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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晏主】生死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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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度否定依赖。
【晏主】生死难
*是男烧冬瓜!
*全文8k+
01.
胸口被剑刃贯穿那刻,身上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疼痛。
或许自己本该发现这是个圈套,但回想请求他帮忙的老伯闪避的眼神,想必也是受到他人的胁迫。
和江叔讲过的一样,江湖险恶道深,切记万般小心……怪他自己不小心罢了。
只是脑海里在这一瞬间浮现起了许多事——想起江叔,想起寒姨,想起离人泪,想起……不羡仙。
那把时刻背在身上的死人刀,自己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它的重量,手上那圈红绳长期浸泡在血泊里,如今竟也变成了枯竭般的暗褐色。
时间原来流逝的如此之快。
那些被冠以念想的遗物,一丝一缕挤压在肩上愈发的沉重,在此刻死亡的来临之际,似乎终于得到些许喘息的缝隙。
……我可以结束了吗?
少年侠客如此茫然地问出了口,冰冷刺骨的雨水浇灌而下,混着他身上流干了的血,彻底浸透了底下的淤泥,混杂在黑色里映出浓烈的暗红。
但雨声里似乎参进了别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叫唤,浸在水里听不真切,却又在耳边显得愈发的尖锐,疼得他止不住地捂住头蜷缩起来。
他知道,他知道的。
那些声音无时无刻地提醒着——
他们都为你而死。
你又凭何这般辜负他们。
窒息感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少年在其中猛地挣扎着清醒过来,嘶哑的喘气声从喉咙里挤出,胸腔艰难起伏。
他怎么能逃避?
“对不起……对不起……”
他竟连死亡都无法拥有。
入眼是混淆视线的血红,仿佛是在掩盖自己头脑中刚刚那瞬间闪过自私的念头,他在雨中仓促且狼狈地爬起身,一手抓起落在手边的剑柄。
“啊———”
寂静的夜晚里猝然爆发出少年的一声嘶哑的叫喊,漆黑的树影在风雨中猛烈摇晃,剑光寒凛,惊退了匍伏在远处试图接近的狼群。
而那群绣金铁剑卫又怎会料到死透了的人会突然起身,在惊恐中早已自乱了方寸,待彻底反应过来时颈间已成了一道喷涌的血口。
沾满血的剑刃被雨水洗净,少东家松开手,剑便哐当一声砸进地里,再也没有了声响。
……可他从未希望任何人为自己死。
江晏得知消息仓促赶到,已然过去了两个时辰。
从得知不羡仙被毁,少东家生死不明,他日夜兼程,顺着摸索而来的消息一路追寻至开封。
他看到少年满身血迹斑驳,立在绣金楼据点的数十具尸体之中。大雨滂沱,孤身一人浸在夜晚的暗色里,墨黑的发丝湿透垂下,令他看不清对方眼中的神情。
但他知道少东家也看到了自己。
可此时的脚步却像是陷入了泥泞,他竟不知如何面对——他未曾陪在少年身边的几年。
偏偏是这几年。
江晏分明也知晓,尽如当年那般,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名声尽毁,背上弑父夺玉骂名的滋味。
他不知十六岁离家的少年是否会对自己产生恨意,怨他在不羡仙被毁时不在,怨他留自己一人多年,又或许是冲进他的怀里,像以前那般呜咽地诉说自己的苦与累。
可少东家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片刻后低身拾起剑,承着一身污血转身迈步离去,像是不曾看见过他。
江晏一顿,快步上前出声唤他,少东家停住了脚步,再次回头看他,眼中似乎满是不解。
“你怎么与往常不一样了。”他道。
江晏皱眉,心里顿生疑惑,一时之间不知对方指的是否是自己。
“往常?”
