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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死而复生 1.1w+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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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鬼少东家,凭着自己能复活就上蹿下跳震惊江叔(不是)
一些真鬼少东家
少东家有一个秘密,他亲手掩埋过自己的尸体,很多次。
第一次在年少无知的时候,小狗被放养在名为不羡仙的桃花源里长大,上树逗狗被鹅追,每天被江叔寒姨打理得好好的出门,晚上回来就是头发乱糟糟,不知道身上粘了在哪个草堆里打滚的叶子,衣服湿漉漉的黏在一起还在滴水,手腕上还有被小石块划伤的细小伤口,低头心虚,眼神乱飘,一幅鬼混回来的小狗样。寒香寻总是用力地了这只狗一眼,没好气地把狗毛慢慢理顺,道:“哼,小崽子又去哪里混去了,别又是被鹅追着下河了?”
以往少东家这时候都会嘿嘿一笑,说什么寒姨最好了,扯一些“那些鹅真的很可恶,逮着人咬,我真的只是路过,绝对没有手欠!”,“寒姨就原谅我吧,好寒姨~”,企图撒娇蒙混过关。
而这次少东家一字不发,只抓着寒香寻的衣服,抬头眼神湿漉漉地望着她,活像是被什么狠狠欺负了一样。
“嗯?”寒香寻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这小孩的脸,问道:“真给鹅咬伤了?还是被什么人打了?”
便将少东家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从头到尾捋顺,但也没见什么有瘀血的地方。
“…那鹅太讨厌了呜呜,”少东家眼泪一下子大颗大颗落下来,像是才回过神来,呜呜咽咽和小狗一样,拿两只手一遍擦眼泪一遍告状:“把我追下水,那水好深,我差点没游上岸去。”
寒香寻听了,以为自己家孩子受了天大委屈的心放了下去,刚想生气,但看见少东家被吓得惨白的脸,本想一巴掌拍翻少东家的手,落下去又无言变成缓和的摸头,无奈地摇头。
第二天少东家吃到了铁锅炖大鹅,还被江晏笑着逗了一番,少东家添油加醋地描述那鹅有多凶多可怕,那水有多深多冷,周围又是怎样怎样的滑,他又是如何赶跑大鹅,真是有大侠风范云云。江晏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挑着眉问他下次还敢不敢再招鹅逗狗,少东家立马抱着江晏可怜巴巴大喊江叔下次一定要救我。
—
于是没人发现那被厚厚落叶层层掩盖的寒潭里,底部沉着一具幼小的躯体。
第一次复活时,少东家看到自己的尸体毫无生气漂浮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死的人还是自己,他被吓得全身冰冷,毛骨悚然。
掉进的寒潭十分隐秘而荒凉,边上的碑都是几十年前,不知哪个前前朝留下的,若不是少东家乱跑根本无人进入这地方,周围的石头早已长满了青苔,让人无着力点,只能一遍遍滑落下去。他大喊过救命,江叔救救我,寒姨救救我,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甚至乞求神明,但神明闭目伸手,要收走他的灵魂,这就是他溺死的原因。
而他明明已承受过溺水而死的痛苦,水漫过鼻腔,涌入肺里,连咳嗽都是扭曲的痛苦,于是身体抽搐着慢慢下沉死去,又怎么突然睁开眼?
为什么突然活了?为什么没有死去?
那个人是谁?我是谁?死去的是谁?
我还是我吗?
我死了吗?
少东家惶恐地想,我会被当成妖怪抓起来吗?我杀人了吗?江叔还会要我吗?我犯了错吗?这个错能被原谅吗?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具尸体——哪怕这是少东家自己的。于是他动着恍惚的脑子,抱着石头,对着“他”狠狠砸了下去。
千万不要浮出来,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了,千万不要……少东家踉踉跄跄地回了不羡仙,一路没有哭,他什么都没有想,死亡前的剧痛给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带来巨大的冲击。他看着寒香寻质问他又去哪里野了,少东家嗫嚅着不敢回话,只是想哭想哭,他撒谎了,寒香寻只当他是被鹅欺负狠了,江叔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去。
第二次,在不羡仙被烧之后,少东家一个人踏上了江湖。而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少东家的身手自然好的没话说,毕竟被江晏好好教导过,奈何这是从不羡仙里来的小神仙,救苦救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被骗也是常态。少东家经常被骗情怀被骗钱,也没有浇灭他的一腔热血,但这一次他被骗了命。
一个很常见的套路罢了,少东家在话本子里见过,只是他觉得不能看一个阿婆就在眼前被坏人欺负,于是他出手相助,赶跑了恶贼,被救下来的人留住。
“多谢少侠,少侠喝完茶再走吧。”那婆婆端着一碗略带浮沫的水,步履蹒跚,打着补丁的衣服上带有被恶贼推到在地蹭的泥土,她颤颤巍巍伸手拉着少东家,用老人家一贯呕哑的声音说:“谢谢少侠,不然我这个老骨头估计得折在这一带咯。”
小狗眼睛亮汪汪,被夸了很高兴,做好事一口一个少侠少侠的,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大侠梦吗?
