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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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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江沨有好些时间没看到自己的外公了。
他扶人,甩钥匙打开宿舍门。
钥匙叮当响,占江沨语气脆生生的,“外公?”
“江风啊,回来了?想外公没有?”
“想,外公你打我电话做什么?”
“你今天不是让你外婆做饭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跟我吃顿饭,外公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你等等啊……我同学找我有点事儿……等会儿都打给你啊……”占江沨挂断电话。此刻的顾去眠身体歪歪扭扭,他眉头皱起,目光阴沉到不行。
只不过片刻的功夫,顾去眠钳着占江沨的肩膀,手突然推了他一把,骂了声,“你滚出去?”
“……?”占江沨被推到门外,手机都没带,他使劲拍门,骂说:“顾去眠,你什么意思?!”
顾去眠整个人靠在门板上。
门敲得咚咚响,震耳欲聋。
地板好像冰窖里吹来的风,寒风彻骨。
凭什么,凭什么,为什么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占江沨拍门,沉声说:“你让我进去——”
“屋外下大雨了,你让我进去拿我手机……”占江沨拍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又说:“你发疯是不是,我招你惹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过分……”
占江沨手都拍红了,但也无济于事。
过了一分多钟,占江沨沉默地低下头。
屋外轰的起了雷暴雨,占江沨捏拳头敲门,继续发话,“我招你惹你了?”
门始终紧闭。
走廊灌来静寂的风,占江沨手肘上起了鸡皮疙瘩。他路过走廊,往穿风骨头缝都疼的后门走去。他走下第二级台阶,恰好撞到一个人。占江沨抬头,戚无虞一脸莫名地看着他,随后对着他笑,问说:“阿眠回来了吗?”
占江沨发觉自己在江芜除了秦梢究,谁都不认识,便问:“学长,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给秦梢究吗?”
戚无虞给了手机,占江沨拿着它走到走廊窗台处,又蹲下,他语气绵软,呢喃了声,“阿九……”
他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来接我回你家……我回不去了……”
“怎么回事啊,你被赶出来了?”
“对……”占江又掉了眼泪,“阿九,你来接我……”
戚无虞远远望着,他挠挠头。
占江沨走过来,把手机还给他,戚无虞问占江沨发生了什么事,却只能够看到他泪眼婆娑往宿舍门外走,他喊道:“你拿把伞,屋外下大雨……”
占江沨没有理睬,走远了。
戚无虞:“……”
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顾去眠怎么回事?
以往不都是很负责任的吗?
戚无虞赶忙走到顾去眠宿舍的门,啪啪地用力捶门,拳头握紧。
“姓顾的,你怎么回事?”
“你怎么把人还弄哭了啊?”
“开门啊,兄弟?”
“你跟大少爷计较什么,搞不好占思忖要发火的!”
顾去眠嘭的拉开门,眼神犀利恶毒,“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要管他?”
戚无虞对峙顾去眠,“你爸妈又因为你不去参加竞赛骂你了?”
顾去眠沉静地说:“没有,我早就跟他们断绝关系了,找我什么事?”
戚无虞眉头皱了又皱,“妈的,真的受不了你这种脾性,你要死啊,我是你朋友还是你仇人?”
“都不是。”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
“本来是我向占老师提议,让占江沨跟你住一个宿舍,你到底对他做什么了?”戚无虞冷笑,“江风跟我们所有人都玩得很好,怎么到了你这里,三天两头就是哭?”
“跟你无关。”
戚无虞气笑。
一肚子的火。
他提着手中的塑料袋子。
里头是打印好的新剧本跟给顾去眠买的胃药。
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戚无虞默默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说:“我把买的胃药跟打印好的剧本放在你这里了,你注意看下。”
“还有,别把每个人都当敌人。”
顾去眠说:“滚。”
戚无虞无奈,他跟顾去眠同窗六年。
之前就看到过他初三时跟他父母激烈争吵的画面。
十四岁的顾去眠对父亲撕心裂肺地吼:“怎么你不去死,我活着还是死了管你们什么事,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又到哪里去了?”