少东家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他笑了,与停留记忆中小孩的模样不同,此时显得哀伤。
随后他又转身继续向前。江晏在身后见他身形摇晃,匆忙想出手扶住,快要触碰那刻却被对方猝然避开。
他的动作太过于抗拒,连江晏都愣住了,手僵硬地悬在空中。少东家不稳地靠住一旁的树干,终于耗尽了力气,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别。”他颤音道,“我不想再看到你离开了。”
“不走了。”
江晏在他面前低下身,喉咙泛起苦涩,沙哑地不断重复,“我不走了,我不会走了,我陪着你。”
可类似的话他也曾在对方幼年时说过无数次,几声保证的话加上在外地捎回来的新奇玩意,足以让小孩将苦闷抛之脑后。
如今他还会信吗?
少东家苦笑着摇摇头,双手掩住脸,雨声模糊了他的声音:“我实在是听倦了……承诺这么多次,可每次我一碰到你,你就消失不见......”
“假的......都是假的......”
“……江叔,可我实在是不想醒了。”
“看看我。”
江晏出声打断他的话,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让其冰冷发颤的指尖触碰自己的脸颊,令少东家睁眼看向自己,轻声道:“你看,我还在这,我并未消失。”
少年浑身抖得厉害,苍白的双唇微张,艰难地挤出一声呜咽,随后被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看吧,他的所思所念,此时终于重新落回手心。
“我回来了。”那人安抚性地吻过他的通红的眼尾,咽下他的苦涩,说道。
我带你回家。
02.
开封有传言称,不久前有位清河的少侠只身一人屠尽绣金楼据点,见刀刃穿身却不死,拥不伤不灭之能。
不少人慕名追寻而来,来者斥千金雇其接悬赏,或达官贵人前来问询保长生之法,承诺可保其荣华一世。
可皆一律被少侠身边一袭蓝衣的年长者拦下,冷冽的剑锋相向,硬逼众人畏惧而识趣散去。唯有其中一位老人持着拐杖,战战兢兢地候在屋外。
江晏迟疑片刻,见对方只是一介平民百姓,收剑回鞘,低声问:“何事?”
“江叔。”
少东家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和屋外的人对视上,他伸手扯了扯江晏的衣角,笑道:“我饿啦。”
那白发老人看见他,瞬时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地张口,最后只小声叫了他一句:“少侠……”
看出老者与他相识,江晏转身敲了敲少东家的脑袋,告诫道:“莫要胡闹。”
“知道,知道。”少东家连推半哄终于让江叔放心离去,随后走到老伯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沾血的钱袋。
“不小心弄脏了些,拿回来时没剩多少了,我往里补了点,这下您和您的孙子今年可以安心过冬了。”
“怎能……我……我有愧啊!”老伯两行清泪流下,哆嗦地握住少东家的手,“是我让少侠险些丢了性命,是我不好……”
接连几日他都没能睡好,后听闻传言,可见到少年却并非所言无事,脸色似大病后的憔悴状。
什么长生,什么不死......不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吗?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以前顽皮被江叔和寒姨训惯了,受不得他人这般待见,少东家顿感浑身不自在。见对方迟迟不愿收下,终究是废了很大功夫才劝住,言天色已晚让老伯快回家照顾孙子去。
结果一转身,便看见江晏倚靠在门边,墨染般的眼眸微垂,安静地打量着他。
“不怨?”
“怨什么?”少东家冲他笑,晃着步子到桌子旁坐下,在胸口那处愈合的贯穿伤比划了一下,“这不死不了吗?”
他的言语听上去倒是轻松。
“不可因此乱糊弄自己的身体,”江晏皱眉道,“你也会疼。”
“我手中有剑,有何理由不帮?”
