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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江叔,你偏心他总是比我多些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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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男少东家
江晏和江平安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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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甩刀,拭血,解决完一村子杀手,江晏下意识摸向胸口。
那处应该硬邦邦,一块圆,半个巴掌大小贴着他胸口心脏。江晏心一咯,眉心迅速敛紧。
镇冠玦不见了。
方才情况紧急,交手之间江晏注意力都在拆解招式,那块玉不知道怎么不见了。
村子皮毛大点地方,江晏迅速定下心神,往回折,玉总归是掉在某处,费心找找。
羊肠小道编织成一张网,零星茅草屋就嵌在这张网的孔隙之中,这村子原本也该是鸡犬相闻,稻禾无忧,此时只有层层叠叠翠绿色稻禾迎风起浪,吹来的风中还浮动浓重血腥味,稻草在等成熟,也在等人收获。
稻草不知道自己等不到了……种它的人,和要毁灭他的人,齐齐死在刀剑下,尸体交错横杂陈在路中央。
有瞪大眼不愿安息的,有眉头紧锁死状痛苦的,也有蒙面被江晏一刀割喉的。
江晏挑刀掀开一具一具尸体,这和绣花一样细致,翻一具尸体就是扎一个针脚,密密麻麻,穿在江晏胸口。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江晏难得心浮气躁。
翻找的动作不自觉急躁,蓦然,江晏动作一顿。
圆形,碧色,玉,安安静静躺在一只手中,玉比那巴掌大上数倍,此时本本分分陈在江晏眼前。
「你是在找这个,是吗?」小孩确认江晏看清楚玉后极其迅速往怀里揣去,警觉地盯着面前侠客。
他在赌。
「我不杀你。」江晏站起身,他身量高那小孩一截。
两人就像猛虎对幼鹿,小孩哪怕怕的浑身发抖还是把玉背在身后捏地死死的。
「玉可以给你,你能不能带我走。」小孩问,仰着头。
那双眼睛又倔又要强,蓄满眼泪,又害怕被人看出破绽死死锁在眼眶。
江晏离开清河那会,不曾回头,他怕这双眼睛,也怕这种眼神,割心剜肉。他知道如果回头,会溃败,那孩子小,还是需要父母的时候。
可他不得不走,为了王清,也为了那孩子,更为了以后安稳。
舍小利而谋大局,不可心软。
「我知道你可以抢走它也可以杀了我,可我爹爹和我说大侠来了,坏人就不会欺负我们了。好大侠,我爹爹娘亲都死了,你带着我我很听话的,我会洗衣做饭打扫,我保证我不会拖累你的!」
小孩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眼前侠客只是冷冷看着,他猜不透心思,可乱世中他孤苦伶仃该怎么活,活不下去又怎么给爹娘报仇!
扑通——江晏眉心皱更紧,小孩跪在他面前,咚,咚,咚,不由分说磕头,一下,两下,每一下撞在地上发出嗡的沉闷一声。
每一下,小孩哭天抢地「求大侠收留我,我想给我爹娘报仇。」
江晏瞅准小孩埋头一瞬间,摄星拿月拿走玉。
手上一空,最后的筹码也没了,小孩咬咬牙,扑上去抱住江晏小腿,几乎是破釜沉舟「大侠家里的孩子如果有一天也和我一样走投无路,大侠也会这样无情无义吗!」
江晏停住了。
他赌对了。
这一句话,正正好砍进江晏心里,那小孩……那小孩——
「江叔……江叔……」那小孩怎么又哭了,站在码头,一双眼睛里只有江晏决绝孤独的背影,碎在泪光中,江晏恍惚听见那小孩用劲全身力气在岸边喊「江叔,我等你回家!我——等——你——」
「好。」江晏说。
小孩愣了,从地里抬起脸,也不哭了,只有满脸震惊,直至江晏往前走远,他才跌跌撞撞跟上。
他又笑又哭,爹,娘,大侠肯收留我了,咱们能报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2.
