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站（燕）》烂梅春心

29、小将军的红飞鱼 所

　　所谓的一切一切，裹挟着血泪往战场上涌的死，都是江晏那天在将军府梅花树边小憩的一个梦。

　　“江晏！江晏！”

　　而急切又欢快的呼声将江晏的梦境驱散，那和高飞的红飞鱼一样热烈的颜色，让江晏将那个噩梦转瞬即逝，一团软软的，带着阳光和暖意的身躯扑进了江晏的怀里。

　　“少东家，少东家，你慢点跑…”

　　江晏搂过少东家，摸了摸他细软的发丝，对着后面气喘吁吁跟来的下人对上眼，闻：“这是怎么了？”

　　“哎哟小将军您是不知道，今日少主他…”

　　话没说完，就被少东家高高兴兴一口打断：“我的楼建好了！”

　　楼？是了，这是少东家十三岁的生辰礼，将军和将军夫人一直在头疼送他什么礼物，寒香寻就提了一句：“这小子一直嚷嚷要和江晏去江湖看看，干脆送他一酒楼好了，纳天下江湖之气，刚好解这小子的馋。”

　　后三人一合计，越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真打算送他一楼，可怕他年小管不住自己，就将这楼并在寒香寻不羡仙名下，往后在江湖上出去，要遇到了什么事儿，或是欠了什么钱，报上不羡仙少东家的名头，就不至于一下被套麻袋打了。

　　至于往江湖去，就交给江晏带吧。

　　三人美美把江晏卖了，打算换几年的清净，而江晏真就答应了，震惊得三人良心有些不安了，问要不改改，被江晏一口否决。

　　孩子很可爱，大家都喜欢，但是这孩子精力旺盛，闹腾得让人头疼，小时还好，再怎么闹也就和小狗一样吵了些，稍微大点了则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不是和谁家小子约架，就是跑去哪个哪个地道里探险，还迷路了回不来，被众人举着火把寻，一群人围在将军府周围，直到江晏把他从某个黑黢黢的犄角旮旯里稳稳抱出来，才让众人放下心。

　　一惊一乍久了，大家逐渐麻木，可在外面，总有遇到人想教训他的时候，他就灵活地跑去江晏那躲着，别人一看是小将军家的孩子，而他犯的事儿也不大，说几句就走了，导致他特别特别爱往小将军那跑。

　　久而久之，少东家就搬过来往江晏边上空房一赖，住下了。

　　“兄长，你说过的！等楼建好了，就带我入江湖啊，”少东家在他怀里打滚，喋喋不休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不羡仙少东家了，哼哼哼…本大侠将打遍天下无敌手！”

　　“真的？”江晏捂着孩子后脑勺，问：“你这么厉害吗？”

　　“那当……然啊啊啊啊！”

　　少东家心虚又坚定地回答，话刚说出口，下盘被江晏一扫，重心不稳水灵灵要摔个狗啃泥。后脑勺被江晏护着，只能四肢乱蹬像在湖里划水一样喊：“我错了我错了！”

　　江晏就把他扶稳，憋着笑逗他：“还去江湖吗？不羡仙的少侠？”

　　边上候着的下人们也忍不住噗得一笑，笑得少东家脸红红的，头埋到江晏怀里，闷闷说：“今日可是我生辰…不许笑不许笑。”

　　江晏这下真乐了，乐得笑起来，逗小孩是这样的，随便逗逗就觉得可爱极了，他双手从少东家腋下穿过，高高举起来，十三岁的少年人和以前相比长高了，但还是矮了江晏不少，像举个冬瓜似的，江晏把他托举起来抖了抖，转了个圈。

　　看着少东家红得要滴血的耳尖还打趣：“面皮子这么薄，还想入天泉？”

　　“江，江晏，放我下来！”少东家低低喊起来，水雾在眼里打转，似是羞得悲愤欲绝，愤愤道：“就去就去！你欺负我，讨厌你！”

　　“讨厌谁？”

　　“讨厌你，讨厌江晏！”少冬瓜真是气着，伸着爪子就要抓江晏散落在两侧头发，江晏扎着天泉门派的丸子头，也只有这两撮能抓住了。

　　“讨厌我啊？”江晏笑得抽气，他放任孩子抓他的头发，反正知道少东家不会真抓疼他，见孩子闷闷哼了一声，看样子要真生气了，就抱着他出了府。

　　外面候着一高头大马，肌肉健壮铜铁般塑出，马毛顺滑光亮不洗尘沙，白色颈缨和精细的银鞍显然是刚做出来不久。

　　少东家被稳稳放在马背上，江晏微微抬着头看着少东家，故作惋惜地说：“本来打算等你生辰宴过后就带你下江南，唉，可惜了……”