可有人也道,你手中明明有剑,为何却......救不了人。
少东家支着头,神情忽地落寞下来,连勾起的唇角都透着苦涩。
罢了。
如今不羡仙被毁,儿时住所竹隐居也荒废已久,他们自然回不去,找处无人的陋屋落脚,竟也有了点往日的味道。
只是多了些顾虑的心事,梦里多了几分悲怆,早已物是人非。
睡在身边的少年时常发出几声含糊的泣音,动静虽甚小,但总会被江晏察觉到,已然习惯地伸手将他搂进怀里安抚。
两人散落的发丝缠绕,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抚着少年颤抖的脊背,面颊贴在对方冷汗潮湿的额间,江晏无声地叹息。
旧时因接悬赏暂时离家几日,回来后小孩便闹了脾气,抱着寒香寻的腿不愿认江叔,等到了夜晚又不得不钻进被褥里。
“我没原谅你。”
小孩子闭眼,气呼呼地说道。
“好,知道了。”江晏应下,见他那副模样,眼底不由浮现出微许笑意,替他掖好了被角。
待夜深了,睡熟了的小孩又大手大脚地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含糊地说着梦话:“江叔……江叔……”
江晏倒是习惯了,也就由着他这样,只是每唤一次都会轻轻地“嗯”一声,回应“我在呢”。
后半夜屋外忽然传来几声鸟叫,睁眼便看见一只传信鸽落到窗台。江晏悄然起身,白鸽应声飞至落在他指尖。
取出字条,他的神色忽地变得凝重。沉吟了片刻,便将其烧毁于烛火间。
再侧过头看去,发现榻上的少年竟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眼看着他。
“吵醒你了?”江晏问。
烛光在少年脸庞上勾勒出昏黄,双眼莫名显得无神,一时之间缄默无声。直到江晏坐回他旁边,探了探他额间,少东家才像恍然回过神来。
也没发烫,江晏想。
“天还未亮,再睡会。”
他有意不提起字条的事,语罢正要熄灭火光,少东家却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执剑处留下的粗茧细细摩挲着,倒像是年幼时那样。
总说自己明明也练剑多年,该何时能比得上他的江叔。
“......江叔。”
暗淡的情绪堆积在瞳孔深处,他却掩盖般垂下眼眸,声音弱了下来。
“我到开封后见识到了许多以前未曾遇过的事,人人皆与我说——‘苍生无言,侠为其声’。其实我以前就明白,江叔你本就是该为天下而生的侠客。”
生为天下而生,就算是死也应为天下而死。他所期望的,是能跟在身后追逐对方的步伐,直至能与他并肩前行。
若是因一己私念妄想阻止燕子南飞,最终只会害其难以在寒冬里存活,这都是他自小便懂的道理。
“我对你......未曾有过怨。”
你大可放心离去。
可欲出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那少年情感如烈火般炽热,拙劣的手法又怎能掩盖得住......江晏怎么会不知晓。
只是覆住他的眼睛,安抚道:“睡吧。”
厚重的暖意从他的掌心里传来,少东家缓缓闭上眼,没有再见到冲天刺目的火光,丝丝缕缕的竹香入梦,换他一夜安眠。
只是再醒来,身边已然褪去了温度,唯有一张字条压在枕边。
——遇事莫要逞强。
几日后,再有人试探性再来请求传闻中的侠客帮忙做事,说家里的姑娘被凶恶的山贼抓去了,本以为会碰闭门羹,却听见少侠欣然应下。
少东家翘着腿坐在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下面的人吃惊那样,“怎么了?”
“我没想到少侠竟如此年轻。”对方讪讪地笑道。
少东家笑了一声,身手矫健地跳到地上。
可迫不得已寻他帮忙的,又怎会是易事。
但似乎无论是何事,就算是在骇人的鬼市爬上那一遭,对方除了会耗费些时日,事情竟都能完成妥当。
不为钱财,只行天下好事,不死便是万能。
只是每死亡一次,触目鲜血淋漓,喉咙间涌上腥咸,脱力倒下时心里总不免地想到——
原来他们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痛的。
一次又一次在死寂中挣扎着醒来,脸上竟又是一片冰冷的湿润。
待江晏乘夜回到竹屋,身上还带着未清理的血腥气,而少东家早已如无事般好好地坐在屋内,看着桌上的茶杯微微出神。
见到他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少东家才回神,有些迟钝地对他笑道:“江叔回来了?来喝杯热茶暖暖身。”
只是放在桌上的茶水早就变冷了,他怔愣了片刻,才想起站起身去重新烧一壶热茶,但被江晏伸手拦住,低声问他:“你在做什么?”