陈子奚提前备好伤药,今日不知为何,江晏比平时更晚回来。
江南不比燕云安宁,他和江晏可以说羊入虎口,哪里都是绣金楼的人,眼线复杂不说,各方江湖势力围剿自江晏十九岁到如今三十多,依然不罢不休。
陈子奚回来踱步在屋里,甩开扇子胡乱扇动,心道,这江晏……
吱呀一声,陈子奚循声站起。
江晏满身血腥站在门口,陈子奚一愣,不是因为江晏满身伤,而是从江晏身后探出的人。
「呆在这。」江晏转头对小孩说,然后跟陈子奚一前一后进屋。
褪去破烂沾满血污的衣服,江晏后背伤疤纵横,旧伤未愈新伤又添,陈子奚取来干净的布擦去那污泥,顺嘴问起江晏找线索的事,两个一问一答,还是绕到了那小孩身上。
「你和我都是刀尖上舔血过日子,再多带个人,该说你江晏心善还是……」
「他像他。」
江晏抬起黑沉沉的眼睛,与挚友始终带笑的眼睛对视,不似玩笑。
陈子奚了然一笑,他和江晏风雨同舟十年载,没曾想江晏这样冷心冷面的人也有了挂碍,也多了软肋。
「多个人虽是麻烦,倒也并不是不能,留着便留着罢,你养在身边不怕清河那位」陈子奚翘翘唇角,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不怕那小子醋意大发,嚷着自家江叔不要他了。」
江晏不理会打趣,自顾自拿起桌上纸笔,想了片刻却发现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先落款处写下无浪二字。
「喏,这会不好交代,谁想咱们江大侠也有吃瘪的一天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子奚看着江晏迟迟下不去笔,摇着扇子,眉心舒展。
新奇新奇,他哪里看到江晏这样纠结。
江晏最后还是落笔,「路遇收养一子」
江晏还要写什么,忽然门外一声尖叫,江晏手腕一抖,那滴墨正正好点在句尾,也算成了句号。
门外失声尖叫「有刺客!」
江晏尽可能快的卷起信,塞进鸽子腿环,然后扑棱看着鸽子外去,一月一次信,这是他和清河全部的联系,也是他和养子唯一的,脆弱的连结。
信去了,人就是没事的。
这不过十几秒的事,江晏提剑杀去,不知道这地方又怎么暴露,四面八方黑衣人如蚁穴倾溃,迅速朝这方涌来。
江晏抬手解决完就近两个,陈子奚背上最重要的东西,两人交换眼神,迅速杀去。
3.
挥刀,砍下,飞血,格挡,这些人就像涛涛洪水来之不尽去之不竭,江晏揪起那孩子摔在马背,三人逃亡。
这些事对于江晏来说是家常便饭,而这样的追杀才是占据他生活的大部分,逃亡,苟活,蛰伏,逃亡过程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更是寻常。
这一次,竟足足半个月,三个人都在高度紧张中绷着神经。
江晏在风雨夜中浅寐时,忽然觉得那封信去的好,虽没甚言语也来不及解释,起码养子知道,他活着他没事,心里不用挂碍。
否则这信没寄出去,那孩子又该怎么哭鼻子,夜里闹噩梦,信里又怎么絮絮叨叨骂江叔坏江叔心冷。
江晏的记忆先前只停留在那孩子十三岁时的模样,如今三年,他偷摸回去看了一眼,长高了,也变成了男人的声音。这一眼太过匆匆也无法相认,江晏又回了南唐。
寄来江南的信随着年月,慢慢少了孩童时的童言无忌,不再念念叨叨说江叔我好想你我好喜欢你江叔又梦见你了江叔江叔我是小狗,更多了一份礼貌疏离,江晏知道。
孩子长大了。
知道了礼义廉耻,也慢慢,不亲人了。
江晏从浅眠中缓缓睁眼,天光乍亮,又是新晨。
梦不长久。
三人几乎马不停蹄,辗转多侧,终于安定,只是期间有一个小变故。
一次逃亡中,这小孩用身体挡下了暗算江晏的箭,箭头淬毒,当晚人就发起高烧。
陈子奚摇着头说恐怕撑不过今晚,有什么话便提早说了。
小孩一听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是浮出死人灰,抖索着嘴唇,两只眼睛直直望向江晏。
这个男人从出现那刻,一剑杀的不止是他敌人,也立出一尊像,高高矗立在他心坎,他的内心发狂叫嚣,跟着他,跟着他!
