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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割肉饲燕 9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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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小时候总是追着燕子跑,一只一只燕子随着温度变冷南下,少东家只能眼望着燕子飞走,待着来年开春燕子归来,就又能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之后,他没能在十六岁时听见燕子归巢的声音,他去了开封——开封当然有燕子,可少东家就是固执地认为他听到的不是那只。
“江无浪,江无浪!”
在少东家小时候,刚学会说话,总是吵着叫他听过的名字,江无浪是他第一个会叫的名字。
都说人有三口气,一口是初来人间的啼哭,将气吐出去,便是活在世界上了;另一口是叫抚养自己人的名字,那说明你在人世间有了独属于你自己的联系,从此就有了爱恨;最后一口是死时吐出去的那声叹息,魂散灯灭,撒手人寰往着天地间离去。
少东家喜欢叫江无浪的名字,他喜欢给江无浪取好多称呼,浪浪叔,江叔,江大侠,最喜欢叫的还是江无浪。
“为什么喜欢这么叫?”江无浪这么问他,少东家就捧着脸对着他,眼睛里满是崇拜孺慕,亮晶晶和小星星一样。
江无浪想:怎么和小狗一样。
少东家说:“因为最喜欢江叔啦!”
江无浪暗暗高兴,忍不住勾起嘴角,又听见这没心没肺的狗崽子说:“叫陈叔的名字被扇子敲了,寒姨姨更是给我头一个石头。”
“那是脑瓜崩。”江无浪便也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见到少东家抱着脑门大喊:“江无浪江无浪江无浪!”
“还这么没大没小。”又提起手,常年练武的手扒拉开少东家自欺欺人捂住脑瓜子的手,软软的像一团羊毛,像是鸟用柔软的羽毛构建的鸟窝房子。
”哎哟!”少东家闭着眼,感觉江无浪的手在自己脑门上迟迟不落下来,就眉头皱着乱动:“江无浪你要弹就快点弹。”
这小崽子……
江无浪本来是逗他玩的,见他这副任人打的模样,不再客气,手上没收着劲,一手把少东家弹飞了。
……
两人被陈子奚数落了一番,江无浪拿着药蹲在没他膝盖高的少东家面前,指尖带着冰凉的药膏,敷在了那个红肿的小包上。
新手养父被小孩吐了一身奶无奈的时候不少,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失手弄伤这个孩子。
和少东家一起快乐的日子总是让他不禁想起他的年少——被义父收养后,在将军府里闹腾的时期,南征北战的参军生涯,和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招惹名门正派和江湖前辈。
对真正亲手抱过的生命,全身心的投入让他短暂忘却了那被泪血浸泡的日子,二十岁出头的他还没过及冠礼……江晏还年轻。
但江无浪不行了,他想。
他认真又专注地看着少东家,轻轻俯下身子,原本就蹲下的人,这下真的将视线和少东家平齐,他就这么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幼许多的灵魂,双手放在小孩幼小的肩上,说:“抱歉,江叔下次不会用力了。”
少东家呆呆的愣在原地。
他仰望过这张干净俊俏的脸很多次,从江晏带他从九死一生的包围里夜奔出来,他就躺在江晏披风撕下一块做成的襁褓布里,在江晏的臂弯里,睁着眼睛往着天和江晏,还有等很久很久才能看见的,从江晏发梢和下巴飞出的飞鸟。
江晏总说少东家还在襁褓里就会对着他笑,手伸出来的时候会往上,五根手指一捏一合抓着他发梢和下巴。
少东家在小时候被江晏带着飞来飞去,眼里只有江晏和飞鸟,他便以为自己也是只鸟儿。直到从床上跳下去差点摔着自己,被江晏一把拎着后颈皮提起来,他和江叔说他是鸟要飞,江晏就好笑和他解释他是人,没有翅膀。所以他从小就向往抓住一只属于自己的飞鸟。
少东家伸手,这次他摸上了江晏的眉,那眉如山峦般,不然怎会让他生出依偎和依恋呢?
不不,江无浪并不是那魏然的山峦。
他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叽!”
那房檐下突然掉下一只燕子,少东家认识它,是今年入秋了还没学会飞的燕子,最后一只了,其他燕子都不见了,只有它一只叽叽喳喳,声音一天比一天虚弱。
它是想要学着飞翔的,它知道它必须学会飞翔。
跌跌撞撞地张开翅膀,却掌握不住方向,直直往少东家的怀里扑来,少东家兴奋地张开双手接住它。
幼小的燕子扑到少东家怀里,倒也不怕人,没有挣扎,晕乎乎地看着这两个人类。
“江无浪江无浪!你看燕子掉下来了!”少东家捧着燕子送到江晏面前,他满怀高兴地说:“我们养它吧!”