“刚想事情入了迷,没注意。”
少东家回答道,见江晏迈步朝自己逼来,他却怪异地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江叔?”
可江晏并未言语,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少东家身体忽地僵住,下意识侧身避开。可他全身的本领都是对方教的,不过几招江晏便将他双手锁住,少许施力便将其整个人压至身后那张木桌上。
砰地一声,茶杯从桌上跌落,碎了一地。
“你受不住的。”
江晏身上还裹着夜晚的寒意,攥住他已然无法止住颤抖的手,可见事情被戳穿,少东家依旧笑着:“受什么?”
江晏皱眉,神情肃然,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当真以为我察觉不到你自己身上的异样?你如今连我的几招都接不下,你想瞒我到何时?”
“......我也没想欺瞒江叔。”
动不了,少东家只好眨眨眼以示无辜,像小狗那般用头顶蹭着对方下巴。他知道江叔定会心软,和寒姨、周叔他们一样,小时候他就总仗着这一点在不羡仙到处惹事。
果真过了片刻,束缚他手的力道终于松了些许,他在桌上撑起身,拉着对方的衣角,想说自己很快就便无事,可后脑勺狠挨了一下,只好闭嘴乖乖挨训。
“我并不是阻止你行侠仗义,可做事务必量力而行。你这般不在意自己身体,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可我要是不做,他们就真没办法了。”
手腕上那圈褪色的红绳入了眼,少东家垂下手,攥紧拳头让左手不颤得那么厉害——所幸那并不是他执剑用的手。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像我一样没了家......”他仰起头,迫切道,“江叔一直以来做的事,不也是为了这一点吗?”
正如陈子奚说的那般,一手带大的孩子性格当真像足了自己,又正因如此,江晏是最能知晓对方是绝不愿意听话的。
他张了张口,终是未能忍心道出反驳的话语。
“你并不是无家......”想说些什么,可他自己明明是最常离去的人,如今只有一人的家又怎会算家。
终究是亏欠。
少年自然明白他所指,坐在桌上的高度恰好能与江晏平视,抬起眸,江晏便看尽了他眼里泛起的光亮。
“江无浪。”
少东家唤了他一声,温热的吐息此时与他贴得极近。
以前有一段时间他就爱这么叫,被训了没大没小也不愿改,但这次江晏却没再出声,只是垂眸顿在原地看着他。
于是他笑了,伸手抚上对方的面颊。
但凑近的双唇也最终仅是吻在了江晏的下颔,转瞬便分开了。
发丝垂落肩头,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江晏的肩上,轻声道:“可我是你的家啊。”
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那里就是家。
晚风穿过未掩的窗口,拨乱了蜡烛上的火光,空气静默了许久,直至耳边传来江晏低低的一声叹息,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无家的两人一起便成了家。
可又偏偏为天下大义薄了家,默了自己的一缕私念。
03.
江晏是听闻消息临时赶回来的,自然不过半日便要启程。
燕云十六州一日未收,这世道便一日不得安宁,他身上太多恩怨未了,人人皆身不由己,无奈与遗憾才是世上的常态。
兴许是担心他一个人瞎胡来,又许是因为那个“家”字,无论路途有多奔波,每次离开时日也不算太长。
回来时竹屋里多数是烛火尚亮,有时却是寂静漆黑,像是了无声息多日。
几经打听,便得知村里有小孩在山上失了踪迹,可那处地方山贼猖狂,已有几人丧命于刀下,令村民纷纷惶恐。后据说有位少侠得知,且让他们在家中等着,便一人孤身提剑去了。
江晏闻言后皱起眉。
净胡闹。
但那小子听后指定又是抱着他手臂,念百八十遍自己错了错了,但如今自己身不死,为何不趁此多帮些人?