活下去,然后报仇,找他学武功。
这一箭,不难说他有私心,只是他觉得,自己命如此,倘若他能用自己一死换江晏一个誓言,也是值得的。
气若游丝,他呐呐张口。
「江叔……江叔……」
昏黄的烛光被疾风折腾一阵急剧抖动,投在墙上的光影张牙舞爪扭曲狂跳,恍恍惚惚,江晏摁着贯穿肩头的伤口,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光线昏暗。
总之,他又好像看见他的养子,他的小孩。
病怏怏躺在榻上,泪痕斑驳。
他就要离开江晏了,他要死了!
4.
江晏伸手,他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这三年,可真漫长,这大局,可真诡谲。
小孩说「我快要死了……」
「不会。」江晏闭上眼。
「会的……假如,我没死,可不可以。给我取个新名字,江叔……」
江叔……江叔,江晏呼吸一抖,死亡不是最毒的誓言,江叔才是。
他的养子,病怏怏地,气若虚无,这样的可怖江晏经历过,那是那孩子不过八岁,小小一只淋雨高烧,软趴趴躺在榻上,也是在说,江叔,我感觉我要死了……
江晏忽的止住紊乱的呼吸,打断榻上那人的话「平安,江平安,你叫江平安。」
平平安安。
陈子奚点扇子的手一顿,有些好笑,却是悲凉的笑,提笔在纸上胡乱写「你江叔给那小孩取了个命,怪有趣的。」
何止有趣,名平安的却无福消受平安,就像叫来财的总是缺财。
信搁笔。
寄往清河的信,有时是江晏写,有时是陈子奚写,或者两个人你一句我一段,总用一些轻快的语气抹去背后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生死难料。
两个人共同给清河那小孩织就一场相安无事的梦。
5.
榻上的人泛起一抹笑,那微末到几近无的温情,却还是让他捕捉到,也看到眼前这杀人如麻的英雄内心最柔软的一角。
他心知肚明,这平安不是贺他,也不是福他,统统是他窃来的。他有时觉得自己幸运,凭借和那人几分像便这样留在江晏身边,他又觉得自己可悲,江晏所谓温情也只不过是因为那人,也只是源于那人。
「江叔……如果我死了,可不可以帮我报仇……」他闭上眼,感受身体一点点归凉。
耳边寂静无声,他也没看到江晏陡然变化的眼神,是从混沌中清醒,剥离出幻境。
江晏看清了,不是他,不是他养子,他的养子没事,不需要他报什么仇。
清醒过来的江晏又和往常一样拒人千里之外。
「你自己的事,自己做。」
江晏起身出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平安当真显灵,他没死了,也不算好活,破破烂烂苟活。
他知道他已经变成累赘,随时可能被丢下。
于是他姿态匍匐地更低,尽可能多的做活,洗两人满是血污的衣裳,或者备好饭菜,又有时帮陈子奚晾晒药材。
他也看见江晏在院子里舞剑,问他能不能教他。
江晏拒绝的彻底。
陈子奚拍拍他的肩劝慰「莫说你,我当年看他刀法还是偷摸看的,这江晏啊,剑只教一个人,你要是说学武功,我倒也未尝不可教你。」
江平安抿唇,他懂见好就收,半晌点头。
江晏鲜少和人亲近,江平安也想过套近乎,可是江晏无不兴致缺缺,或者闷头喝酒。
手里还会揣着那块玉,看玉的眼神又不同,江平安在里面读出了慰藉,也看到了松动。
一瞬间,江平安猜出了因果。
却像是不死心,他又主动问起了话题「江叔在想他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心知肚明,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江晏比平常多了些话,同他说起了那孩子模样。
模样讨人喜欢,也喜欢黏他,清河神仙渡不羡仙的村民都笑江晏养的不是儿子是狗崽。
那小孩听了哇哇叫,真和小狗崽一样,骂又骂不过,回头看向江晏,两眼泪汪汪,撅着嘴就是,江叔——
江晏在干嘛……顶着寒香寻絮叨赊酒喝。
小孩窝他胸口哭够了,跳下去又跑远,等他打算回去时,却又找不见人,江晏找一圈最后还是被村民提回来。
告状道「江大侠管管你家狗崽,给我家鹅全放了,还要去找鹅,被鹅叨了自己又哇哇哭。」
江晏想到这,眼里冰消雪融,提笔也写道「不似你那般顽劣。」
江平安确实说的上省心,甚至懂事的让人发指,两人挑不出错来,唯一就是喜欢追在他身后,怯怯喊,江叔。
信飞出去。
载着江晏沉重的心事,最后那份心事会在风里抖散,变淡。
6.