小狗注意到了水里的细小浮沫不明物体,看着阿婆一个人住的破旧草屋,他想给婆婆打口好井,让阿婆能喝上干净的水,这样想着,少东家一口饮尽了水,把碗还给阿婆,道了谢,便打算离开。
那阿婆还在絮絮叨叨,突然又问:“少侠,这一带可不太平啊,这粮少,人吃不饱,人饿了,心就恶了,少侠可还有在这附近遇到什么不平事?”
“不平事?”少东家思索,“我这一路来,遇到过几户人家,里面都没有人,莫不是都迁走了?”
那阿婆不回答,突然摸起眼泪继续说:“是啊,人吃不饱,但又要活下去,少侠,你说这人啊,到底怎么活?”
“阿……”
少东家眼前一黑,再睁眼,来到了一块界碑处。
剧痛随着眩晕传递到少东家的身上,他眼前模糊,待到清晰后不由得伸出手——左手上前些天除恶被剑划过的伤口已经不见了,甚至衣服都从赶路时灰扑扑变得干净。
他急急忙忙回到那婆婆的草房,只见一片血迹,从屋子里延伸到屋后。屋后的人正是那些恶贼去而复返,边上躺着一死去的躯体,恶贼们显然是搜刮过一番,带的钱早已经被分得干干净净。
少东家一怔,急忙向自己腰间的酒坛子摸去。还在,还在。
接着便有一股无名怒火,火上心头,他脚一登,闪上屋顶,利剑出鞘,刀光剑影,直取人头。
血溅了一地,少东家看着边上躺着的躯体,用剑一挑,将人转过来,那人和他有种一模一样的脸。
死而复生。
他背着“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埋了。
少东家有些难过,他抬头看着天,天都是灰蒙蒙的,再也没有不羡仙那样蓝得澄澈的天空了。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刚刚的致命伤便是这一处。少东家想:好疼啊,江叔,好疼啊,我不想闯江湖了。
第二次太草率地让少东家感受到被杀,这次他不是杀人凶手,这一次他流泪。
少东家想,从小江叔寒姨都是教他做一个好孩子,小狗委屈,小狗流泪,他思绪又飘忽到第一次死去的时候:那个时候也好痛,但是有寒姨和江叔的安抚,也有鹅吃,痛便削减了;但这次好痛啊,身边就是一个人,死亡还延续在他的身上,没有人驱散。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江叔找不到寒姨了。
为什么丢下我呢?
少东家惶惶地想,没有人驱散他身上死亡疼痛的延续。
翻开少东家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就会发现,他认认真真将自己的死一次次记好,他想,要是哪一天告诉江叔,江叔一定会心疼吧,是不是就会留下来了?
复活第三次,是在绣金楼据点不小心同归于尽的,少东家仍然不能习惯死亡,但比绣金楼那帮子装货多捡回一条命,小狗又开心了起来。
第四次,这是少东家潜水过古迹,时间没把握好淹死的。
第五次,淹死两次。
第六次,淹死三次。
第七次,坠崖而死。
第八次,好心帮忙又被毒死了。
第九次……
写到后面,少东家只潦草地写“正”字计数,偶尔会有一些“死亡心得”,诸如:溺死好痛,不要再让我去水里了;复活时能带着衣服一起变干净哎,好方便;好困,好累,但是做完这个任务就能知道江叔的线索了,复活一下提提神(此处又被批注“假的,真讨厌”);江叔的衣服被划破了,对不起江叔我不是故意的,江叔我把它又修好了;江叔我好想你,我好痛……
写到这句便停了,而后面写了很多江晏的名字,江晏,江无浪,江晏,江无浪……
最后只写了很多江晏。
赵二把少东家指使来指使去,不少次发现前一天的少东家任务归来还带着伤,隔一天便没有了。
五牙战舰爆炸后更是让赵光义惊叹,他本来很担忧,以为少东家会折在里面,结果少东家不但出来了,而且还是水灵灵无伤无尘地出来了。
赵二挑眉,问:“大侠,你这是从哪来的好药?怎这般有效?”
