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去眠》白昼也

7、第 7 章

　　占江沨盯着墙上的背影。
　　有一片氤氲的浅黄，他说：“去哪里？”

　　占江沨看着顾去眠，开口就道：“走远路，我不要去。”

　　顾去眠停下来，声音低了，“不过走走远路，我们坐个电车去就可以了……你怎么这么懒？”

　　占江沨烦了道：“我讨厌走路，我讨厌去人多的地方，如果我早知道你是带我去很远的地方，刚我就不应你了……”

　　顾去眠捏了下书包带子，眼底阴郁燃起。

　　顾去眠拉住占江沨的手腕，问说：“为什么不去……”

　　占江沨皱眉，抬眼皮看他。他看到自己手腕被顾去眠捏紧，过了半来分钟，才道：“我没坐过电车，也没有现金……”

　　顾去眠：“……这么点事？

　　于是他弯了眼眸，说：“不知道问我要？”

　　“不懂的可以问我，”顾去眠大大方方捏着占江沨的手腕走，说：“还挺容易自闭。”

　　“你说什么呢？！”占江沨咕哝，“我又不是不懂这些事，只是走路好累……你又不是我谁，我干嘛要跟你去……”

　　顾去眠笑了笑，“凭我是你哥哥，这样够不够？”

　　占江沨看着天空。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灼烧，什么东西在奔涌而出。
　　他眼角有些烧疼。

　　两个人走到电车入站口。
　　占江沨看到人头攒动的男男女女朝他逆行而来，恍若千军万马朝他踏了过来。
　　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脖颈发白发冷地冒汗。
　　眼神充满慌乱，似乎失去焦距。

　　顾去眠赶忙握紧他的手腕，问了句：“你怎么了？”
　　占江沨疲惫极了，低低地说：“我就是紧张，我不想看到这么多人……”

　　“我们回去，好不好……”占江沨蹲地上，腿软万分。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演戏了，不演了……好不好？”占江沨整个人蹲下来，“我不想看到这么多人，好不好？”

　　顾去眠看了看时间。
　　这个点儿，修机器的王师傅或许还在慢悠悠地躺在躺椅上打盹。

　　他也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又拂开了占江沨额边的湿发，才道：“怎么不早说……要是如此，就不喊你去演戏了，不就行了？”

　　占江沨猛地抬头瞪他，顾去眠看到了，只好说：“我背你走，上来吧……”

　　顾去眠真的把占江沨背起来了，他让占江沨拿稳包，又掂了掂占江沨的身体，问说：“我还是抱着你去趟医院吧……”

　　顾去眠说去就真的去。
　　当他被护士捏住手背扎针时，他痛得大叫：“痛——不——不打了！”

　　占江沨脸色煞白，扶额，说：“没吃早饭，低血糖了。”

　　“打个葡萄糖，长长记性。”顾去眠说完。

　　占江沨泪眼婆娑，回望，抱怨说：“给我买瓶酸奶，我要原味的。”

　　顾去眠稀得理他。
　　当他买完东西回来，他又看到占江沨正在玩游戏，他戳了戳占江沨，问说：“包呢？”

　　“……”占江沨抬头，左顾右盼，“不是你拿了吗？”
　　顾去眠叹了口气，神色恍惚了会儿，又说我去收费处找找。

　　可左找右找，都没找到自己的包裹。
　　顾去眠：“……”
　　真的好事多磨，这是在考验自己的耐心。

　　不过幸好里面除了几支笔，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就是费劲找……

　　顾去眠不死心，一连从急诊一楼跑到挂号的收费处，问白胖的眼镜阿姨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书包。阿姨一脸死妈样地告诉他去护士台看看。顾去眠又跑到保安亭，保安亭叔叔让他挂了个失，又让他签了个字。

　　顾去眠在一堆放好的东西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的包包……

　　恰好了，江芜二中的时老师揣着保险单从大门口处走了出来，顾去眠马上冲过去，喊了声：“时老师？！”

　　时老师扬眉：“哎，顾去眠，你怎么在这里？不去上课？”

　　顾去眠大概把宿舍凳子坏的事情跟时老师说了下。
　　时老师点头，又问说：“你去干什么？”

　　顾去眠从远处看到占江沨手背摁着面前朝自己走过来，他说：“我去拿修好的打印机，但路太远了，我朋友生病了，他还没吃饭，也不好去……”

　　时老师想了想，“那地儿我熟，刚好应该是我拿的，你喊上你朋友，我送你们去……”

　　顾去眠笑起，笑容温婉，他拨通电话给占江沨，训斥一句：“还不走过来？”

　　他听占江沨语气倦倦的，抱怨说：“我饿了。”

　　顾去眠耐心告罄，但他看到占江沨手捂住肚子，可怜兮兮望着他的泪眼，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占江沨对他的依赖。他哄着他，“那你快一点，我也很饿，不想挨骂，就快点过来……”

　　占江沨继续跟他说话，“干嘛哄我？我又不是小孩。”

　　顾去眠耳尖红了，“你知道我没耐心你还给我惹事？”

