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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离碑离悲去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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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鬼少东家被他最怀念的,儿时时期的江无浪超渡过黄泉。
江晏在睡梦中感到一阵窒息,梦到自己掉进蛇窟,他拿着剑想将这些蛇都斩杀,但其中有一条成人手臂粗的黑蛇张着獠牙,一口咬住了江晏的脖颈,接着其他冰冷的蛇一起围了上来,将江晏拖拽在地,手中的剑也被这些竖瞳的冷血生物缠绕着,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剑斩断,像是有瘾一般缠着剑和人。
直到江晏被一点点掐紧,脖子上缠绕的那条黑蛇用力收缴,濒临窒息,恍惚间,见一巨大蛇头,野兽的眼睛和他的剑一样,都闪着寒光,吐着殷红的蛇信子慢慢张开嘴,对着江晏的脸要把他吞下———
江晏猛地睁开眼,身体震了一下。
放空的眼睛注视着上方,虚虚地出了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往怀里摸去,今天还吵着要吃铁锅炖大鹅的少东家和往常一样,贴在江晏胸前和他挨着睡觉,六七岁的小孩手脚并用地抱着他。
他放下心来,摸了摸孩子熟睡的后脑勺,就像摸一只小狗,他将孩子往怀里又拢紧了些,准备闭上眼继续睡去。
而一股带着寒气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僵硬的手腕带着冰冷的指节,一点一点从江晏身侧蹭上来。
“谁?!”
江晏猛地惊醒,抱着孩子反身就是一腿踹上去,毫不留情,将鬼鬼祟祟的黑影踹到墙边。
那是个人,头发散在肩头,身上染着不少飞溅的红,脖子上有一道长而深的刀痕。江晏杀过人,自然看出来了这伤口足以让任何人毙命,胸口毫无起伏,手脚僵硬,露出的皮肤惨白毫无血色。
“梦傀?”江晏皱眉,拔出无名剑指着这个疑似梦傀的家伙。作为一名剑客,陪着江晏许久,一人一剑干翻江湖多少前辈,饮尽仇家血的无名剑被他随身带着,物似主人,窗外落下的月光映在剑身上如雪。
这柄剑,少东家也曾用过。
那是十年后的少东家入江湖的傍身之物,也是悬颈自刎,让孤身一叶飘落在江湖上的他,在死前闻到记忆里竹林竹香的剑。
于是他不动了,呆呆看着江晏握住的剑,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着无神的眼睛,试着学记忆里常撒娇时的动作,歪头举手示意自己的无害,嘴一张一合地做出他想说的口型。
但光线太暗了,江晏不能看清他在说什么,可他确定眼前人是一具尸体,而能让尸体还蠕动的就只有绣金楼炼的梦傀。但这梦傀和其他梦傀相比太过诡异,他像是有一些残存的意识,也不攻击人——江晏冷冷地想,而且很能隐秘其存在,能瞒过他的感知甚至近身贴近。
那双冰冷的手划过江晏皮肤的触感,让江晏想起了他梦里的黑蛇,同样冷血,那种被缠绕着,如陷入阴湿泥潭,无法反抗受制于人的感觉。
他拿着剑更进一步逼问这个“梦傀”的身份。
“你是谁?”
要是回答不了,不能回答,江晏眼底一寒,那也不必留一个未来的隐患。他抱紧怀中的孩子,无名剑更激进向前,一小段甚至刺入这具尸体的皮肤中。
江晏怀里的少东家倒是被这动静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一睁开眼,懵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不是记得他上一秒还在睡觉吗?
怎么突然换地了,还有江叔又在干嘛,剑都拿出来了,这样剑拔弩张的,这是要和谁打架吗?
于是他又把目光转向这个不速之客。
?
他眼花了吗?
他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的手腕,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六岁小孩大为震惊。
而江晏见怀里小孩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蛄蛹下地,满脸的震惊被江晏视作害怕,他也不想让小孩看见这不利于身心健康发展的场面,犹豫几下,拿一巴掌蒙住小孩的脸,低声说:“小孩子别看,你看的明白吗。”
……
少冬瓜无语,少冬瓜想解释,却见江晏像是下定决心要一剑把眼前人刀掉,连忙拍掉江晏的手,大喊:“江叔剑下留人!”
江晏堪堪停住,皱眉给少冬瓜一个眼神让他解释。
“他他他…!他手上的红绳怎么和我亲手给红线编的一模一样啊啊!”少冬瓜举起手腕上的红绳大喊:“我还没送出去呢啊啊啊!”