少东家因为兴奋而红红的脸带着天真的笑容,他忍不住被自己发掘的“真相”乐住了,因为他知道了,江晏不是山峦啊,江晏是那高飞的燕子,总是在雨里夜奔游走,他是灵动的而非安静的,他是燕子。
少东家撒娇求道:“我保证以后好好叫人!”
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刚刚还在喊江无浪的名字,少东家立马又黏糊糊补了几句:“江叔,好江叔,我们养一只小燕子吧。”
江无浪无奈点了点头,站起来,一手将少东家手里的燕子接过来,一手把他抱起往小屋里走。
“那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嗯……不知道不知道,就先叫小燕子吧!等江叔教了我好多字之后,我再给它取名字!”
而真到学会好多字的那天,少东家被江晏寒香寻教育好了,平时老老实实叫江叔,也不每天早上醒来就一口一个“江无浪”大喊大叫了。
“所以你给燕子取的名字呢?”江晏坐在外面的小桌子上喝酒,看着少东家在竹屋门口的那一块小草坪上“练功”,小孩练着练着就去抓会飞的蝴蝶去了。
“哼哼哼!”少东家停下蹦跳的脚步,满脸得意洋洋,他伸着手臂,对着屋檐那只沐浴在阳光下清理自己羽毛的小鸟,大声喊道:“江五郎!江五郎!”
那小鸟立马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拍拍翅膀,略过少东家的手臂——舒舒服服窝在了他的脑瓜子顶上。
“啊啊江五郎你给我下来!”少东家忙去抓它,想要把它抓下来。
江五郎拍拍翅膀腾空跃起,轻飘飘躲过小孩的手,又盈盈落下,鸟的脑子笨笨的,当然不是故意的,江五郎叽叽喳喳地叫起来,那叫声就和少东家惹大鹅时笑起来一个德行。
一人一鸟玩闹纠缠,江无浪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喝酒。
怎么会不知道呢?某人纵容,看着这孩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暗暗藏着窃喜都来不及,就放任着少东家一直一直这么叫了。
幼时的明月照着窗户,少东家窝在江无浪的怀里带着倦意问:“江叔,江五郎会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吗?”
“会的,会的,”江无浪在小孩额头上落下一个安抚的吻,他轻柔拍了拍少东家的背,将孩子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些,问:“冷吗?最近入秋了,要不要换一床厚褥子?”
“不用,江叔抱着热。”少东家说着,身子又往里拱了拱,过了好一会儿,学着大人带着惆怅的语气说:“可是别人都说燕子会飞走的。”
江无浪摸摸他的脑袋,低声说道:“他们骗你的,江五郎是入秋捡来的,它连外面去都没去过,真出去了怕得冻死,除了你这儿还能往哪里去?”
“睡吧,睡吧,江五郎会一直陪着你那也不去。”江无浪把手盖在少东家的眼睛上,哄着他。
过了一会儿,江晏等到怀里的小孩安分下来,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江无浪不会离开你的。”
———
“江无浪不会离开你的……”
骗子,骗子,少东家想,他枕着月光许久没能入睡,因为他又想起了在清河的那段如此美好的回忆。
可他嘴上还是自己喃喃道:“江无浪不会离开你的……”
他闭上眼,听着枕头边燕子睡觉的哼唧声,浅浅进一个无梦之地。
他来到开封后,回过一次不羡仙,也回过一次竹林故居,那天他意外的和从江无浪消失时一并消失的江五郎相遇了。
他刚开始不敢相认,天下燕子多了去了,不可能就这么巧合,况且一只离家三年的燕子,真的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可他还是下意识伸手,那燕子就真的飞了过来。
一瞬间他流下了眼泪,一种久别重逢的狂喜和激动从他身体里泵出,他牙齿颤栗,连声音都发着抖,可还是很欣喜。
“江五郎!江五郎!”
他高兴地嘿嘿笑起来,想伸手去接它——那燕子略过他的手。
“江五郎…你给我下来!啊啊啊!这可是我新发型新发型!!!”