“我要是不做,他们就真没办法了。”少东家总这么对他说道。
正要上山寻人,村口忽然传来动静,江晏退至树后隐去身形。那村民回头一看,刚还与自己说话的人不见了,正疑惑,却闻一声小孩的哭啼,众人诶呀一声赶忙跑去。
“别哭啦,别哭啦,我给你买糖吃可好?”
远远便听见少东家小声哄着,可小孩自己在山里过了一夜,本就受惊,如今见他一身污血狼狈,便哭得更凶了。
村民慌忙将哭闹的小孩抱起来,见他这幅模样更是惊恐惭愧,几乎要下跪与他道谢。
“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少东家赶忙摆摆手,让他们快快回去,莫要小孩着凉生病了。
但看见被人群簇拥着的小人,心里又无端想起了不羡仙,他苦笑扯了扯唇角,也不知江叔是否回来了。
可没走几步,一股腥咸气猛然涌上咽喉,他弯腰呛咳几声,只觉掌心沾上的液体滚烫,心里还在茫然发愣,下一秒身体便陡然失了力气。
有人闻声回头,惊叫还未出口,便见倒下的少年落入了一人的怀里,那人皱眉神情凝重,随后就将其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江晏道:“我先带他走了。”
擦去了血污,怀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额发,近了才看清身上那一处处血肉模糊,狰狞可怖的伤口。
这种事情已然发生过无数次,要么等醒后少东家自己爬回竹屋,要么就是被归来的江晏在某处寻到,再抱回去。
前者能有时间掩盖自己身上的血腥,装作一副无事的模样,但后者就不知该如何向江叔解释了,总要低声讨好地哄求对方不要生气。
果然,醒来时意识到身下不是冰冷僵硬的地面,他便知晓是江叔回来了,偷偷摸摸睁开一只眼。
——要是天色微亮则开声向江叔问声早,天色暗沉就乖乖滚到一边让出空位,叫江叔快快休息,卖乖总能让自己少挨点训。
江晏靠在一旁,看着少年先像往常那般眼睛眯起一条缝,确定没被人发现后,才快速打量一遍周围。
但这次对方睁眼后似乎茫然了许久,过了片刻才眨了眨眼,讨好地笑着开口:“江叔......”
“你可知自己这次昏迷多久了?”
未尽的话被打断,江叔的声音听上去竟显得沙哑,掩盖不住多日未歇息的疲态。
“你就不曾想过,”他听见江叔问,“自己终究会有一次无法再醒过来吗?”
“......那便是没有办法了。”少东家失笑,侧头循声面向坐在窗边的人,他不知道现在江叔是什么表情,但定是又皱眉了。
他的命是被许多人托举救下的,早已称不上是属于他自己了。
幼时裹在褓襁里被江晏冒雨捡去,长大后又有伊刀及许多人以死相拼护他不死。他觉得疑惑,自己为何无端不死,又为何所有人都为了让他活下去而死。
如今真的到了最终的那一步,又可否能算得上解脱?
想着想着,他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点空位,唤了一声:“江叔。”
江晏没动,只是默然地看着他,那眸色暗淡仿佛失了光。
“你可知现在几时了?”
少东家脸上的笑意一僵,竟没有出声回答。
“你的眼睛看不见了是吗?”