刹那间,蔽月的云雾彻底散开,江晏瞳孔一缩,看见对面这人眼下的淡痕,眉眼和他预想少东家长大的样子有八分像,只是这死气沉沉的眼球让他之前更本没认出来。
他也看见了这个人一直一直在张嘴,无言喊着他的名字:江晏。
江晏认出了他。
那人在心里评估着,于是抽着脸想扬起一个笑,他举起的手向前伸,没看见无名剑似的向前一步走去,在江晏震惊的瞬间,身子被戳破,还能继续向前一步。
江晏恍惚被一块埋在云里发霉的月光包裹住了,他能感觉到这凝结成冰的月华将头颅搁置在他肩头,带着霜的“人”停歇在他怀里。
他一时间失语。
少冬瓜却又把江晏的手拉上去捂住眼,无助地呐喊:“啊啊啊啊江叔怎么有鬼啊啊啊啊!”
年纪小的少冬瓜被两人赶回去睡觉,两人挑着灯出去,拿着纸和笔,江晏还带了坛酒。脖子带伤的少东家乖乖被江晏按着,在竹林边支的小桌子坐下,这原是给那成天浑来混去的少冬瓜准备的,少冬瓜安分不下一点,没事儿便会发出噪音,倒是长大后安静,用笔写下江晏问他所有问题的答案。
何年龄,从何处来,伤是何人所致,将去何处。
以及,“如果不知道去哪可以留下来。”江晏抿了抿唇,补充说道。
少东家眼巴巴地看着他。
二十五岁的江无浪和之后的江晏完全不一样,少东家往后如填鸭般汲取江湖人情,和江晏对他下意识的信任不设防,让他能看见江无浪此时的迷茫。
江无浪大概是迷茫:为什么未来的少东家会出现在这里的一些怪力乱神;还有为什么少东家之后会这个样子…看上去凄凄惨惨的死去;江晏人呢,是很没用吗?怎么连孩子都养不活了。
少东家加快了写字的速度,待写完后故意捻了捻纸,哗哗的纸声打断江晏的胡思乱想。
他俯下身子,将烛火挑近了些,一字一句在心里读着,这字歪歪扭扭,七零八落的。
他从少东家的覆着寒霜的脸上看见了不好意思。
“年十七,刚过鬼门,从鬼门来,伤是自己弄的。”
鬼差见他和见了鬼一样,惊叹着说还有个“他”仍活世上,但他确实又死了,阳寿未尽,执念未消,想要安息,只能消散执念,清除业障。
“鬼差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说想回家,那个地方没有家了,鬼差就送我回家来了。”
少东家摸了摸脖子上的伤,那处早已没血可流,只有皮肉翻卷着出来,方才还被江无浪戳了个洞,现在已经被江无浪拿白色的布好好裹住了。
江无浪一哽,酸楚弥上心头,他无法想到自己如此呵护的孩子在十一年后会变成这个流浪的样子,说自己无家可归,好不容易找到了家,还被亲手养大他的人拿剑指着,戳了个洞。
不该这样,江无浪想,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孩子,那只名为江晏的燕子才有栖息处吗?燕子都会回家的,每年如此,年年如此。
他也伸手覆上那脆弱的脖颈,和少东家的手挨在一起,想为他染上些活人的体温。无名的怒火对准了未来的自己,江无浪有些焦虑,但还是放柔声音,低声问:“那之后的江晏呢?”
少东家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只做了个口型说:“活着。”
接着双手合十无意识拜了拜,大概是叫江无浪别追问这个问题。
少东家见江晏不问了,就一点点试探着伸手想抱他,不敢真的抱住,只是虚虚环着。
反被用力抱紧,像是恨不得将把他融入骨血之中。
滚烫的泪就落在这具冰冷的尸体上,也温暖不掉死人身上凝的冰霜。
“我该怎么做?”江无浪用力抱着他,低声问。
这里很大,要是少冬瓜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子估计早跳起来说:“江叔,放手,要勒死我了。”
但十几年后的少东家默默承受着这个十几年前的拥抱,他虚空搂着江晏的手也落下,他感受着二十五岁江无浪的迷茫。江无浪对义父的死无法释怀,又对视为支柱、发誓会用命守护的养子死讯感到荒谬迷茫。
被斩断过去后,又被否定未来。
他不敢想抱了六年多的孩子的衣襟上,在未来会被泼那么多血。
“我该怎么做?”