第三封信紧跟着第二封信,难得的安宁让江晏又想写些什么,却被陈子奚捉过去手下纸页。江晏奇怪地抬头,挚友眼里先前的笑褪的一干二净,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
问他「先前你寄出去的那两只信鸽,回来了吗?」
江晏没留意,但是这个月他的确没收到回信,一瞬间心急急跳动。
拆信。
黑字张牙舞爪,像是有人十指痛苦地抓挠,江晏脑袋一轰,“不羡仙被烧”五个字炸药一样炸响脑海。
江晏问,他人呢!
陈子奚不说话。谁知道,他们的联系就这几只信鸽,再看落款日期,两人皆骇然,竟然是半月之前,那会江晏刚从不羡仙折回往去南唐。
这封信,迟了太久。
江晏脑袋空空,抓起笔,纸上飞快写,陈子奚凑近一看,前言不搭后语,握笔那手还在抖。
陈子奚叹气,从江晏手里抽出笔,把先前构思那两句草草写上,写到一半陈子奚忽然停笔,两个人共同盯着后半截空白,就卡在那里,同两人的心一样。
内容,呵,内容不重要了,没了回信再好的内容又给谁读。
江晏坐在桌前,脑子里闪过许多疑问,他不是给寒香寻留了标记么,寒香寻不该已经带着人离开不羡仙了么?
江晏伸手在桌面翻动,动作又乱又急,碰倒一旁的药液——江平安的药。
捞起信纸的时候,纸一角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苦涩,又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陈子奚拍拍江晏往屋外去。
江平安体内的毒反反复复。
屋内只留了江晏一个人,他将信纸卷好塞进鸽子腿环,抱着鸽子没松手,他觉得那信太糙,或是说,没写他想写的。
应该写成,近日安好云云,江晏觉得应该这样,便动手往鸽子腿环伸去。
“啊!!!”又一声尖叫。
江晏一分神,鸽子受了惊扑棱一下飞去老远,江晏来不及召回,一支利箭擦破窗户纸直直钉来,溅起一层墙灰。
又是追杀,逃亡。
一路颠簸,江平安几度觉得自己可能死在这路上,呜呜呜哭出声,对于生命的终结人总有天然的恐惧。
三人藏至一处山洞,外面风雨交加,江平安高烧之际,眼前模模糊糊晃动江晏的身影。
那股火窝在他心口烧,灼得人翻来覆去。他在想,倘若他是那人呢,江晏如何待他。江晏会照顾他,会喂他药,这完全出于一种人道主义。
可对那人不是,那种一股天然的怜爱,他从来没从江晏身上体会过。
他没了爹娘,他也是个孩子,江晏对他那可怜的善意,他像是风雨里抓着的一根绳子,不愿意松手。
这伤,是他为了江晏负的。
7.
也许是他觉得太难熬,又或者他觉得自己是那人,迷迷糊糊对着江晏的方向,喃喃道「江叔……我想回清河……」
他照着江晏说给他的模样模仿,江叔看看我,也疼疼我。
可他又心里不屑这疼爱,江晏不是在疼他,他这般做作又在恶心谁。
江晏沉默。
外头一记白毛雷,炸亮天地。
江晏想说,不日同往清河。
可这句话,一拖再拖,连信送出去都是好几个月。
送信难,回清河更难。
而那些飞走的信鸽都失踪在茫茫远方,再也不会回来。信鸽为什么不回来,被绣金楼的人截停了吗?