“呵,不羡仙独家秘方,不告诉你。”少东家恹恹地回了一句,平时他只要提起不羡仙,赵光义便会咬牙识趣地转移话题,毕竟他——一个认识不久,从没有参与过小狗最天真时期的外人,谈起不羡仙只会让赵二觉得自己和少东家的距离拉远。
但这次的赵二却纠缠着不放,他伸手拉着少东家,紧紧握着少东家的手腕,盯着他:“为什么你的衣服是干的?你不是也掉到河里去了吗?”
“放手,我没掉河里。”少东家用力一抽手,没抽动,再抽,又没抽动,于是狠狠一抽——抽出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少侠。”
“那就是你看错了——”少东家不耐烦地对着赵光义说道。
“那样的火下,少侠不可能一点灰都没沾到,那宽的河,少侠不可能滴水未沾,况且容将军,也不至于一道伤口都没给你留下———你前几天的伤呢?!”
赵光义一把拉起少东家的袖口,质问道:“你是如何做到?”
少东家回头,那淡漠的眸子看着赵光义,眉眼却是弯弯的,嘴角勾起笑,他另一只手拿着无名剑:“当然是我厉害啊?其实我是神仙,这点伤一下就好了,怎么,觉得我是不羡仙的神仙很难理解吗?”
那双眸子在夜里更黑,让人看了毛骨悚然,至少赵二被看得失语,他觉得眼前站的不是什么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对疼痛都淡漠,视人命于虚无,玩弄生死,模糊生死界限的人。
赵光义大概猜到了,太过于惊异,他没办法对眼前像是主动脱下人皮的鬼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见赵光义不语,少东家没了兴趣,他不想留在这里,灼烧的疼痛是持续性的,是密密麻麻的针,一针一针刺在身上,尤其是他在机关鸢的火焰下差点疼晕过去,为了能快速击杀掉敌人,少东家快准狠地在焰火的掩护下抹了自己脖子,刚好旧的“他”也一把火处理了。
击败容鸢,新躯体在后面的五牙大舰烧毁时仍然被烫掉了皮子,周围又是水又是散落坠下的铁件重木,少东家看着还有不少距离的河岸,累的感觉自己没力气游过去了,把脸刮花,挑了块重重的石头,沉到河里去了。
少东家闭眼,但愿这河水别太急,别把石头冲掉,“他”也用点力,别连块石头都抱不稳。
连着两次死的疼痛让少东家无力回复,也没什么好脾气搭理任何人,他只想回家。
他知道赵二那是什么眼神,是看怪物的眼神,看鬼的眼神。
少东家冷漠地想,自己明明说了,不羡仙的少东家乃是不羡仙的神仙,死而复生又不是鬼才有的。他恨恨地想,下次就吊死在赵二房门口吓他一跳好了。
又接着摇摇头,不行不行,外一真被看着了肯定会被抓的。
少年人的眉头蹙起来,咬了咬自己的指尖,火焰的灼烧感仍然带来幻痛,他想:江晏会觉得他是鬼还是仙?
