去的执念一样。

      他发着愣,有些想哭,千言万语汇在喉咙间,哽咽两声,只能轻生问道:

      “……大雨里走这么久,是不是很害怕?”

      “…怕,”少东家似乎被问得有些清醒,眯着眼睛,露出了个半是回忆半是思索的表情:

      “但是燕子一直飞,我觉得它能带着我找到你。”

      “想到大雨里有你,我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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