……
往后少东家一直把燕子放在自己的头顶,全开封城上下都知道这位初出江湖便如一把绝世宝剑的少侠,宝贝着一只迟暮的燕子。
都说燕子寻常寿命只有十一岁,少东家和别人介绍的时候总是高高兴兴地说,这燕子是从他小时候就一直陪着他的,喜欢的紧,于是别人总是投向羡慕,赞叹,最后可惜的眼神。
少东家当然明白这些人的意思。
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个结局,他没办法扭转生死。
他无法改变的现状,燕子回来了,但江无浪没有回来。
江无浪拿完他的玉就走了。
江无浪把他带到梦中的不羡仙就走了。
他和其他燕子一样,总是和“离别”这个词相关。
他和江五郎不一样,又一样。
离开他,或将要离开他。
今天,开封城的上上下下都被问了个遍。
“你好,打扰了有没有看见过一只燕子?”
“喏少侠,看看我家屋檐那只是不是你要找的?”
“…打扰了!请问有看见一只燕子?它比别的燕子都大一些。”
“就少侠你平时顶头上的那只?”路人拜了拜手,道:“没看见,没事大侠,我们哥儿几个也帮你问问。”
少东家艰难扯出一个笑,道:“多谢。”
随后转身飞身上房,也顾不得别人对他看来看去,在开封城里急切寻找。
“少侠,你这是要去,哪啊?”龟婆婆说:“昨天刚下了雨,这屋瓦滑的,你莫摔了啊。”
“啊啊!婆婆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燕子?”少东家跳下来,着急地问。
“燕子……?”龟婆婆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燕子下雨后都在外面飞,但这里没看见嘞。”
“好……”少东家抿了抿唇,道谢后便又走了。
升平桥边,晋中原雷打不动吃着早饭,就听见一阵哐啷哐啷的瓦响,他抬头往上看和少东家便对视上了,只见少东家和往日拿箭射他屁股不同,今天他的脸上难得多了认真的神情,焦急和强让自己冷静的模样,晋中原不由询问。
“少侠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阿原,可见过我往日头上顶着的那燕子?”
他摇了摇头,道:“不曾见过。”
说完,他便见少东家眼眶一红,似是要哭,可又没真哭出来,只是晃了晃脑子,强迫自己理智,说:“多谢,那我再去找找。”
晋中原皱了皱眉,没什么胃口,提前吃完了自己的早饭,回府后便交代下人去找找,那只跟着少侠整个开封城都认识了的燕子。
直到傍晚,有个消息才姗姗来迟落到少东家手里:城南外有人见一只燕子往西南方飞去,因那燕子跟着一个黑衣人头上飞着,较为稀罕,便被人记住了。
——
江晏无奈,他本欲来开封行事,知道少东家在开封城里,都没踏入过开封城,谁知这燕子冥冥之中竟寻到了他。
事态紧急,他连之前中的毒都没清理完便追着线索来了开封,用内力压住了大半毒,余毒对他来说也不算事儿,所以他也不打算把江五郎送回去,只好允许燕子跟着他,以蹲在他肩上的方式。
开封城里都猜测少东家长吃绊子的性子是和谁学的。
哦,贺然写过让江晏和他掰头的“劝狗见人书”,还说少东家是超级像江晏的狗崽子。
那必然是像江晏。
所以江晏也被人阴了。
他无奈,在又深又黑的洞穴里调息,想着干脆把毒解了再说,否则这洞穴的高度是绝对不可能叫他出去的。
解毒时他全身功法都在五脏,眼睛闭着在黑暗里看不清,不知过了多久,阴人的机关轰隆隆又响了起来。
把他困在这里的人就是一鼠辈,不敢正面作战,也不敢在背地里捅他刀子,偶然得知江晏负伤中毒的消息,就只敢慌乱设下些机关,企图困死这个江湖闻名的大侠。
当然,江晏不在乎这些伎俩,他见得多了去了,他只要撑过两天,余毒就会消散,他就能安心破解机关出去。
可听脚步声,明显有人顺着机关来了。
江晏疑惑,这机关他试过多次,只进不出,不知这来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江晏停止用内力散毒,屏气凝神,在黑暗里看着上方,之前从落下来的密道口正闪烁的细微火光,他抽出剑一言不发。
少东家则是举着火折子细细看着机关,突然发觉走到了尽头,突然一声清脆的鸟叫,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他清了清嗓子,抬脚往里面走去喊道:“江五郎,本大侠来救你啦——”
江晏听见如此耳熟的声音,脸色一变,褪去血色对着来人急呼:“别过来!”
还是晚了。
少东家被突然冒出的机关木狠狠捶下,哪怕一瞬间用内力护体,可整个人还是被撞飞了下来。
“江叔……你怎么在这儿?”