人呢,还好吗。
人死了?不,不可能。
而这样的蛰伏让江晏如同缩在扎满钢针的木桶里,被人推下坡。
打点,串通,到安排路程,江晏登上回清河的船上时,猛然发觉,一年去了。
一年……一年杳无音讯。
万顷碧波破碎飞溅,江晏盘在船头,风中不知何处飞来一片叶子,眷恋地落在江晏手心。
叶有意,人有情,呜呜然曲调飘在月下,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月亮聚不圆,合不齐。
江平安抱膝坐在船坞中,那曲子里面的悲怆和思念,他哪里听不懂。合着船桨拨水,大江东去声,所有情愫皆撞破消磨,化成白沫最后滚滚东流。
8.
江晏心是死过一回的,那是亲手了结王清。
这一回,又死了。
先前的家,只留一堆灰烬残墟,无人打扫,缝隙旮旯里很快钻出疯生的杂草,这家不是家,人非人物非物。
江晏在废墟里翻找,在找什么,陈子奚知道,他知道江晏既怕找到,又怕找不到。
如果是活生生的人,皆大欢喜,如果是一具焦黑的尸体……
可找几个遍,江晏都没寻到,一点点的有关他的踪迹。
陈子奚亲眼看着江晏走遍清河,上至高山下至地洞,水里树上,就差掘地三尺,把清河无名坟都挖出来。
这些,江平安同样看在眼里,可他插不上嘴,清河的一切对他都是陌生,这里有和他无关的,只是江晏和那人的回忆。
他是局外人。
可突然又一天,江晏提早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坛写“离人泪”的酒。
江晏也哭了吗?
江晏会哭吗?
江平安不知道,他追上江晏想问,江叔,你去哪。可留给他的永远是一个背影,永远走在前面,不曾回头,任他如何举步追逐,江晏始终不会回头。
陈子奚告诉他说,那毒埋在他身体,运转内力就会立刻发作,所以他学不了武。
江平安垂下眼,辨不出喜悲,只说「能陪在陈叔和江叔身边,平安不求其他,只愿……岁岁平安。」
陈子奚正指挥人重建小屋,闻言眉眼弯弯,夸他「人在乱世知足常乐最好,好悟性。」
江平安扯扯嘴角,狗屁的知足常乐,他怕的死,他回清河以后每晚都会做梦,梦见那人回来了。
然后江晏再也没看向他。
他无依无靠,又不能习武,最后死在那些杀他的爹娘的人手里。
他也偷偷尾随过江晏一次,江晏每回都会出去,很晚才回来,他才知道,江晏给那人在故人身边立了一块衣冠冢。
那地方漂亮的不成样子,一片繁花从天边来到脚心下,蝴蝶扑飞,风来暗香涌动,有酒香,梨花香,还有泥土香。那人碑旁,埋了两个人,一个叫伊刀,一个叫红线。
他也不愿意信那人死了,一个永远横亘在他和江晏之间的存在,一下子没了。
可江晏比他更快接受,他忽然又觉得江晏冷血的可怕。
可是他猜不透江晏的心思,他不信,江晏心里一点希冀都没有。
于是在这样的揣测猜忌中,江平安亲手给自己打了一个绳结,那人尸体一天找不到,死讯一天没定实,他的脖子就套在绳结里,吊在空中,要死不死。
这样的日子持续很长,他在清河看艳阳,看飞雪,看大雨,看刮风,四时风光轮转,他也会自己在清河乱逛,时不时听见那位不羡仙少东家的故事。
人人爱他敬他怜他,听说江晏给他立碑,一群人抱着梨花枝前来哀唁,雪白的梨花枝插满坟头,好像下了一场雪。
千金难求的离人泪更是酒香飘出十里远,一壶皆一壶,浸满坟头。
人人悲他哀他哭他,他死了,却永远活在别人心里。
9.
江平安闭上眼,风柔柔吹拂脸颊。
他却如释重负。
死了好,死了好……
10.