“我要怎样才能缓解你的痛苦?”
手里被江无浪塞了笔,少东家看着他半跪在自己面前,用手揪着染血的衣袖不放,目光里透过他又看向另一个存在似的,他眼眶泛红,却不肯再落下泪。
“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少东家把刚才的字条拿起来,用笔圈起“送我回家”这四个字,又写了“烧纸”这个词,把这张字条给江无浪递过去后,他又将剩余的纸撕成很多小圆片,撕的很丑,大小不同,边缘不齐,不如来条狗啃的规整。
他将这些小纸片放到江无浪手里,突然站起来,脚步欢快地转了转圈,在月亮下高举双手,又将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他抓着江无浪的手,点燃一枚纸片,往自己身上撒去,本燃着明橙色火焰的小纸片落在他身上,就变成淡白色的灰烬往天上飞去———他面上的寒霜也从脸上缓缓脱落。
那双圆圆的眼睛盯着江无浪,无声催促着他。
快撒呀,快撒呀,撒了我便不受引颈受戮之痛,我便可以飞出三界外,乘风回去,散去半生灾。
于是大大小小的纸钱,连中间的口都没来得及开,只能叫个半纸钱,被江无浪烧着,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如飞雪般扬扬上天。
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倒不如说他退回到死前的模样,明眸皓齿,眉眼弯弯,他一下扑到江无浪面前说:“谢谢江叔哦。”
江无浪知道他要走了,问:“你怪我吗?”
“为什么会怪江叔?不会呀,最喜欢江叔了。”
江无浪又问:“你怪之后的我吗?”
少东家摇了摇头,说:“此生不怪你。”
江无浪还有很多想问的,又见眼前人双手合十拜了拜,往前扑过去抱住了他,接着就成飞灰往上飘,一下不见了。
一截白色的长布,和那些飞灰反方向落下,落在江无浪掌心里。
江无浪愣了很久,直到很远的远方传来鸡鸣,天要亮了,才挑灯回屋。
里面那个少冬瓜睡得四仰八叉,一副心眼喂鹅的样子,江无浪盯着他望了很久很久,他不明白为什么少东家会选择回到这个时候的他身边来,尤其是那个时空的江晏明明没死。
他将小少东家抱近怀里,思绪不知道飘到何方。
少冬瓜迷迷糊糊醒了,一只手从被江晏裹紧的被子里挣扎出来往上放,摸到江晏脸上凉凉的,打了个哈欠说:“江叔你真的要勒死我了,你怎么都困哭了,快睡吧快睡吧。”
说完,像江无浪平时哄他睡觉一样拍了拍江无浪的手,一下又睡死过去。
他被拍了拍,真有了困意,睡前迷迷糊糊心想,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鬼门关边,鬼差接引着这个面熟穷鬼,他看着这穷鬼可怜兮兮连半块铜钱都拿不出来,又实在觉得他眼熟,便出钱帮他打了碗孟婆汤,问:“我好像之前见过你?”
少东家喝了口孟婆汤,笑着说:“大哥说笑了,我记得我还没进过鬼门呢。”
“真的?行吧行吧,快过去吧,”鬼差给他放了行,盯着他脸看了看,嚯了一声:“你小子执念散这么干净吗?”
少东家拱手谢了番,又双手合十拜了拜,临走前道:“死前求神明给我一个梦,让我去见见许久未见的故人和家乡……忘记了,这汤效可真顶,我刚才觉得那名字明明在口边,愣是念不出来,应该是好梦吧,总之多谢神明。”
鬼差见这人大步向前踏上奈何桥,突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这人不是被他送去消执念的吗?
哈?这小子以为是死前黄粱一梦呢?
鬼差愤愤对他背影喊:“不儿,哪是梦啊,那是真的!”喂!
而他后面的话还未说尽,少东家已过黄泉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后面谁人在喊,他也毫不在乎,他只知道要和其他灵魂一样,不知疲倦地往天地飞去,散入山野河川间。
一把扔烂骨,哀痛哀恸复哀重,故人离碑离碑去。
———
坏了,代入鬼是怎么思考的,突然发现人鬼差别太大了,人是好多个执念堆砌着奔腾在世界上,鬼是一个执念吊着,气呼出去,三魂便灭了,一切一切它就再也不管了。。天呐我完全不想这么写!我的人鬼情未了呢?!我的小甜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