江晏解释了一番,少东家乐得不行,他笑说:“我们江大侠也会被人阴啊,难得难得!江叔还有哪里受伤吗?”
说完就摸黑凑过来,摸索摸索江晏的身子,被江晏一把拍开,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江叔,这么久没见,居然一见面就给我一巴掌吗?好生无情。”少东家埋怨地揉了揉自己的手。
江晏想着这崽子说话从哪里学来的强调,怪像九流门和醉花阴,他叹气,这些年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到底被人教了些啥。
“你能出去吗?”江晏问。
少东家摸了摸下巴,依旧笑嘻嘻的,他拖长里语调:“当——然——”
“当然不能,”少东家说:“江叔那一巴掌可是打断了我的左手,好大的力道,江叔怎么不一巴掌把这洞拍炸?”
“什么?”江晏伸手去抓少东家的手臂——骨头确实断了。于是他问:“刚摔下来摔的?还是机关木撞的?”
“都有吧。”
少东家回答,他用右手摸了摸江五郎,道:“都怪这燕子,还得我困在这里,一顿好找。”
“……”江晏抿了抿唇,知道这话阴阳怪气在内涵谁,可现下他余毒未解,少东家又断了条手,可真是天造地设一对——被困死的一对儿。
江晏揉了揉眉心,说:“你手要还想保住,就得尽早出去。”
“你……”江晏开口又闭口,他有很多话想说,可眼下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只能道:“等我毒解完就带你出去。”
这话说的,和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少东家低着头,笑了笑,他轻声答应,伸手握住江晏的手腕,开玩笑说:“要是出不去可怎么办?”
江晏拍了拍他,让他闭嘴避讳。
“这江五郎倒是能飞走咯,可是江五郎答应陪着我,就只能和我们待在一起了。”少东家摸了摸在江晏怀里困觉的燕子。
这燕子最爱往江晏怀里钻,和他的主人一样。
于是少东家也跟着往江晏怀里钻:“江叔江叔,小鸟都能做的事,我怎做不得,让我来抱抱……”
说着被打了一下,暗中,谁都看不清谁,火折子被他收起来节省,于是江晏裹着竹香雨雾的香气飘过来。
“江叔江叔…”少东家抓了抓他的衣服,说:“抱一下就抱一下…”
话未说完,一张披风就落在少东家头上,把他人盖住,温热的怀抱就拥他满怀,还仔细着他受伤的手。
“……”少东家闭眼,将披风扯了扯,罩住他们两个人,他贴上江晏的身体,感受热源从那里传递过来。
江晏用内力在解毒,少东家知道,江晏这毒远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其他任何人遇到了,都会哭天喊地,只有江晏,处事不惊,像完全没受影响。
只是江晏再怎么有魄力,这毒攻击人体却不讲道理,不到两三个时辰,这余毒便拼死挣扎,要拖着宿主一起去死,江晏发起了高烧——而且他在追线索而来的路上已经三天未进食。
这烧烫得他刚一出汗就蒸发了,入秋的夜晚是最冷的,江晏却如冬天的火炉子一样。
“江晏…江晏…?”少东家在黑暗里挑出火折子,摸了摸江晏的头,脸色不好,眉头紧锁。
再这样下去,烧坏脑子是轻,讲不好一个不留神就会丢掉性命。
“我去找点水来。”少东家想走,他不敢看见江晏这难得虚弱的样子,他下意识想逃避他的目光。
“没事,不用找,我找过了,”江晏抓住少东家的手,病中的人总会对最亲之人有着依赖,他不想少东家离他太远,他说:“这毒活下来的概率比我以前遇到绝境活着的概率大很多了,没事的。”
那手心的温度实在烫得少东家钻心疼,他当然知道江晏见过的绝境多了去了,不然怎么会在江湖有这样大名声。
少东家也遇到过不少绝境,每次也死里逃生了。
可是这能只看概率吗?百分之十活下去的可能,和百分之一活下去的可能相比确实算高,可换成死的概率那也是九死一生。
少东家不知道说什么,他想,既然江晏让他呆在身边,那就呆在身边好了。
江晏那双烧得水润的眼睛里,燃着火折子的光,一向面冷的人居然有闲心打趣:“你小时候叫江无浪江无浪,长大后还叫江五郎,怎么现在在我面前不叫了?”
少东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他回答:“因为江叔以前不让我叫,你不喜欢。”
“那是骗你的,要是真的不喜欢,能让你对着鸟叫这么久吗?”
