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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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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章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着首尔的天际线。
位于江北区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内,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将惨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排列整齐的货架上,映照出商品塑料包装的冰冷反光。
空气中混杂着关东煮的咸香、地板清洁剂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夜晚的、无精打采的沉寂。
李在赫站在收银台后,手中拿着一块微湿的抹布,动作机械、一遍遍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
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失去了焦点,显得有些空茫。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几小时前,放学时分那条僻静林荫道上发生的一幕。
方茉恩……
那个名字,连同她清冷的声音、精准得近乎冷酷的措辞,以及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冷静到极点的眼眸,像幽灵般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真的是巧合吗?
她那番看似维护崔允澈、实则阻止了羞辱升级的话,背后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注意到他的化学笔记?那句“关于有机合成路线的推导,很精妙”的评价,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无数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他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在暗处观察和计算,但方茉恩的出现,像一个无法预测的变量,打乱了他固有的节奏。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安,甚至……一丝隐隐的威胁。
“在赫哥?”
一声怯生生的,带着担忧的呼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李在赫抬起眼,看到尹善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柜台前。
她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世延学院C班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旧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打了一半折扣的金枪鱼饭团。她清秀的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尹善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感同身受的苦涩和无力。
同为社会底层、依靠奖学金在世延学院这座等级森严的象牙塔里艰难求存的“特困生”,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李在赫所承受的压力和时不时会降临的、无端的恶意。她自己也常常是这种恶意的目标。
李在赫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沉默与冷淡。他伸手接过尹善雅手中的饭团,动作利落地在扫描器上划过,“嘀”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便利店格外清晰。
“没事。”他打断了她未尽的询问,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低哑。
他将扫描好的饭团递还给她,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带着倦意的脸庞,语气听起来随意,实则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最近……方茉恩,有没有找过你?”
尹善雅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细声回答:“嗯……有。学姐她……最近偶尔,会让司机顺路送我一段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些许困惑,“而且……她好像,和以前听说的……不太一样了。”
李在赫擦拭收银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连心思单纯、几乎不与A班那些人接触的善雅都感觉到了吗?那个女人的变化,果然并非只是他个人的错觉,或者她一时兴起的表演。
“不一样?”他追问,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专注了许多,“哪里不一样?”
尹善雅歪着头想了想,努力组织着语言:“就是……感觉。以前听别人说,方学姐很高傲,不太理人,眼神总是……嗯,有点瞧不起人的样子。但是最近几次,她虽然话还是不多,表情也淡淡的,可是……没有那种感觉了。
她让司机送我,也只是说‘顺路’,没有摆出施舍的样子。有一次下雨,她还把伞给了我……”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种变化有些难以置信。
李在赫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一个傲慢无脑的财阀千金,突然变得冷静、敏锐,甚至……懂得收敛锋芒,照顾他人的感受?这绝不符合常理。
“她跟你聊天的时候,”李在赫继续引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收银台冰凉的金属边缘,“都问了些什么?”
尹善雅对李在赫是全然信任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是问问学习跟不跟得上,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有时候,也会……聊聊姐姐以前的事。”
提到早已逝去的姐姐尹善熙,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悲伤和思念,“学姐她……好像对姐姐的事,有点在意,特别是关于......姐姐最后那段时间的情况。"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都明白"最后那段时间"指的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李在赫的声音紧绷。
"按我们商量好的。"尹善雅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的某个位置,"只说了些表面的东西。但她很敏锐,有些问题问得......很接近边缘。"
李在赫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收银台。"她今天帮了我。"
尹善雅惊讶地睁大眼睛。
"在图书馆后面,"李在赫简短地说,"崔允澈带跟班揍我,她出面打断了。"
"为什么?"尹善雅的声音带着困惑,"她不是......"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在赫的眼神变得锐利,"她的行为模式变了。要么是有了新的目的,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知道了什么。"李在赫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或者,她想通过我们,知道什么。"
便利店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冰柜运作的嗡嗡声。
"那本笔记本......"尹善雅刚开口,就被李在赫一个眼神制止。
他微微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店铺。"收好。那是我们的筹码。"
尹善雅会意地点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下次她再问起,"李在赫沉吟片刻,"可以适当透露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但要把握好分寸。"
"比如?"