他又想:等见了江晏一定要好好吓吓他,哼哼哼,说不定江大侠一定会被吓惨吧哈哈哈。
少东家面无表情,他站在开封的屋顶上,看着开封城上好大好大的月亮。
这月亮好亮,亮得人忍不住眯着眼,亮得人眼泪都出来,但这个月亮和不羡仙的又不一样,不羡仙的月亮有股酒香味。
少东家伸手去摸腰间,但是已经没有离人泪了。
他好想蜷着,好想就这么死去,他想死亡实在是太痛了,他又渴望爱,恨所有人的同时,爱所有人,他是残缺的,有裂缝的,于是曾经多到溢出的爱从他身体里慢慢流失,恨渐渐填满。
(下)
少东家想见到江晏,想念儿时犯错,鬼混乱跑摔了还哭,只能让江晏无奈抱起来哄小狗。他想念江晏,同时他也恨江晏,恨他为什么就这样放心把亲手养大的孩子丢下三年,恨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总是自己离开。少东家又爱着江晏,但这爱已和之前的爱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别,孺慕的爱变成了罔顾人伦的爱,爱里添加着强求,乞求,卑微和恨。
他不想这样的,他不想这样的。
少东家以前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现在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总是有雷火焚炉灼烧他,烧得他灵魂痛苦地翻滚,疼得他想喊又喊不出声,眼泪难落,心血滚烫,抽筋扒皮,莫过于此。
他想要是江晏在今天晚上出现,他一定抛下一切去跟着江晏,视他所爱为爱,视他所恨为恨。
江晏是不可能在这时候出现的。
鬼就一直一直等,等到天亮,天亮了就又变成人,继续他寻找故人的路,他不得不往前走,回头没有栖息地,前路没有停歇处。
——
江晏倒是听说了少东家的不少丰功伟绩,剑指天上来,夜赴金明池,个个都不是好干的事儿,最容易惹祸上身。他本想留封信敲打敲打少东家,仔细想又觉得没必要,天高任鸟飞孩子有出息了就让他闹吧。
想着路过开封就顺带看看孩子吧,没想到遇到少东家吭哧吭哧打绣金楼据点,那剑法和江晏有八成相似,左劈右刺,左劈右刺,还是左劈右刺。
动作干脆利落,招式行云流水,不错不错,江晏暗暗点评,就是这打法太不要命了些,只攻不防,人家箭都要直插他脖上了他还在那往前刺,愣是打出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来。
江晏无奈,手中剑飞出,将那暗箭斩断,身形随剑一起飞出去,刹那间杀了剩下的几个,血溅了一地,剑上只有一点湿润。
回过身,就见少东家愣愣地对着他发呆。
江晏想:这小子不会又没认出来他是谁吧?
那熟悉的身形和一身本事出处的剑法,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呢?梦里出现多少次,现实醒来的落差就有多大。少东家眼眶湿润了,他手中的剑没握稳,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啥玩意,也没说这毒会产生幻觉啊?”少东家拿手揉了揉眼睛,看见江晏确实站在他面前,他又要拿手去揉,就被江晏拦住了。
“手上还有血,别揉眼睛。”
少东家只好眨了眨眼,再三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哇!江晏你回来了!”
狗欣喜若狂,狗开心,狗欢腾。
少东家的眼终于变得亮亮的,一下往江晏身上扑去,也不顾身上被划拉出的大口子和没止住的血,当小时候在江晏身上蹭泥巴一样,胡乱蛄蛹。
“停。”江晏不客气地弹了一个脑瓜崩,把小狗弹得捂住脑袋疼得汪汪叫。
少东家抱着自己的脑袋,一副龇牙咧嘴,委屈不行的模样,大声嚷嚷:“啊好痛!江晏你怎么这样!”
“江晏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你的?”江晏问。
“大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少东家不服气,抱着脑袋瞪了江晏一眼。
江晏好笑,说:“觉得这江湖如何?”
少东家又贴上去,脑袋蹭了蹭养父的腰,闷闷说:“不羡仙没了。”
“江叔,你知道不羡仙没了吗?”
“……”
回答他的是江晏的掌心,落在他的头上。
“江叔你还要走吗?”
“嗯。”
“能带我一起吗?”
“…不能,太危险了。”江晏移开了目光,说:“先给你的伤口上药吧。”
两人到少东家在开封落脚的小房子,推门一看,可以称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床和几个箱子放少东家平时捡来的破烂。
药倒在伤口上痛得少东家脸抽了一下,随即纱布裹着药粉按在翻出来的肉上,痛得少东家吱哇乱叫。
和小时候一样,出去被鹅叼了变这样喊,江晏想,少东家小时候挂着两个泪珠子喊江叔江叔快把鹅赶跑,现在叫声和以前一样,像杀猪一般,眼泪倒是不掉了。
也是,入了江湖,哪能和鹅一样相提并论,鹅最多叨人几口便走了,刀剑无眼直收人性命。
江晏把目光投向还在装心疼自己伤口的少东家,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柔和。他略带愧疚地想,落了他三年,亏欠了他许多。
也不知少东家自己一个人受伤的时候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大喊江叔救命;实力倒是强的很,斩尽不平事,就那攻击如此不要命,是该好好教育。
少东家本就是装的痛,一直低着头瞟着江晏,看江晏自己发呆想着想着突然皱眉,然后对着他目光如炬,严肃看过来,以为自己偷看被抓,于是不存在的狗耳朵软软垂下去,闭着眼睛说:“我没偷看,我真的没偷看!”