　　远处的占江沨抿起唇，耳尖子也红到冒火，摸手机都不利索了。

　　他走过来，喊了声时老师，顾去眠问他说认识时老师，占江沨说是，算是叔叔的同学。

　　时老师又问要不要坐我的车，我送你们过去？

　　顾去眠跟占江沨纷纷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老师了。

　　占江沨扯着顾去眠的手往跟时老师相反的方向走。

　　顾去眠紧紧握住占江沨的手背，任他牵着。

　　他刚看到很多的人，心中有些紧张。这会儿掌心冒汗，还气喘吁吁，头昏脑涨，说：“抱歉，没给你买你想吃的酸奶……舒服些了吗？”

　　占江沨沉顿了下，也叹气，“顾去眠，你比我还社恐啊，你怎么上台演讲不发怵的啊？”

　　顾去眠从包里拿出水递给占江沨，看着他，无意间瞥到了占江沨手背上的针孔。
　　皮肤有些乌青。
　　他眼神避开去。
　　这人皮肤还真的挺……白的，容易留下痕迹。

　　“就你多事……现在都几点了，你好好看看。”

　　占江沨斜眼看，盯了他一会儿，想了想，踹了他一脚：“我酸奶呢？”

　　顾去眠愣了下……
　　他看到占江沨上下打量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就冷哼一声，“你还真的挺像个娇气的大少爷……”

　　占江沨使出杀手锏：“哥哥，求你……”

　　顾去眠杵在原地没动。
　　占江沨：“……”
　　这人是不是真的故意在钓他？？
　　他默念，我是直男，我是直男，我才不喜欢男人，我是男人绝缘体。

　　可他刚刚又是怎么回事？
　　占江沨急了，瞪了眼顾去眠，说：“你是不是故意钓我？你喜欢我？”

　　“……”顾去眠呼吸屏气，就说：“你问谁的话都是这么直白的？”

　　“你回答我问题就是了，”占江沨说：“如果你喜欢我，刚好我也对你有好感，我们可以尝试在一起。”

　　顾去眠招架不住，他叹了口气，直白迎上占江沨的目光。他逼近占江沨，忍不住教育大少爷，“喜欢，你懂什么是喜欢，你才认识我多久，你就要随便开口跟我在一起，要是别人呢，你也会这么说吗？”

　　占江沨步步后退，一愣一愣。
　　顾去眠继续说：“你几岁，就这样随便冲人许诺，还是说，谁都可以？”

　　占江沨：“……？？”

　　“当然因为你是你，我最讨厌拐弯抹角了，”占江沨直言，“谈个恋爱磨磨唧唧，你不说我不说，要把谁憋死啊……”

　　顾去眠哼了声，“你还对谁说过？”

　　占江沨停了下，他背靠墙，手撑住顾去眠肩膀，反应过来说：“你套我话呢？”

　　顾去眠刚好靠近他。
　　两个人距离靠得很近，就差一丢丢——一根水笔的长度。

　　顾去眠别开脸，指了指旁边的地铁站，说：“你去换零钱。”

　　占江沨马上就走，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他娘的这男的怎么长得这么勾人。
　　他都问得这么清楚明白了，居然没点反应？
　　难道，他是太监？
　　自己长得丑？

　　占江沨走到地铁里，看到穿制服的保安，冷气吹过来，皮肤泛起了鸡皮疙瘩。

　　两个人从地铁站口出来，纷纷看到一片湛蓝色。

　　占江沨说：“晒一晒你身上的霉气。”

　　顾去眠无语，“我长得像朵花啊，又没发霉……”

　　占江沨看他，“你不是说，人比花娇嘛……我看挺适合你……”

　　顾去眠说：“我喜欢白色的月季花。”

　　占江沨说：“那我也喜欢。”

　　两个人的确看到了马路旁种的一片白色月季花，跟学校种的藤冰山品种类似。
　　绿色的藤蔓缠绕着雪色的花朵，有什么东西在静悄悄绽放。

　　顾去眠垂眸，盯着占江沨的脖子看了会儿，问说：“花，没有你好看。”

　　占江沨脖子粉了，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呢，我是男生。”

　　“嗯，你是男生。”顾去眠别开脸，又说：“我也是男生。”

　　“所以呢？”占江沨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你长得不勾人似的……”

　　顾去眠：“……”

　　两个人各自相对无言了一会儿。
　　他们走过一个花坛，来到一栋装修的小平楼。
　　占思忖对他们说别看小平楼破破烂烂，修机师傅的技术可比门店里那些穿西装制服骗钱的二瓜子搞多了，还便宜。地点是十五栋……巴拉巴拉。

　　占江沨绕过一棵香樟树，顿闻一声狗叫，他冷汗直流，沙哑声音道：“有狗？！”

　　顾去眠则是闻到一股冲鼻子的煤气味，他对占江沨说：“别打打火机！”

　　他让占江沨打电话给占思忖！

　　占江沨打电话给占思忖。

　　占思忖说一个头发花白，带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就是修打印机的王师傅了，别认错了啊！