"比如......那些表面的变化。"李在赫意有所指,"让她以为我们只知道那么多。"
尹善雅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可是在赫哥,如果她真的......"
"那就更危险。"李在赫打断她,"那个圈子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如果她真的察觉到了什么,那她的目的只会更复杂。"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记住,不管她表现得多么友善,都不要忘记她是谁的人。我们走的这条路,一步错,满盘皆输。"
尹善雅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在赫看着她付钱,将饭团小心地收进书包。在她转身离开前,他最后叮嘱道:
"保持警惕。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尹善雅郑重地点头,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越推开方家庄园沉重的橡木大门,玄关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将空旷的空间切割出大片的阴影。宅邸深处寂静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她脱下鞋子,赤脚踏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遥远的霓虹光晕,径直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她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蒂芙尼古董台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宁静的区域。
她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系统光幕在她意识的黑暗中无声展开,幽蓝的文字和数据清晰地浮现:
【当前生存天数:39天3小时18分】
【崔允澈好感度:35%】(状态:恼怒,不甘,被挑起竞争欲,关系出现微妙转变)
【李在赫好感度:25%】(状态:高度警惕,强烈探究,评估中)
【姜承焕好感度:-25%】(状态:愤怒,迷茫,被动摇)
【韩叙正关注度:0%】(状态:持续观察)
【尹善雅信任度:10%】(状态:初步建立联系,持有重要线索(尹善熙相关))
【隐藏任务“遗忘的坠落”线索收集度:15%】
光幕上,代表不同人物的光点在不同的位置闪烁着。红色的崔允澈光点依旧停留在俱乐部区域,光芒带着躁动;
绿色的李在赫光点在便利店位置,光芒内敛却透着一丝不稳;
蓝色的姜承焕光点就在这栋宅邸内,光芒晦暗不明;
而那个新出现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韩叙正光点,则稳定地停留在江南区的某个高级住宅区。
沈清越的指尖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复盘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崔允澈……35%的好感度里,混杂着被挑衅的恼怒、对失控的不甘,以及一丝被“合作伙伴”展现出的能力所吸引的复杂情绪。他需要她,无论是为了对抗崔允珉,还是为了那片海域下隐藏的财富。这种需要,在财阀的世界里,有时比单纯的喜欢更牢固。
韩叙正的“关注”则是一步闲棋,干净清白,暂时无用,但或许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变量。
至于姜承焕……那负数的好感度里翻滚的愤怒与迷茫,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成为插入方家内部的一根钉子;用不好,则会反噬自身。
系统光幕上,“隐藏任务”的线索收集度停留在15%。尹善熙的死亡,崔氏制药的阴影,李在赫母亲的“意外”……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
她需要更快地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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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允澈推开崔氏主宅沉重的雕花木门,玄关的感应灯无声亮起,映照出他略显凌乱的校服领带。他刚脱下鞋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
"回来了?"
崔东旭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财经周刊》。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在他定制的西装肩头投下深深的阴影。
"父亲。"崔允澈停下脚步。
崔东旭缓缓转身,将杂志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四十多岁的面容保养得宜,但眼角深刻的纹路透露出常年积威的严厉。
"成绩单我看到了。"他走到酒柜前,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威士忌,"第二名。"
崔允澈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给你请了首尔大最好的教授,动用了集团教育基金的特权。"崔东旭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结果你还是输给了一个特困生。"
他忽然停下动作,目光如刀般扫过来:"连学校的考试都拿不到第一,将来怎么管理整个集团?"