“江叔江叔,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两人回忆着往事,东扯一下西扯一下,说着说着,就笑了。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你们这段过往是怎么回事,谁家养子长大了还直呼养父的名讳,被教育了找个平替,养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江晏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一副困倦的样子,像是几天没睡要睡一个饱觉似的,任凭少东家怎么喊,也睁不开眼,无法回应,已经不省人事了。
又不知道白天黑夜,江晏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在给自己喂水。
可是哪来的水呢?
江晏觉得有一丝不对劲,口中的铁锈味让他抗拒着这“水”。
“江晏,江晏,喝水吧,你要是没能熬过去我们就真死在这儿了。”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那和三年前的已经有了些区别,褪去了儿童脆脆的嗓音,变得温润,有了大人的模样。
少东家看着江晏的眼皮颤抖,他拿手覆上去,就像以前江晏哄他睡觉那样。
归于天空的燕子,不该归于这里,这地底泥潭,不是他心上人该呆的地方。
少东家轻轻哼着江晏以前哄他睡觉时唱的歌,手掌被江晏的泪打湿了。
江晏在高热中迷糊说着,少东家俯下身凑到他唇边去听。
“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江晏说,可他的声音若游丝一线,连话都说不稳,该怎么劝少东家呢?
“要的,江晏,”少东家趴在江晏的胸口上,又趴在他怀里,他这个时候抬头,又看见江晏的发丝和下巴,在火折子的光下那片阴影在跳动着,“江晏,我在小时候,就常看见好多鸟在你的头发间飞来飞去。”
江晏的泪是滚烫的,因为烧所以连泪都比少东家的烫。他已经胡言乱语了,还是会回应他照顾的孩子的话:“是吗?那你喜欢哪一种鸟?”
“……”
这个答案的时间花费太久了,久到江晏以为他不会回答。
“燕子。江晏,我喜欢燕子。”
……
江晏不记得他喝了什么又吃了什么,他也不记得少东家掐掉火折子后摸他的眉眼摸了多少次,他也不知道少东家在他耳边说了多少遍。
“江晏,我喜欢燕子。”
“江晏,你要好起来。”
“你说过,江无浪是不会离开我的。”
“江无浪是不会离开你的。”
江晏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少东家痴痴流了多少泪,也不知道少东家说:“江晏,你要飞走,不能呆在这里。”
又频频后悔,道:“江晏你要和我一起。”
最后一切一切,化成一声:“唉。”
江晏也迷糊着流泪,他想要阻止一切进食的动作,可总有人哄着他让他咽下一切喂来的东西,他想说:“不要这样了,不要这样了。”
可他真得想称清醒时看看少东家的模样,就会被少东家捂住眼睛,再听他吹气,“呼”,火折子就关上了。
他清醒的次数逐渐增多,也有了力气,他这次醒来,终于碰上了少东家喂他喝水。
“多久了?”他问。
“两天了。”少东家答。
江晏伸手去触少东家,那指尖就被少东家握住,放在怀里,他听见耳边的人问:“冷吗?马上就不冷了。”
“毒马上就要解了,江晏,我就知道区区九死一生,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你都会活下来的。”
江晏想,是的,他只
要有一口气,总会如燕子般飞越千里万里归家的。
“我想看一眼你的伤。”江晏想摸少东家握住他手的手臂。
“没什么。”少东家否定。
他把江五郎塞到江晏的头边,说:“五郎都没走呢。”
“你说过的,江五郎不会离开你的。”
江晏沉默,少东家擦了擦他的眼睛,于是他握着少东家的手说:“江无浪也不会离开你的。”
少东家贴了贴他的额头,终于笑了,说:“江晏,我喜欢燕子。”
“燕子燕子要往天上飞啊。”
————————
(下)
“燕子燕子要往天上飞啊。”
待到江晏的毒完全解完,就看见了头顶洞口往下投射的细小光线,天亮了,亮了三轮,江晏只看见过这一轮。
少东家坐在他边上,失血让他有些发晕,手也是冷的,被江晏裹着暖了暖。
等少东家的头晕好了点,就笑着推了推江晏;“江叔,你怎么还不去找出口啊,真等死啊,这对吗?这不好吧?”
江晏见他清醒了,把江五郎放在他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别睡过去了,很快就能出去。”
“江叔可真是好狠的心,我这三天只睡了几个时辰,闭眼休息一下怎么了。”
“嗷!江五郎!你又叼我头发!”