气笑了。
于是又是一个脑瓜崩轻飘飘弹在小狗额头上。
“在外面和人打架不要和个毛头小子一样,只攻不防谁教你的?今天要是我没把那暗箭挡住,你不得疼哭?”
“那就死好了!”少东家闭着眼,泪说不清地留下来。
“……”江晏闭嘴了,他忙给少东家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想自己也没吼他啊,怎么之前不哭,现在还没开始训就哭了?
少东家不语,只是一味流泪。
委屈和隐秘的滔天恨意一下涌上心头,哽在喉间,而开口时只是闷闷的撒娇:“江叔不罩着我,我早死了几百次,不羡仙没了,少东家也没了。江叔,别人说没有家的人才入江湖,我只有你了,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或者带上他一起。
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万死不辞。
若头颅不能滚到爱人脚边,放在肩上就是负担,何况他头这么多。
少东家给自己逗笑了,迷迷地接着哭,用力按上伤口,撕裂出新伤,可他已分不清是什么在痛,这小小毒药这般厉害吗?
为何这般让他流泪,是死亡又延续在他身上了吗?是他又死了一次吗?
他想过思念能杀人,没想过爱也能杀人。
被江晏抱着哄的感觉太好,幸福得让鬼偷偷哭泣,可这幸福注定如露如电,落空就会让他死去。
他抬头看江晏,看见江晏抿紧的唇,他想亲吻上去,不带任何杂念,只是想留住江晏。
江晏会生气吗?会推开他吗?
这种灭顶幸福和毁灭能让他真的死去吗?该受折磨,该受折磨。
我爱你太过,魂碎泪裂鬼门落,徘徊又蹉跎。
———
江晏本想安慰落泪哼哼唧唧的小狗,没想少东家抬头直接贴了上来,柔软又微凉的唇,整个人裹挟着血和从小跟着江晏泡在竹林里长大的竹香,让江晏心神震颤。
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江晏没第一时间推开少东家,愣在原地,让少东家变本加厉地蹭着,拿尖牙咬了一口想念了很久的养父。
“……”
江晏堪堪推开他,低声呵斥一句:“胡闹。”
少东家抬眼和他对视,江晏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没有浮现排斥。
江晏的眼睛盯敌人狠冽如狼,屏气凝神随时可取人性命,是上过战场的小将军,你哪怕看到他的杀气也没办法从他手下逃生。
但他望向少东家的时候一直是温和带着爱护之心的,纯净又包容,才能养出少东家湿漉漉的小狗眼,盯着人的时候总感觉他爱所有人,永远都是天真又纯良。
但此时江晏的眼里多了三年不见在外孤身一人的沉淀,少东家的眼里多了江晏在战场上见惯了的光泽,死人死去的时候眼睛还润着,能反射点光,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血液在眼球里奔涌,所以显得像个玻璃物件。
少东家此时便是这种眼神,两颗玻璃球似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江晏,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对自己养子产生的瞬间警惕感被这个吻带来的冲击瞬间取代。
“江晏,我想你留下。”
“……”
“江晏你不喜欢我吗?”