江平安了却一桩心结,人比以往更活跃几分。
江晏似乎也默认了那人的死亡,偶尔也施舍一点怜爱给他,有时候是饭桌上第一块肉,像是顺手。
江平安却知道,江晏只是透过他的皮囊,在看他的养子。
他想是因为江晏以前总会这样。
可江平安不知道的是,第一块肉,永远是少东家夹给江晏。少东家美其名曰江叔多吃点,这样伤好得快。
江平安不会这样做,江晏和人有种疏离,江晏是竹子,那江平安就是蜷缩在原地不肯远去的风。
少东家是什么?
少东家是天上明月,明月照竹,阴晴圆缺。
可这样,也好。
江平安卑劣地想。
那日他同往常一样准备出门,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嘶嘶,竹林外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南唐被追杀的日子已经刻进他骨子了,他怕这样的平静万劫不复。
他问「你是谁?」
那人面庞俊宇,不过十八模样,一身煞气却镇他的两股战战。
「过路人。」那人面色冷漠。
「我不信——」
江平安眼瞳里倒映着刀起刀落,快如雷电,他忘了躲闪,脑袋空白,没想到对方直接动手。
「让开。」
「登——」一声。
江平安不清楚是金戈相撞声,还是他的心脏重重一跳,总之很乱很慌,哪怕他看见江晏挡在他面前,他还是清晰地感受到眼皮跳动,是左眼。
咯噔一下,他听见一声江,然后心如死灰。
一切变化如疾风骤雨,他敏锐地意识到江晏的不同寻常,也感受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江平安绝望了,他还是回来了。
他终于还是成了弃子。
江晏变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晏,欲语还休,愁上眉头。
四个人聚在一起吃饭,气氛好似凝滞,江平安忍不住出神,盯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突然,一块油亮亮的肉点在他碗里。
江平安猛然抬头,江晏也一愣。
江平安扭过头,第一反应是去看那人的表情,却看见他面无表情。
江平安心堵的喘不上气,那人哪里在意,他是被宠着的那个,耍什么小性子江晏都会包容他。
江平安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也觉得悲凉,明明陪在江晏身边的是他,他却对这些年发生的种种所知甚少。
「受伤了,多吃些。」
「我不吃肉。」
「你先前那会,不是最喜欢吃肉吗,老缠着我给你带荷叶鸡?」
「先前吃过人肉,就没吃了。」
……
江平安味如嚼蜡,机械地嚼动腮帮子,他忽然有些可怜江晏,你看,在某些方面,他和江晏同病相怜。
少东家忽然站起身「我不饿,还有事先前一步。」
「坐下。」江晏说。
山雨欲来,江平安被这无形的暗涌撕扯变形扭曲,他不像他,他不是他,江平安逐渐看不清自己。
他可耻自己这种卑劣,却还是尾随那人一路到花海,后面发生种种他只觉得像场梦,什么细节都记不清,大概是江晏和少东家大吵一架,似乎是因为他。
他又喜又怕,他边恶劣地觉得自己无形让两人误会错过而窃喜,又怕江晏最后厌恶他。纠纠缠缠,江平安迷迷糊糊又对自己嗤笑,想什么呢,人家十几年感情是你一个横空插足的人能破坏的?
也便沉沉睡去。
11.
江晏握着鞭子的手隐隐发抖。
他到底在愤怒什么,愤怒养子的杳无音讯,还是愤怒他将自己教的仁义道德统统抛诸脑后。
他觉得那是悲。
什么都变了,是江晏无力挽回的变化,如滚滚黄河东去永远非今日所见。
那些难言的情绪江晏拆解不清,心脏一浪一浪疼,眼前最近亲的人变了,变的他不认识。
只盛满对他的恨。
悲从中来,江晏缓缓闭上眼,抓不住,握不紧——他这一生,得到,失去,失去,失去,失去……
整江湖同他为敌的时候,他不惧不怕,可是那小孩蹒跚学步朝他跌跌撞撞走来时,江晏清晰地听到心脏的跳动,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心跳声,还有那小孩咿咿呀呀一步一步笨拙地朝他走来。
摔倒那会,江晏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他问小孩,疼不疼。
小孩抓着他手指,傻傻朝他笑。
他自作主张把人丢给寒香寻,将整个清河变成无形的牢笼,困住这只雏鸟,只要他飞不出去,只用他等江晏回来,一切就足够了。
小孩却用着勾栏手段,攀上他的腰,他恼,他怒,他气,又心里阵阵战栗。
这只雏鸟飞走了,不认识他了,可是当他听到背后的惨无人道时,江晏又唾弃自己。
他总在奔波两个人以后的安宁,可是眼下他却来不及顾及,最后满盘皆失。
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江晏无比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心,在道德与私欲之间,江晏感觉自己被人塞进猪笼,栓石沉湖。
脑海中有什么啪一声断了,江晏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娶你。」
12.