　　占江沨去敲门：“没人回应。”

　　可狗瞬时就窜了出来！

　　占江沨暴跳而起，后背泛出冷汗，喊了声：“有狗！”

　　只见一条被拴着的黑色猎犬冲他们两个撕心裂肺地叫！
　　狗牙尖嘴利，勾着它脖子的铁链铛铛作响。

　　占江沨看了眼，心生害怕，紧急攥住了顾去眠的手，说：“……我……”

　　“这狗、这狗怎么办？”占江沨手指着大门，说：“也没法靠近，你怎么办？”

　　顾去眠说：“那被狗拴着，别害怕。”

　　“不不不不不……哥哥，”占江沨缩着脖子，“你别扔下我……我不敢……”

　　顾去眠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了？”

　　占江沨才说起自己小时候跟狗抢糍粑，被狗炫了一口，进了医院险些没命的事。
　　顾去眠听了，他露出无奈的神情，说：“你的童年还真有趣……”

　　占江沨脸贴着他的手臂，身体也缩起，回头看了看，又低头，“哪有……我最怕狗了……狗好吓人……”

　　煤气的味道呛得人呼吸穿不过来，头昏昏沉沉。

　　顾去眠环顾四周，发现离狗十几米远的地方是围墙，他说：“爬墙进去？”

　　占江沨马上松开手，冷哼，“爬墙要写检讨呢 ，你写几千个字啊？”

　　顾去眠欢喜，“我给你垫着，你先进去开门，我们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如果是煤气泄漏，搞不好会死人的。”

　　“嗷——嗷——嗷！”

　　占江沨后背都是冷汗，凉飕飕的。

　　“你真跟我身后啊！……别跑！”

　　“……！！”

　　顾去眠忍不住多嘴问：“那你刚刚在地铁口又是怎么回事？”

　　占江沨别开脸，仰头看向天空，才道：“最近一直都在烦恼……怎么告诉我爸妈跟我外公外婆说我想报电影学院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爸妈都是做生意的，他们都很想我管理家中的公司……我外公又是当兵的，说什么当戏子是最下贱的……”

　　“我有点担心……”占江沨又道：“你说我会不会挨骂啊？”

　　顾去眠拉住他的手，他捡起地上的石头往狗砸过去！
　　一连扔了好几块，狗被砸得往里头躲！

　　顾去眠说：“你先考上去，先斩后奏……”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顾去眠脚踩在枯黄的树叶上，又说：“我很害怕竞赛，总打不起精神……你跟我不同……”

　　顾去眠看着占江沨说：“以后记得吃早饭。”
　　他从书包里拿了杯酸奶，笑着对他说：“吃吧，买了的……”

　　占江沨喜笑颜开。
　　顾去眠又给了占江沨面包水果。

　　等到占江沨踩着凳子，他爬上墙，跳下去时！
　　他便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他忙跑过去开门，“哥！有人昏倒了！”

　　顾去眠马上拨打120，又看到桌上还有几个药瓶，对占江沨说：“去看看，是不是硝酸甘油……我记得时老师说过王师傅好像有心梗……”

　　顾去眠感觉到人的呼吸，他掰开药瓶，但怎么都掰不开人的嘴……

　　恰逢这时，顾去眠听到一个男人的惊呼声：“爸！！”

　　王师傅的儿子紧急跑进来，同时120的急救车呼啸而至。
　　医生跟护士抬着担架走来，他们迅速接走了王师傅。

　　过了半个小时，顾去眠就看到王师傅的儿子王经理提着一篮子水果朝他们走来……

　　他问：“哎，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顾去眠说我们是来拿放在这里的打印机的。

　　王师傅的儿子王经理是复印机的代理商，他笑着说：“那敢情好啊，你们救我爸，我感谢你们来不及呢，我给你换台新的吧……”

　　顾去眠跟占江沨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忙拒绝，而王经理坚持，必须要换。
　　两个人实在是没法子，只能够把占思忖给喊过来。
　　占思忖正为学校投影仪的事情焦头烂额，一直都修不好，而他来了这里后，占江沨便看到王经理跟他舅舅一拍即合！

　　临走前，占思忖夸占江沨，说：“你小子！怎么这么能干啊！能吃能喝能睡，还会做好事了？！”

　　占江沨骂他，“你不要脸！”

　　顾去眠待在一旁笑，他摸了摸占江沨的头，说：“我今天很开心。”

　　占江沨笑着对他说：“我也开心。”

　　当占江沨回到自己的宿舍，他看到崭新的桌椅，对顾去眠唉了声：“你，你对老师说什么了？怎么会有新桌子呢？”

　　顾去眠露出疲惫的神色。
　　他一整天都东奔西跑，还没走到门口，就倒在占江沨的颈侧，他贴在占江沨的耳边道：“我很累……陪我一会儿……”

　　占江沨转头看。顾去眠呼吸吐在他耳边，他都站不稳了，只好说：“顾，顾去眠——”

　　顾去眠的右手搭在占江沨的腰上，卡得很紧。
　　他眉心皱起，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占江沨接到了外公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