江晏无法回答,他错乱的呼吸显示着他的心虚,对亲手养大,从逃杀时带着身边好好照料的养子,产生那种伴侣间红线缠绕的纠缠,是他心术不正,但他也从没想过这份感情被藏的好好的,少东家却也对他产生了爱。
“是我没有教好你。”
江晏闭了闭眼,定下心神起身离远了些,他说:“你是错把依赖当成情爱,你还不懂这些。”
“我是不懂,江晏,但你明明早就知道,但你放任了。”少东家伸手去扯江晏的衣服,眼睛直勾勾盯着江晏,爱和恨若两团线将他缠绕得透不过气,于是他想说些偏激的话让江晏也和他一起窒息。
但江晏想的不一样,他和已经有些崩溃的少东家不一样,他稳定的内核还能让他理智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
从一坨,可以这么说,一坨软软的肉圆子娃娃拿布裹着挂在自己胸前,在马背上颠沛流离也不哇哇大哭,斩追杀者时睁着圆圆的眼睛注视着眼前十九岁刚被冠上杀父恶名的小将军。
后面和陈子奚在竹林里隐居,他会对别人炫耀“自家小孩从不夜哭”,他会给慢慢长大的小团子疯玩破了的衣服,从蹩手的针脚变成密密均匀的线痕。本来是想为父报仇查清真相,对自己不放心上打算随便吃点不饿死就行的二十一岁江晏,会为了照顾孩子学会做饭烧菜。这么一想,江晏在养少东家的时候学了不少他以前不会,也不会去专门学的本事。
洗衣做饭,好好生活,他养了少东家,又何尝不是少东家养了他呢?人活着若没有精神支柱,用寒香寻的话来说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这是真的。少东家的生命就是一团火焰,让江晏慢慢熄灭的灵魂重燃,江晏把十九岁最好的时间陪给了少东家,少东家也用十三年描画了江晏的影子。
江晏在外面也会想,三年没能陪着少东家,他会不会忘了这个养父,又想到小狗的赤诚,总是招招手就蹦蹦跶跶地跑来说:“江叔江叔,我好想你。”
就像少东家习惯了在江晏身边睡着,江晏何尝不是只有少东家在身边时,才能抚平孤寂。
恨和血仇让他拥有过去,爱和责任让他拥有未来。
他在这十三年里
不羡仙被烧,小狗流落在外,找不到家被欺骗,利剑则会被人觊觎,他当然知道开封不少人都对少东家不怀好意,江晏想,利剑出鞘有被折断的风险,而他希望少东家永远平安。
江晏扪心自问,真的要把少东家推远吗?
这个设想刚一提出就被他否决,心更是闷痛,他做不到。
十六岁的少东家扯着江晏的衣服,见江晏动摇,可怜兮兮又要讨一个吻来。
江晏伸手挡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下不是说这些事儿的好时机,他顾忌少东家的伤和毒,不便和他发生争执,他也确实有愧,不敢多说,拿上剑就要跑,跑前还要说:“我去给你找大夫拿药。”
打开窗户,江晏隐没在烛火光外,让少东家越发看不清他。
外面下了小雨,夜晚乌压压一片,少东家预感那只燕子飞出去就又要回归天地——再也抓不到了。
“江晏!”他急切叫了一声。
而江晏翻身出窗,真和燕子一样,飞出去了。
气急攻心,气急攻心,一口血涌到喉间。
早该如此,早该如此,一柄刀刺上心头。
江晏冒着雨去找了大夫拿药,少东家这毒常见,并不难解,只要服下解药后,中招者不出三日便会好,像少东家那样的只需一日。
他小心翼翼把药放入怀里,余光瞟见了黑影,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跟着自己。
“谁?!”江晏拔出剑,寒光冽冽,剑指的地方,只有一片树叶落下。
江晏看了一会儿,挽了剑花将剑收回,轻盈地翻飞于各个屋檐之上,不似少东家那哗哗踩砖声,是燕子衔泥落下的细微动静。
待雨水抹润他的发梢,一身湿气地翻窗回来,江晏便注意到少东家安安静静趴在那床上,一只惨白无力的手垂落在地上,殷红的血丝像红线一样绕着人指尖,虚虚和地上的一汪血合着。
血腥味太重了,和他离开时伤口散发的淡淡铁锈味不一样。冲得江晏忍不住想要作呕,他迷茫地上前几步,看清了少东家睁着的眼睛,那眼睛已无生气,但那含着怒意恨意的面容,诉说着此人死前定有什么执念不能放下。
手里紧紧攥着胸前插入的剑柄,那眼睛刚好对准了江晏,又夹杂着诡异的满足感,像是说他一定一定,会从地狱里爬起来找到你的。
江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脉搏,摸着摸着连带江晏自己的心开始悲恸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完全也想不到,自己只是被挑破了内心隐秘的感情,想出门暂避这世俗不可容忍的爱,只是想给中毒行动不便的养子带来解药。
怎么回来后迎接他的是冰冷的,尸体。
“……”