那场婚礼确实如江晏偶尔幻想时一样盛大,红妆十里。
在静的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夜里,江晏心乱如麻,思来想去很久,他才吻上那唇。
心跟着细密地发抖,酥麻从脊背窜上后脑。
江晏脑袋当真糊涂了,浑身只能感觉那处火热,本能朝渴望的地方进攻。
却在接触到一瞬间,他又清晰地捕捉到养子的战栗,江晏绝望。
浑身被抽去力气,如此痛苦,那微末战栗变成滚过心里里的针,密密麻麻让那颗心千疮百孔。
他呵在手心十三年的人……
被人……
黑暗里,他听见小孩问他,你娶我,只是为了补偿我,是不是?
江晏沉默,只能把手覆上那双眼睛,感受掌心里一片湿润。
小孩又哭了,他又该说什么?江晏说不出,那种绝望就像一拳打进棉花里,江晏有罪,江晏罪该万死。
小孩心里那道伤痕,他该如何弥补。
一夜未眠。
江晏想了很多,
最后翻身下床,免冠,徒跣,肉袒,负荆,往外走的每一步,迎着割人皮肉的寒风,江晏跪在将军祠前。
是他没照顾好人,是他算计有错,也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爱上自己养子。
一拜,二跪,三稽首。
江晏又想到了养子那阵战栗,他都遭受如此非人折磨了,你江晏怎敢生出□□,揭人伤疤。
该死,你该死!
13.
对于江平安,少东家的死传到他耳朵里那一刻,紧紧绷着的绳啪的一声,他感觉脖颈一松,先前吊着的绳终于断了。
他来不及反应,猛地发现连带着绳断的,还有他与江晏之间微薄的情分。
江晏是抱着人一步一步走回来。
江晏哭了吗?
江晏会哭吗?
江平安永远不得而知,那是他见江晏的最后的一眼,因为这一天,是江晏提前给他安排好,送他去天泉的日子。
临别路重重,与君难相逢。
江晏,再也不见。
(也是终于写番外了,之前本来没打算写,最近被骂的多了也怕了,设定可能三言两语确实言辞单薄说不出这种纠葛。
??笔力有限只能写到这样子了。
??还有不满骂吧骂吧)
??————————
??二编 一点亲子回忆
??《花信风》
??只有收花最多的人才能当花信风,广胡子说。
??少东家六岁,坐在马背上愣愣听完故事,又问,花信风是什么?
??是最美的人,也是大家最喜欢的人。
??少东家似懂非懂,广胡子从他有记忆起就从写在故事里的开封来,载着稀奇古怪的玩意,每次来都会给他带松子糖,不羡仙的小孩最喜欢听广胡子那些开封故事了。
??那不羡仙有花信风吗?