　　江晏拖着声音，看着少东家本还在赌气皱着，慢慢舒展开的眉眼。

　　“真的吗？真的吗？”

　　少东家一下子精神了，也不管刚才差点被逗哭的是谁，连连追问。

　　“可惜某人讨厌江晏，还讨厌得很，想来也不愿和我共乘一马下江南吧。”

　　江晏摇了摇头，故作要走，估摸这小崽子怕是沉不住气，果不其然，袖子被人抓住，后面传来某人矫揉造作，文邹邹地咬字：“兄长，今日之事，想来你我二人都有过错，这样吧，你给我道个歉…”

　　江晏将手打开，挑眉看过去。

　　“……我给你道歉，我给你道歉好了吧！”少东家鼓着脸，心痒难耐，猴子抓跳蚤般，脆脆打算认错。

　　江晏翻身上马，驱动着马往不羡仙分楼走，他摸了一把少东家的头，说：“好了，开玩笑逗你玩的，怎还当真？今日你生辰，我都答应了将军，要带你去江南玩一圈。”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已发信与陈子奚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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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舞平升，来着儿的有不少江湖人，都是奔着不羡仙少东家生辰：不羡仙老板寒香寻放出了几坛子上好离人泪，说是谁能有江湖奇事，或是奇术秘籍，若有好的便可换坛离人泪。且一夜鱼龙舞的宴会，因朝中错综复杂，不少官员借着这机会想和将军府牵上门路，这不羡仙分楼真的就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开张了。

　　江晏带着少东家来时，看着这美好的一幕恍惚了一下。

　　“小将军，少主，进去吧，将军他们都候着你俩呢。”楼上传来府里人的喊声。

　　“好我们马上来！”少东家应道。

　　路上伙计也贺着：“少主生辰快乐哈！”

　　少东家美美道谢，又补充：“以后见了我就叫少东家昂。”

　　“好嘞，少东家！”

　　少东家乐着乐着和周围擦肩而过的人打着招呼，牵着江晏的手往前跑，发现江晏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晏，你在想什么？”少东家问。

　　“…不，没什么。”江晏晃了晃脑袋，牵着少东家的手一起上楼，面上柔和，对着他道：“今日你生辰宴，可别太胡闹了。”

　　但接着他咬了一下唇，又说：“没事，若是胡闹也就胡闹吧，你也不会真闹出什么事儿来，反正将军府还能护着你，我也……”

　　“江晏江晏，凑过来凑过来。”

　　少东家招招手，叫江晏过来。

　　于是江晏超不经意地凑过来，问：“干嘛。”

　　嘴里被塞入一甜甜的东西。

　　“兄长，哥哥，江晏哥哥，”少东家笑嘻嘻凑到他面前，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喂江晏，“别不开心，有谁惹你了我们就把吊睛白额大鹅塞他被子里。”

　　江晏停住混乱的思绪，张开嘴轻轻咬住裹了糖蜜的果子。

　　“早听爹说过哥你喜欢吃糖葫芦，怎么样，我可是找的全城手艺最好的人做的。”少东家亮晶晶的眼睛，拉着江晏往他的座位走去，“兄长你就坐我边上吧，刚好缺人给我夹菜。”

　　江晏一手被他扯着往前走，一手拿着冰糖葫芦吃，口腔里包着果子也不妨碍他对少东家进行评价：“没大没小。”

　　“你还在意这一次吗？快点快点！我看见寒姨了，寒姨！寒姨！”江晏一个没握住，狗就撒手没，去找提着离人泪的寒香寻。

　　“寒姨，这是专门给我的吗？好幸福，谢谢寒姨，好寒姨，寒姨最好了！”

　　寒香寻挑眉，装着生气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勾起，轻飘飘的脑瓜崩弹在狗头上，狗还以为在他玩呢。

　　寒香寻把酒提起来举到左边，少东家就举着手顺着酒飘过来，又把酒提右边去，少东家就狗迷日眼地跟过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混小子，我还没说是给你的呢，就眼巴巴馋上了？”

　　“哈哈哈……”