像是被他这毫不避讳的态度气到,江晏还没来得及骂,江五郎就率先跳到少东家头上,逮着一撮头发就扯上扯下,跟拔草一样。
江晏轻轻咳了一下,咽下了准备骂的话,他顺手摸了摸燕子,一个轻功就飞上了上方的机关密室处。
黑暗里,少东家垂下眼,让江五郎跳在他的右手上,伸出另一只手凑到江五郎的嘴边。那手上结着许多痂,还有血珠子从新伤口里渗出来,往下的手臂被布条遮掩,那布条被血染红,湿润粘腻,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嘶…”
江五郎叨了他怼过来的指尖一口,小鸟咬人是这样的,皮没破但肉痛,他收回好心喂鸟的手,也不强求,只抬着头去听江晏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助眠一样,少东家眼皮子重了,一睁一闭,一睁一闭,江五郎叨他也不在意,思绪飞远,被困意拖入无梦的深眠。
他又梦到了小时候,江无浪抱着他在屋檐,树梢,踩着被风卷袭的落叶盈盈跃起,飘飘然落下。
那雨水又落在他的脸上,被人轻轻抹去,两只手叠在身前,哦,不是梦,江晏真的将他带出来了。
少东家睁开眼,那双眼睛因着低烧蓄着水雾,他看着江晏跳动而飞起的发梢,如树木般向天空延伸。
倦鸟在雨夜择林而栖。
他闭上眼睛昏昏睡去,实在是太湿润了,每个梦境都是,每个现实都是。
梦中不羡仙也是,他把他带去那一片光明的梦境,自己却消失在来路,少东家想让自己停下去那团光亮的地方,可是江晏推着他往前走。
细密细密的雨打湿了他的梦里的土地,他闻到了那土地,翻涌着火焰,铁腥的味道,被割裂的地方,密林的味道。人会记住自己灵魂的味道,他的魂魄就回归那里,去有风的地方,去有风的地方,所有人都让他往前走。
“是啊,只是我还不想醒来。”他想。
他在江晏的怀里哽咽抽泣,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清晰,就眯开一只眼缝看着雾粉色的天。
江晏停下,也看着那处被照亮的天。
望明烛天南,人生长于别离中,何处会相逢,花尽会相逢。
他低头合上少东家的眼,道:“要到了,再歇歇。”
————
开封城的人都惊讶,少东家一向宝贝着的鸟怎么真不见了,连赵光义都询问了一番他可有找到那只燕子。
“找到啦,找到啦。”少东家哼哼哼地笑起来,摇头晃脑乐得犯傻,他双手抱剑,左手还绑着厚厚的绷带,身上一股子药味,懒洋洋躺在开封府顶上晒太阳。
“那燕子呢?怎不见你在头上带着?”
少东家故作神秘地笑,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坛酒,问赵光义要不要来一杯。
赵光义摇头,府上对少侠在他地盘上乱来都习以为常,他见少东家难得这么高兴,本想陪一杯,可时辰又到了,只能整理官服说:“下次再喝。”
闲逛遇到的龟婆婆也问:“娃儿啊,你那燕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多谢婆婆之前帮忙一起找。”少东家道谢。
“嗯?咋没见你顶着呢?”龟婆婆看着少东家空荡荡的头顶。
“燕子燕子要往天上飞~”
少东家和龟婆婆唠了一会儿,哼着歌用轻功飞走了。
江晏走了,但把江五郎也带走了。
他说,等江五郎想回来看少东家的时候,他就跟着江五郎一起找他。
于是少东家那几天还在养病,就掏家底给江五郎,喂了它好多吃的,天天在他养病的时候,逗着枕头边的小鸟说:“江五郎,江五郎,一定要来找我哦,以后离了开封我会继续当大侠的,这样你们就能一直找到我了。”
江晏端着药,递给少东家。
“好苦……”少东家撒娇,摇了摇江晏的手:“少喝点少喝点。”
江晏不说话,只板着脸,拿了把勺子,一勺子一勺子怼在少东家唇边让他喝下去。
“啊啊江五郎我讨厌你!”
江五郎叽叽喳喳又叫起来,叨了一口少东家。
“我的头发!真要秃了!江五郎我恨你!”这下是真心实感地骂鸟了。
江五郎叽叽喳喳对骂。
江无浪无奈,接着喂药。
江五郎叼发之仇,此恨绵绵无绝期!少东家和燕子掰头。
少东家半推半就吃了药,心里甜蜜蜜地想,江无浪塞药之举…此爱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