崔允澈感觉脸颊发烫,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过。
"我..."他刚开口,崔东旭已经放下酒杯,拿起靠在沙发旁的高尔夫推杆。
"伸手。"
崔允澈僵在原地。
"我让你伸手!"崔东旭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机械地伸出右手。推杆带着风声落下,狠狠地抽在他的掌心,发出一声脆响。剧痛瞬间窜遍整条手臂。
"这一下,是打你丢了崔家的脸。"崔东旭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二下紧接着落下,比刚才更重。
"这一下,是打你连个穷小子都赢不了。"
崔允澈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掌心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崔东旭把推杆扔回原位,整理了下袖口:"下个月要是再拿不到第一,你就搬出主宅,去江南区的公寓自己住。"
他端起酒杯,最后瞥了儿子一眼:"崔家不需要连考试都赢不了的继承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再没看崔允澈一眼。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熄灭。崔允澈站在黑暗中,紧紧攥着受伤的手,掌心传来的刺痛远不及父亲话语带来的屈辱。
「崔家不需要连考试都赢不了的继承人。」
这句话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他强撑的骄傲,将他带回无数个相似的瞬间。
七岁那年,他兴高采烈地举着全校书法比赛的亚军奖状跑回家。父亲接过奖状,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一旁,语气平淡无波:“为什么不是第一?崔家的孩子,必须是第一。”
十岁,他苦练三个月的钢琴,终于在家族宴会上完整弹奏完《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宾客们礼貌性地鼓掌,父亲却在中途接了个电话,之后再没回席。事后,管家委婉地转达:“会长说,允珉少爷在这个年纪已经能驾驭肖邦的练习曲了。”
十三岁,他第一次跟随父亲出席集团旗下的新店剪彩。他紧张地背诵了准备好的祝词,自觉表现尚可。回程的车上,父亲闭目养神,直到轿车驶入崔宅,才在下车前留下一句:“你堂哥允珉,第一次面对媒体时,知道如何让镜头只对准他一个人。”
“允珉”……这个名字如同梦魇,无处不在。
那个永远得体、永远优秀、永远被拿来作为标杆对比的堂哥。他考第一,是“理所当然”;他拿下国际竞赛奖项,是“为家族增光”;他进入沃顿商学院,是“实至名归”。
而自己呢?
考第二是“无能”,稍有失误是“辜负期望”,享受片刻闲暇是“不思进取”。
这座华丽的宅邸,从来就不是家。它是一座没有硝烟的战场,而他,从出生起就是一名士兵。他的武器是成绩单、奖杯、礼仪、人脉……他必须用这些去证明自己“配得上”崔这个姓氏,配得上继承人的位置。
父亲的爱?或许有。但那爱建立在无数个“第一”之上,建立在他必须比崔允珉更优秀的前提之下。一旦他落后,一旦他失败,那点稀薄的爱意便会立刻被失望和冷漠取代。
就像此刻。
掌心依旧灼痛,但更痛的是心脏的位置。一种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深重无力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
为什么?
为什么他永远不够好?
为什么那个叫李在赫的特困生,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他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第一”?
为什么连方茉恩……那个本该完全属于他的未婚妻,眼神也会为那个人停留?
黑暗中,崔允澈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覆盖在红肿的右掌上。指尖触碰到那隆起的、滚烫的伤痕时,他猛地收紧了手指,用疼痛来压制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
不行。
他不能输。
尤其是,不能输给李在赫那样的人。
崔允澈将受伤的手插进校服裤袋,面无表情地走上旋转楼梯。
经过二楼书房时,门虚掩着,母亲的声音隐约传来:“……这次确实不该,我已经联系了成均馆的姜教授……”
他脚步未停。
回到三楼卧室,他反手锁上门。昂贵的定制校服被随意扔在地毯上,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将红肿的掌心直接置于水流之下。刺骨的冰凉暂时压下了灼痛。
镜子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水滴顺着黑发滑落。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阴鸷。
李在赫。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神经上。一个靠着施舍才能留在世延的蝼蚁,凭什么?凭什么夺走他的第一?凭什么……吸引她的注意?
他想起今天林荫道上,方茉恩弯腰拾起那些破烂笔记的样子。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但那份专注,那份对他所有物的“触碰”,都让他心底那股无名火灼灼燃烧。
她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的一切关注,都该属于他崔允澈。
既然温和的警告无效,那就用更直接的方式。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随意擦了擦手,走到窗边。手机再次亮起,他调出金承昱的号码。
「明天Vortex,找点乐子。」他发出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标是那个打工的特困生。做得‘漂亮’点。」
他要让方茉恩亲眼看着,她一时兴起维护的人,是如何不堪一击。他要让她明白,跨越阶级的“善意”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