“......”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不死绝无可能全无代价,从指尖发颤无力,再到丧失五感,一步一步愈发严重,跌入无尽的深渊。
“就当陪陪我嘛。”少东家只是笑着道。
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感知到旁边一沉,便知道江晏坐在榻上了,他如以前那般钻进对方怀里,且找到个舒适的姿势窝着。
江晏垂头,细细摩挲他的发丝,少年便往那蹭了蹭他的掌心。
“离了不羡仙,我时常反复地做一个梦。”
“梦里有个江湖人问我,十六岁离家可还记得回家的路?我说......我记不起来了,他又问我可知前面的路?我又答不知道。我只觉得他熟悉,问他是谁,他也不答。”
“后来我跟着他走,奈何那人走得太快了,只有眼见我追不上,他才愿意停下来等我一会。待我好不容易追上他,他又和我说,剩下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少东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他知道江晏在听,其实他想说自己早就认出那是谁了,也想说这次是自己走在前面了,江叔你可不要像我那个傻样只知道追。
也想说他走了,江叔是不是又没家了。
他的气息不稳,讲多了话又咳了起来,牵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喉咙干涩,感觉到江晏抱住他的力道紧了些,温热的吐息拂在他脸颊。
“对不起啊,江叔......”
少东家抬起头,哑声道:“你也带我回不羡仙吧。”
可话音未落,声音就被尽数吞去了,江晏垂眸吻住他的唇,咽下的气息里裹上熟悉的酒香,此时却又泛着苦。
几滴湿润滴落到面颊,少东家闭了闭眼,心自嘲道自己怎么总这么容易流泪,但往那摸去,才发觉那并不是自己的泪。
耳边仅夹着一声沙哑低沉的应答。
江晏说,好。
是少年不知道,江晏原本便无家。
不过年少时被王清带了回去,成了人人口中的小将军,便有了所谓的家。后来家又寄托在一个小孩身上,会每日蹲在门口,成了会等他回来的家。
自想历近半生,曾也是年少气傲,心比天高,自以为练就一身剑法便能护住自己所念,当名满天下的大侠,除尽天下贼人。
可如今反倒是落下劣名,十九岁时守不住养父王清,十六年后护不住不羡仙。
而如今......
他除了手中的剑,似乎又是一无所有了。
历经分枝错节,最终也仅是回归本来。江晏想与他说自己已然习惯,但喉咙间似有堵塞,唯能发出一声叹息。
开封到清河需要耗费数日,因少年人如今不可过度长途跋涉,便也放慢了脚步。
可少东家终究是那闲不住的性子,身上恢复点力气就求江叔带他到处晃荡。江晏拗不过他,只能带着他游在街上。
少年乐于把玩铺子里的新奇玩意,江晏早年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市上来来去去也不过是那几样,年少时早就玩倦了,如今见他的身影,却又似乎觉饶有趣味。
“少侠好眼光!”店家不知他看不见,吆喝着一拍大腿,开始推销自家东西,“你瞧着木雕做工精细,可是一刀一刀刻......”
少东家还配合着适时发出几声惊叹,那人就讲得更起劲了,直到一只手揪住他后颈,把他提溜到面前。
江晏本想抓他去一旁歇息会,见他似乎对那玩意很是欢喜,便问:“想要?”