　　耳边总是欢声笑语，幸福似远离人间一切苦难，江晏小将军也被分了一坛酒，被王清将军拉着喝，然后两人因喝得太多，被将军夫人好笑地说了几句，少东家就过来凑热闹，问娘亲娘亲在喝什么。

　　娘亲就把她喝的酒分给少东家一点。

　　“…？！怎这么烈？”

　　“那是，你娘可是能把我和江晏一起喝趴下，这酒量，说声英豪都不为过。”将军笑呵呵拍着江晏肩膀，喝酒喝开怀了，力道大把江晏拍得酒撒都不知。

　　“……%*^。”

　　少东家也喝着喝着，喝大发了，两眼一闭被抬去休息。

　　喝酒喝昏迷还得是传奇耐晕王，宾客都散去了，只有一轮硕大洁白的月亮正正当空，少东家才迷迷糊糊醒酒，他还想就着困意继续睡会儿，窗子便被敲响了。

　　他便披着外衣去开窗，一阵风雪被吹进来，裹着腊梅香。

　　江晏敲开他的窗子，他的天泉丸子头散了，梳着一简单高马尾，在外面的黑瓦上蹲着，瓦上已经盖了些雪，江晏蹲着的地方倒被他身上的暖气和一点酒气暖化了。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还有常年穿的披风上，少东家莫名联想到了小将军上阵杀敌常穿的那一套坚硬的银色铠甲。

　　他伸出手，对着少东家说：“新月埋酒，出来给你埋一坛？”

　　少东家被美色晃了一下，被月光晃了一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被江晏牵着手爬出来，小心翼翼踩着窗户落在屋檐上。

　　“……噗哈哈。”

　　少东家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疑惑地抬头望去。

　　江晏对外不熟的人常冷着脸，便有人说他有时冷面冷心，江晏对家人兄弟，还有同门师兄弟都很好，真诚真挚，有赴汤蹈火的侠义热血。

　　而少东家不一样，他得到过江晏更明亮的爱，更坦荡的爱，更纯粹的爱。

　　江晏没有被血泪浸泡过，就更有勇气，也更朝气。

　　少东家想，在他们一起逗鹅的时候，他会护着他，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江晏帮他找场子。

　　他眼比天高，他一向眼比天高，会骑着高头大马带少东家踏遍漫山遍野的春花，会在雪夜敲开他的窗户，问想不想去看看今晚特别圆的月亮。

　　？

　　少东家突然发现了江晏为什么会笑了。

　　少东家咬牙扯出一个笑，只是那笑真真有些扭曲。

　　“弯弯的月亮呢？！”少东家作势要锤他几拳。

　　江晏的唇被酒润得水光潋滟，眼睛都笑弯了，他提着酒，道：“你是真醉了，往了自己生辰是圆月了？”

　　少东家就生在圆月雪夜里，江晏便在新月时埋下酒，等到来年月圆就可以取出来喝了。

　　少东家喝了这么多次，唯独这次忘记了自己的生辰酒。

　　都怪江晏，他心想，都怪江晏。

　　少东家望着他，风雪月华模糊江晏的眉眼，江晏扶着他爬到房顶最上面，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少东家接过便一口喝了。

　　那月亮真的好大好亮，不管是什么事物，染上酒味触手可及。

　　江晏说：“下了江南，那里莺飞燕舞，风吹得柳枝都晃，那风刚刚好，你就可以放风筝了。我送你的红飞鱼还在吗？”

　　“还在。”少东家说，他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江晏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是了，因着少东家想入江湖，江晏便一马带着他下了江南，那是真真温柔的江湖，风温柔，酒也温柔，他不必急着沾染血与泪，刀剑与腥风，血雨也淋不到他头上。

　　他可以喝丰和春，可以游山玩水，结交江湖好友，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小将军眼比天高，他会问少东家想要什么，而少东家笑着打趣他说：不是世界上一切好东西都被你寻着送过来了吗？他就会愣愣，然后恍然说对哦。

　　小兄长是这样的，他眼比天高，便把天上的都摘下来送给最珍贵的人。

　　他只用放飞那只红飞鱼就好了，那是小将军送给他的。

　　他们真到了江南，少东家放那红飞鱼，直直往天上飞，啪得线断了，急着想去追，懵逼大喊我的鱼啊啊啊！

　　江晏一把拉住想去追风筝的少东家，明亮又圆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从身后拿出来一只一样的红飞鱼风筝。

　　小兄长，莫急慌，天边云，流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