“用你一点钱,你是不是要把我生吞活剥,我高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王阿姨王阿姨,她是我妈还是谁?你们只知道问我好不好,从来没人问我,我过得好不好……”
那个时候恰逢中考,国家重点高中跟职业中专分流。
顾去眠成绩相当不稳定,按照惯例,老师会惯性询问一下家长的意见,而顾去眠接到国外父亲的电话后,立马就炸了锅。
顾去眠说,轮不到你来管我的事,你赶紧去死。
“要你管,我要你管啊?!”
戚无虞脑子生痛,他能够理解好友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好多说,转身又道:“我爸妈也在国外,姓顾的,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别拉着周围人一起沉沦啊,又不是谁都对不起你。”
“占老师真的对你过分好了。”戚无虞停住,“你敢说,占老师对你不好吗?他没照顾你?”
顾去眠又听戚无虞说:“我姐当时都还在国外,我又说什么了?”
顾去眠习惯一个人舔舐伤口。
每每过去一些不好的情绪涌上来,他都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内生闷气,要么是沉默无声地砸东西,要么说无声地撕扯纸张,笔划烂……等到天明,兀自转醒,一切又都恢复如常。
顾去眠坐在床边很久很久,他摸着床上的被子。赫然发现被子上头多了一个圆圆的粉色抱枕,又掀开被子,发现被子里有个胡萝卜玩偶。顾去眠拿过来,拦手抱了一抱。一股泛着太阳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玩偶很软,跟主人一样。
七岁那年。
天很冷。
寒烈的风从窗台上呼进来,有着怎么着都不吹散的寒气。
窗帘吹得像巫婆的裙摆。
喉咙粘粘地,怎么着都撕不开。
那个时候,每天挂吊针,都在想,为什么爸妈还不从国外回来呢。
为什么有人,从小就备受宠爱,时时刻刻有人惦记他呢?
顾去眠的眼圈红了。
这不公平。
顾去眠擦擦眼泪,飞一般地冲到门外,回头又抢了一把伞。
他听到冷风呼号的声音。高大枝干上的树叶被吹得歪歪扭扭,占江沨踩着雨水往路上去。
秦梢究吃惊地望着他,看着顾去眠拿着伞走过来,说:“雨好大,你真要回你外公家啊?”
占江沨全身湿透,缩着手臂,道:“妈的神经病,我好冷……快,送我回我外公家……”
秦梢究给占江沨扔了盒纸巾,手撑下巴道:“学长来找你了……真要回啊……你不是还为你爸妈不准你报电影学院而跟他们吵架吗,都赌气离家出走了,真的要回啊……”
“好不容易争取寄宿,回去了,难道不会挨骂?”
占江沨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凑热闹的秦梢究,说:“我想自己申请……你看我爸妈,马上又是请这个老师,叫那个叔叔,我都没考上,架势搞这么大……我不喜欢。”
秦梢究叹气,“那你跟顾学长又是怎么了,吵架了?”
司机问说:“开车走了?”
占江沨从后视镜瞥见顾去眠奔来的身影。
这种人。
恶心死了。
“回你家吧。”
司机驱车,顾去眠扑了个空。
伞空荡荡地停在他手心。
顾去眠一直凝视着汽车离开的方向,久久地未回神。
占江沨回到家中,看到一桌的满汉全席。
占江沨外公占云城手指着浑身湿透的他,叹了口气,“怎么了,这是?”
“云霞,你看看你外孙……”
一个头发花白,拎着锅铲的瘦高盘发妇人出来了。
占江沨一把冲过去,抱住云霞,哭着说:“外婆,有人骂我……”
云霞骂了句,“占思忖,你给我滚出来,还打游戏呢?!”
占思忖穿了条沙滩裤,光个膀子,出来絮叨:“我要洗澡呢,臭小子又惹什么祸事了……”
云霞骂占思忖,“你多大岁数了,还不娶老婆结婚,家里就江风一个孩子,你还骂他啊?”