??少东家又问。
??广胡子照常给人塞一颗松子糖,此时周围的孩子都围上来,簇拥在广胡子四周,喊着广叔我也要。
??广胡子一一应好。
??一直到太阳将要回家睡觉,少东家才等来江晏。广胡子把人从马背上抱下来,少东家手里还攥着那颗松子糖。
??江晏道了谢抱着人往回走,百草野劲草浴风匍匐,浅水溪里鱼儿游弋,偶尔两条蹦出水面啵的一声溅起圈圈涟漪,还会有小鹿探头探脑朝一大一小两人看,似是不解两人在嘀咕些什么。
??「再不吃就化了。」
??少东家趴在江晏肩膀,手里的松子糖已经被手温捂化。
??「留给江叔的。」小孩摊开手掌,一本正经「江叔受伤要喝药,吃糖就不苦了。」
??江晏往上掂掂人,手掌拍了拍人后背。
??夜里入睡,江晏拾缀完去灭烛火,却见少东家睁着两只眼直勾勾望着他。
??「要讲故事?」
??「要——」
??烛火灭了,一阵细细碎碎,江晏怀里拱进来软趴趴一团,安安静静。
??「今天讲乌鸦反哺……」
??「上次的孟姜女哭长城,孟姜女找到丈夫之后呢?」
??「忘了。」
??「那上上次,两小孩辨日,到底是中午太阳大,还是早上太阳大?」
??「……」
??江晏拍拍孩子后背,少东家支起身子,不依不饶「还有那个剑客,他到底有没有打败敌人救出自己的父亲,他那么难过——」
??小孩忽的噤声,两只手抓了抓塞进怀里的东西,左摸摸右摸摸,是一只大鹅玩偶。
??「睡吧。」江晏紧了紧人,把被子往人掖好。
??—————
??「这是什么?」寒香寻低头睨了眼少东家举过头顶的物件,白不白黄不黄的一只,后面还藏着小孩满眼期待的眼睛。
??「鸡?」
??「鸟?」
??「鸭?」
??「总不能是鹅……」
??「是鹅,江叔昨天给我的,嘿嘿。」少东家把那一只紧紧抱在怀里。
??寒香寻摇摇头叹息着没眼看,也是难为江晏大老爷们一个粗手粗脚做这针线活了。
??酒客又嚷着老板上酒,寒香寻打发人去玩便忙去了。
??一直到不羡仙亮起盏盏灯火,星星点点,或闪烁雪白梨枝之间,或浮跃泠泠流水之上,错落点缀,好一幅星汉灿烂美景图。
??江晏这时候找上来。
??「酒没有。」寒香寻转身。
??「人不在。」江晏蹙眉。
??「广胡子那里,或者别家小孩那里,都没有?」寒香寻搁下手头事,紧张起来「这兔崽子又野哪里去了?」
??不羡仙的星点火光向外零散开,游走在清河原野,一声一声「少东家」和着虫鸣高低起伏错落。
??夜已深,凉风吹来,江晏步履加快,夜寒露重,那小孩受凉肯定生病。
??也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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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花……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食指一根一根点在花上,数数声戛然而止,少东家摇摇头,又重新开始「一、二、三……」
??江晏找到人时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那小孩面前摊开一片花,什么种类,什么颜色都有,小孩自己怀里还抱着一圈花环,上面点缀着各色各样花朵,各不相同。
??江晏忽的止住步子,安安静静等小孩又一次数到九十八,小孩咦了一声,奇怪道「广叔说花信风要九十九朵,怎么少了一朵……」
??江晏:……
??那当然是广胡子随口胡诌搪塞小孩的,什么花信风要九十九朵,只不过仗着小孩子们没去过开封罢了。
??小孩有些恼,抱着花环起身,一定要九十九朵,不可以是九十八朵,也不可以是一百朵,多一个前一个都不行。
??大不了再去采。
??小孩嘟嘟囔囔起身,转身看见江晏在门外的身影,才发现天色黢黑,他忙着编花环都忘了时间。
??「江叔!」少东家看见江晏撒欢似的飞奔过去,一整团冲进江晏怀里。
??走在夜里,两人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回走,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窜上窜下,还有风吹过花草的簌簌声。
??寒香寻看见人被寻回来才松口气,但少不免刀子嘴豆腐心「下回再乱跑给你关小黑屋里去!」
??「我没有!」少东家不服气,两只手抱起花环,小心翼翼戴在江晏头上「江叔要当不羡仙的花信风,江叔是我最喜欢的人,我要给他花。」
??寒香寻哭笑不得,没声好气道「是是是,和你江叔天下第一好,我这寒姨,哪里比得上江叔。」
??嘴上说着,寒香寻还是把那大鹅香囊别在少东家腰间。
??她可比江晏那四不像的玩偶精细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