模糊的呢喃从他嘴里流出,脑子还没认清这荒谬的事实,眼里就流出了滚烫的泪。
他想说人怎么突然死了,哪怕死亡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但世界上唯一亲近之人的咽气如金钟洪鸣,震得他一下跪在地上,身体忍不住地发颤,连带着恸哭也抖着。
这时他才能摸到,从少东家躯壳里被磋磨得,不得不消散的爱,慢慢流淌,流淌进他手里的恨。
他才能恍然醒悟,这三年,竹林短暂一见,到今天,江晏他能靠着十九岁前被磨砺的心性和幼儿的依恋,像风筝一样飞得远远而活下去,而少东家只靠着他十三年的幸福,在被突然遗留遗忘的情况下一点点往前走。
他总说等他回来等他回来,自以为避开血雨腥风便是对少东家的保护,他忘了,他十九岁时的孤寂也差点逼疯过他,他尚有志趣相投之挚友,国仇家恨,怀中的孩子支撑他。
但成就少东家的江晏,寒香寻离开了;保护他的红线伊刀死了;不羡仙的梨花也不开了,再开,便是染的红,吸着死人血。
江晏握住“他”冰凉的手,滚烫的泪落下来,后悔地想要温暖这个人。
“嗵。”
“嗵。”
“嗵。”
那人一下停一下的敲门声,见屋内无人开门,便自己拿钥匙,不慌不忙地开了门。
江晏背对着他,还握着“自己”的手,也没搭理这个外来人,头也不回。
少东家拿起帕子,走到江晏身边蹲下,抬起江晏的手,就轻轻擦着这双手沾染上的粘腻血迹。
那手抖得和什么一样,嗯……少东家心里淡淡地想,怎么和见到鬼一样,江晏还怕鬼吗?
手帕顺着指缝一点点擦净,少东家终于抬起头,很诚恳地说:“江叔,别乱碰东西,这血不知道还有没有毒呢。”
江晏如坠冰窟,他对上了少东家湿漉漉,漆黑如夜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笑,带着嘲弄,带着他主动脱下人皮露出的戏谑,若鬼逗小儿般。感觉和床上躺着不瞑目的也没什么区别。
他伸出光滑白皙的手臂,又牵着江晏让他摸,还习以为常地蹭了蹭,也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说:“我以为你要走了,谁知道你是真的买药啊,对不起江叔,我就急着找你…我吓着你了?”
江晏看着他那含着恨和怨怼的眼睛,自以为是鬼魂找他申冤,也是,就少东家那样纯净的性子,能化成恶鬼,想必是江晏真的做错了许多。
也许这孩子化成鬼都是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江晏想着,又摸了摸他被剑刺穿的胸口。
“你会很痛吗?”江晏问,又接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本来少东家是想装神弄鬼恶劣地去吓江晏的,谁叫他丢下他就跑,叫也叫不回来,但江晏的泪滴在他手上,感觉要把他这个人烫穿了,温度从心口处温热跳动的地方传来。
他听见了一些不存在的声音,也或许是存在吧,他能听见江晏不知所措的恸哭,也听见自己碎成渣渣的玻璃灵魂被粘起来的声音。
他恍然想……所以你看,我其实想要的一点也不多,我只是想让你在乎我。
“我只是想让你在乎我,江晏。”
“我只是想让你不要丢下我。”
这次少东家高兴了,他觉得恨终于发泄了出来,让江晏哭便是代替自己哭了,但少东家是个好孩子,他见江晏哭得这么伤心,就知道这次轮到少东家哄江晏了,还好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将就一下也能抱上。
心中自然又不自在的苦涩蔓延,他只当那又是死亡延续的痛。
少东家老老实实把自己的一切一切交代个底朝天,从小时候第一次的死而复生一直说到现在,但他经常说着说着就卡壳。
江晏也就慢慢等他回忆起来,不过他用力抓着少东家的手,看着那张少年意气的脸上露出生动的表情,嘴巴叭叭叭的,张张合合,那些话让江晏听着,都是如水底望月,始终隔了一团雾。
少东家慢慢闭上嘴,他安静地看着江晏,正如江晏这么看他。
他掏掏兜里,摸出来一本厚厚的本子,展开在江晏的面前,说:“你要是不信我能死而复生,就按着这个找吧。”
“嗯……”少东家想了想,说:“你问赵光义也行。他之前看见过,但我没和他明说。”
“不过他应该只是猜测,我和他说我是不羡仙的神仙,他那副表情也不像是相信的样子,一副见到鬼的样子。”
“可是不羡仙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会出恶鬼呢?就当我是被哪路神仙点化了,不受生死之阻碍。”少东家一边说着,一边诚恳地拜了拜。
江晏低低应了一声。
少东家拉着他去了开封城的河边,在岸边的草附近找来找去,说:“我去,不会真的没冲上来吧?!以前都是冲上来的啊,我那时候手劲这么大吗?”