占思忖挂毛巾,“我今天还夸他呢,他什么性子我肯定知道啊……我姐跟我姐夫工作忙,不都还是我管的他,别成天惯着这小子,养得多娇气,自己要出去国外寄宿,回来国内呆不惯,这下好了吧,吃了苦,我看就活该……”
“外婆……”占江沨埋在云霞肩头,“外婆……”
云霞抄起扫帚往占思忖身上招呼,最后一扫帚抽到了占云城身上,她骂道:“好的不学坏的学,就跟你爸一个窝囊样!”
占云城吃瘪,拦住说:“听说江风要报电影学院……我给江风找几个老师一对一辅导……”
“辅导什么,你逼我大闺女还不够啊?高龄三十五岁生娃……天天读死书,你安的什么心?!”
“破肚子里没一两墨水,还死装。”
占云城嘿了声,“我说你这黑心婆娘跟我吵了四十多年还不罢休是不是,赶明找你大闺女回来评评理,你藏我的烟,算是个什么事儿?!”
“江风你评评理……”占云城瞅大外孙眼泪汪汪,一脸懵逼,又对自己的小儿子说:“不是小顾的儿子跟小风一个宿舍吗,怎么回事?让人给欺负了?”
占思忖吃草莓,吃一颗吐一颗:“什么鬼,这么酸……”
占思忖问占江沨:“你是不是又在你顾哥哥面前搞事情了?”
“是不是动不动哭,惹人生气?”占思忖拿手机,沉顿道:“我早就想说了,你动不动就喜欢哭的性子得改……别人不是自己家……动不动就闹离家出走,换我我也想抽你。”
占江沨听到就哭得更厉害,呜呜的抽泣声不断。
云霞骂自己儿子,“你少说点。”
占思忖受不了,继续玩手机刷微博,“我还少说啊?!动不动哭,哭有个什么用……”
“一家人都惯着你,碰上个不惯着你的,”占思忖吃葡萄,对云霞说:“顾大哥的儿子你们也看到过的啊,成绩好脾气也温柔——”
占思忖话还没说完,占江沨冲过去,他拿起一个苹果往占思忖的头上砸,几乎是咆哮道:“你有本事,别住我妈的房子,也别叫我爸什么兄弟!”
“你总是说我娇气,我到底有什么招你惹你的!”
占思忖摸自己的头,他此刻心虚不已,占江沨对他怒吼:“你混得不如我爸,就这么贬低我,我欠你的?”
占江沨骂他,“你才要滚!”
占思忖嘶了声,“你讨打,是不是?!”
占江沨梗着脖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占思忖从没看见占江沨哭得这么凶狠的样子,他抬手要擦大侄子的眼泪,问说:“真欺负你了?”
占江沨瞪他,“他把我关在门外,不分青红皂白让我滚,我招他惹他了?”
占思忖叹气,拿餐巾纸擦干净自己头上的苹果汁水,马上走到窗台,打电话给了顾去眠。
占思忖问顾去眠说他是不是欺负了占江沨。
顾去眠坦然说是,却问:“他还好吗?”
占思忖问:“不是,他说你把他关在门外,怎么回事啊,阿眠,你不是这样的人啊,你怎么了?”
顾去眠叹息,说话低沉:“对不起,叔叔。”
占思忖摸后脑勺,“还在为你爸妈的事情烦躁?你不去竞赛,我也不逼你,可叔叔也不忍心你这么逃避下去……你是个好孩子,有什么事,别窝在心里,懂不懂?”
顾去眠又道:“叔叔,是我错了……他的手机还放在我这里。”
“不要了!”
占思忖听到占江沨的声音后苦笑,“生气呢,我先挂了哈……”
电话那头的顾去眠紧紧地捏着手机,一直没放开。
很生气。
声音很沙哑。
像是哭狠了。
他,明天还是去道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