“不要。”少东家也累了,顺势挂在江晏身上,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也不知在得意个什么劲,“没我的江叔做得好。”
其实是那时幼童遇事哭闹,江晏也不知如何哄,听寒香寻提点几次,幸亏自己用惯了刀刀剑剑,也能凭着记忆雕出些东西。
起初弄得粗糙,自己都不好意思告诉小孩那是何物,偶尔被陈子奚瞧见,接连笑了他好几日。
再后来竟也不知不觉像模像样了起来,小孩到手了就捧着挨家挨户给乡亲们看,逢人就说这是江叔给他做的。
江叔,江叔,江叔,一字一句从小孩嘴里蹦出来,有时当他面喊江无浪,不知是喊他还是喊那叫江五郎的燕子。
晏者,天清无浪。
江晏,江无浪,江叔。
这便涵盖了种种过往云烟。
江晏无奈失笑,拍了拍他的头,叫他莫要再逗店家玩了。没有瞧见少年脸上一瞬而过暗淡的神色,还有那句喃喃低语。
……我没有东西留给你了。
深知留下的东西对生者意味着什么,即是念想又是束缚,压在江叔身上的事物已经足够多了,也不想再把他困住了。
可这又显得过分狠心。
冬季的气温骤冷,寒风刺骨般渗入骨髓,像是竭近油尽灯枯,身子不可抗力地一天天衰弱下去。
整日昏沉,清醒时长少了,他就只能被江晏背着走,日程也不得已一拖再拖。
入夜,生好的火堆驱散了些许寒意,火光忽明忽暗,将树底的两人的影子映在地面,拖得颇长暗淡。
江晏抱着剑端坐,外衣盖在靠着他的少年身上,本以为对方已然入睡,侧头看去,却发现他还睁着眼。
感知到少年的手有些过于冰冷,他便用手紧紧握住,却也似乎难以再暖和起来。
“那时从不羡仙出来,倒也没觉得这么远。”少东家低声喃喃道,火光缭绕勾勒过他的脸庞,映在乌黑无神的眼眸里,“不知江湖这么大,入了竟就难以脱身了。”
后者是伊刀和他说的,笑他这个浑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年轻气盛就想闯荡江湖,好学不学,偏偏随了江晏。
“江叔,我有些怕了。”他苦笑道,“怕自己真忘了路。”
“我带着你,就不会迷路。”
江晏只觉喉咙发紧,面颊贴着那处冰凉的额角,低声哄道:“我们就快到了。”
少东家牵起唇角笑了笑,睫羽轻颤,渐渐闭上眼,抓着江晏的手心,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不像最初为逃避追杀到不羡仙那会,江晏怕他闹出声音引人来,却又怕不闹是孩子出了事。
江晏不善于言辞,年轻时醉心于钻研剑法,又或浪于众多种类的酒坛子里,因此平日也多数是活泼好动的少年郎找话聊,他仔细听着,也时不时回应几声。
如今这一路上却是反了过来,背上的少年只偶尔在他掌心缓慢地划上几个字。
穿进一处树林,他便说:“......你五岁在此处迷了路,把你捡回去时,哭声大得整个不羡仙都听到了......”
为此,江晏还挨了寒香寻不少的训,连着五日一滴酒都不让碰。
走过一小片泥地,他又道:“......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多话本子,一眼看中了别人给女儿埋酒称作‘女儿红’,说你自己也要埋一坛‘侠客红’......”
结果挖坑时又招惹了鹅,被闷头啄得哭闹,埋酒这事便又由江晏做了。
“......”
眼前忽然落下几片苍白,江晏停下了脚步。
抬头随之望去,天上竟不知何时下起皑皑大雪。触目白茫茫的一片,似乎有什么随风被硬生生抽离去了,心口灌进了刺骨的寒风,张口呼出一口白雾,蒙得视线模糊一片。
脚印从来时路一个一个蔓延至此,雪花飘落了满头,江晏耳边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恍惚间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颈间,灼得他生疼。
莫要回头了,江叔。
少年垂下的指尖在他掌心最后轻轻写道。
——我只是先回家了。
所幸他的生与死,最终都停在了江晏的指尖。
不再是那不归魂。
评论:
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二胖还是很胖:呜呜呜呜收到评论真的好开心!!!谢谢老大!!老大说的太好了…这就是江湖啊!!谢谢老大喜欢!!
二胖还是很胖:好美味的饭ww...就是后劲实在太大了,一整天都在回味,隔了一天又回来看并留个评论!...江湖上不仅有豪情满怀,还有无奈与遗憾,可偏偏是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无家者最难归家,到头来失了音讯的死亡竟成了回家唯一的路......少东家是有些累了,只一路来被迫承受太多,人命的重量终只能以命来偿还,二人走到尽头时,江无浪,你会对自己当初那个决定后悔吗?