他又带着江晏去城外面找。
“喏,这石洞里面,以前塌方,我就在那…那?还是那?”少东家对着右边指来指去,愣是没找到地儿,“我不是系了条红段子吗?莫不是又塌方了?”
江晏往左边看,一条暗色的,也许是因为沾灰才变得不起眼的红段子被石头压着。
少东家又翻起小本子来,他一边数一边说:“以前埋的不太好挖啊,淹死的也不好找……要不我们回不羡仙吧,我记得那还有来着。”
于是江晏又和少东家跑去不羡仙。在路上少东家一直想方设法逗江晏,毕竟之前那副被吓到的样子让他狠狠心虚,他只是照着话本子里常说的什么情天恨海,想看看江晏的反应,哪想着,他习惯了死亡,习惯了抹自己脖子,习惯了一个人累到不能坚持的时候就刷新一下自己。
但是江晏不知道,所以江晏恐慌,江晏畏惧他的死亡。
少东家不做声了,他想着自己第一次溺死的时候,有江叔和寒姨在,死亡还不如一只铁锅炖大鹅来得痛快,他又想着自己第二次第三次的慌乱无助……到后面觉得方便好用,与不能麻木,无法忽视的痛苦。
江晏信了少东家话的全部,包括他受神仙点化这种胡扯的言论。
他想,只要这个人能好好活着就行,哪怕是中间相隔的许久时间,无法跨越的死亡鸿沟,他都会去尝试跨过。小狗自然不必多说,只要江晏一个眼神就会摇尾巴老实巴交凑过去,哪怕沉淀了很久的爱和扭曲的恨,在遇到十三岁时记忆里的江无浪,都会变成酸甜酸甜的果子嗵嗵落在小狗头上,他喊着什么人之常情,何错之有就吐着舌头冲上去了。如果江晏照顾照顾他的情绪,不急着就走,少东家想他会装乖装一辈子的,至于这“已经扭曲的性格”还能不能改,全靠江无浪自己能不能发现。
小狗就是小狗啊,是有家的,不会流浪的,没有被遗忘的。
是把心意说一百遍也不会错的。
在这个故事的开头,也就是少东家第一次遇神明合眼的寒潭,里面的幼小尸骨终于得见天日。
他常说死亡的延伸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可是少东家转头看见江晏又流下的泪,又觉得区区死亡,只有痛苦的肮脏之物,何来延伸之说。
江晏抱住了他,他印象里让人安心的,温柔的爱再次笼罩了他。
幸福啊,幸福。绝望的孤独固然可以杀死一个人,爱又让他复活。
他被抱着,听着江晏对他说了好多声道歉。
“抱歉。”
“抱歉。”
“抱歉是我来晚了,我不该将你留下。”
江晏也如少东家绝望时那般想,要是他早来一次,或是随便撞见少东家死去的瞬间,都比他在那种无知无解的情况下留一个人崩溃要好。
少东家也回抱过去,他说:“江晏,我知你仇恨未灭,我知你并非真的遗忘我。”
然而……然而。
“江晏,我好痛。”少东家小声喊着,“江晏,我好痛。”
他接着补充:“我哪里都痛,我被淹死的时候好痛,我被毒死的时候好痛,我被刀砍死的时候好痛,我从山上摔下来先是骨头痛,然后五脏也在痛,我看着血从我的身体里到处流出来,我被烧死的时候也好痛,一层一层皮子从我身上落下来,我太痛了,所以我才杀了人。我也不想杀自己,我也很害怕。”
“是,是。”
“江晏,我不在乎你是愧疚还是真的爱我,我不想你丢下我。”
“好。”江晏点头,他抱紧这个和他生命息息相关的孩子,他人生接近一半的时间给了他,他所有的最纯粹的爱也给了他,江晏也会落泪。
少东家藏着偷偷笑了,这无火燃烧的白日地狱,焚得人癫狂可恨。
江晏感受到肩头少东家努力平静的呼吸,与之相应是身体抽搐的无声痛哭。
少东家终于可以死而复生,他喜悦欢腾,他感到爱将恨赶走,他虚虚伸手,想抓住黎明落在不羡仙的第一缕日光,江晏,江晏。
江晏,江晏……
让一切都黯淡无光,你是我的喜乐,你是我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