??:本来以为是不死设定……结果呜呜呜qwq
墨染染染染染:老师文笔太好了,感觉是那种钝刀。我感觉有一句歌词特别适合晏主ww(青云山飞过燕,你飞过我指尖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少东家嬷:(递纸巾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汴禧菓子梨^:谢谢老大喜欢?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青:淬火油吧(目移
少东家嬷:眼泪流干了wwww
青:老师你在文里加了什么…好痛…
我没有碗?:我是M我先爽(?
谢旌辞:好爽啊啊啊啊啊啊就是这个破碎又淡然小狗爽!不把自己对话命当命爽!叔心疼狗爽!!!
俯得以聆尘:不是,褚清泉也是在刀哥背上走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刀死我了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劳伦斯的桂冠:…妈呀好高的评价??谢谢喜欢…
劳伦斯的桂冠:好刀!不是为虐而虐的文,感觉是会真真切切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老师写的太强了
懒得取名:他们托举的正是你的命啊…
何方之处可栖身:他从此再不必看着至亲至爱之人离去的背影ww
汴禧菓子梨^:武侠就是有分离的呀,写的好好
炒土豆?:大半夜看哭了wwww
逢芍卿回复了 重度否定依赖。:?回家了就是幸福的小冬瓜……
以澜:看哭了,两个没家的人相互温存,爱得隐忍,不死的侠客,终于也与此生最在乎的人相伴,踏上了回家的路,不再漂泊…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喵铜钱:老大莫哭莫难过!(递纸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鹿梦为鱼:破碎修勾就是很好品啊…????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萝卜不吃胡萝卜:给你补补(掏透明胶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澂潏源:回家了就不是小苦瓜了??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逢芍卿:少东家只是回家了?回家就不是小苦瓜了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岁安:妈呀!感谢老大长评??句句都说我心坎上了呜呜呜呜呜 我也要流泪了(语无伦次
岁安:这篇的少东家真的很有破碎感,最后落笔生与死,都是停留在江晏指尖,这个呼应太绝了老大,江晏最戳我的点,在当时带着少东家逃亡时,无论是接酒还是拔剑左手都是护着身前的孩子,当自己亲自养大的孩子最后一丝温度停留在之间,江叔是否会想起稚子躺在他怀里,亦或者第一次蹒跚学步在手中接着的少东家呢,江晏留不住任何人,无论是十九岁时的养父还是十余岁的少东家,他有家,但每一次的家都是那么短暂而温暖,江叔一个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摸着酒盏,会不会再想起曾经的这两个家呢,从此以后啊,江晏在世上再也没有家了,少东家不再是不归魂,江叔的灵魂又会栖息在何处呢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澂潏源:睡前刷到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那种细水长流的虐感……只是先回家了,乖乖少东家,回家了,不会再痛了?
玹回复了 霁月:游戏主线剧情非常有意思…但说多了就剧透了hhhh 对于操作要求不高的,我从没玩过类似的游戏上手也非常快。
全程非常有养成的快乐www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哈喽哈咯:就是这个意思!!!!!
哈喽哈咯: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逢芍卿:好难受。。雪压弯了江晏的脊背,也压倒了少东家的眼睛,或许最后一刻少东家还在想,这雪花好重,压的他眼皮睁不开,压的他手臂抬不起。
喵铜钱:我可怜的小勾呜呜呜呜少东家才那么小的年纪呜呜呜呜刀死了
鹿梦为鱼:理智告诉我是刀莫要细品,但是情感正在尖叫着怒吼道这是xp友好的细腻剖白——我爱破损修勾??
重度否定依赖。回复了 anking:没有啦老大要是有后续就是纯刀江叔了?故事就止于此就好了——
anking:老大,我看完哭的稀里哗啦的的,还有后续吗老大www
莫白生:最触人心弦无非是爱别离,求不得,生离死别,阴阳两隔
不停地卸卸卸势卸到疲惫:看着看着就不对劲……哇……哇啊!!我补药哇!!江叔和少东家都太好了也太苦了…………神医救命,救命啊!!!(各种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