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去眠》白昼也

6、第 6 章

　　到了凌晨三四点，占江沨从漫天的头痛中惊醒，脑袋跟锤子凿似的昏昏沉沉。
　　他摁头。
　　自己是睡得比之前好。

　　屋外大雨停了。占江沨却听到窸窣窸窣的什么划动的东西，他打开灯，却没有发现顾去眠的存在。

　　占江沨看了看床铺，是空的。
　　抬手摁了下，没人。
　　他以为顾去眠是不是去上厕所了。
　　结果发现顾去眠的被窝是凉的。

　　占江沨走起，他惯性拿起抽屉的温水杯，却发现他是在顾去眠床上来着。他走到自己的床边，拍了窗户边的风铃一把。

　　声音叮叮当当。
　　占江沨去找人。

　　他幽灵似的飘出去，却在灯下看到顾去眠在奋笔疾书，而打开的正是数学竞赛的卷子。

　　占江沨愣了愣，抬手轻敲门：“好哥哥，睡了吧？”

　　顾去眠抬头，回视他，说：“才三点，不算什么。”
　　他睡了两个小时后，实在是睡不着，就起来拿着卷子去刷题。

　　占江沨走过去，问顾去眠要了试卷，随意翻了翻。
　　上头满是密密麻麻的改错笔记，不等式的公式，红笔标注的五角星。

　　占江沨脑仁疼。
　　这人不累的？

　　他不肯还顾去眠试卷，还抢了他的笔，道：“你不要命了？”

　　顾去眠皱起眉，直接跟占江沨对干，“不关你的事，还给我。”
　　占江沨跟他僵持：“一场竞赛，也不用这么拼命压榨自己，还有两个月，你打算飞升？”

　　顾去眠深呼吸，伸出手：“不用你管，还给我。”

　　占江沨比他更犟，“什么垃圾成绩，老子才不会管，那些个只知道用成绩衡量别人的老师家长都是些畜生，你才十七，要透支自己一辈子的精力？”

　　“三点了，要做题，明天做。”

　　“很焦虑？”

　　顾去眠松开手，目光有些徒劳，“你不懂。”

　　占江沨说：“我当然不懂。”

　　“你没有碰见有趣的我，你当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无趣的人，”占江沨看他没阻止，他做了个胆子大的决定。他抢过顾去眠的什么试卷跟笔，还有桌上一大堆的代数微积分，他一股脑地全拿过来，然后塞到垃圾桶，又瞪着顾去眠说：“老子有钱——”

　　“先扔了！”占江沨说：“你不许拦我。”

　　顾去眠简直要被气笑，伸出手：“还给我！”

　　占江沨：“会变秃驴，不好看。”

　　顾去眠耐心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张开手掌：“还给我。”

　　占江沨直接提着垃圾袋就跑！

　　屋外有点凉，他踩着夜风逡巡的冷意，一股脑把该死的数学书全给扔进垃圾桶，还不忘摆摆手，“滚吧你！”

　　比起竞赛的成绩，他其实希望顾去眠快乐一点。
　　搞不懂，人为什么总是顾此失彼。
　　明明十六七岁，却被成绩闹得半死不活。
　　虽然他也有演戏跟成绩上的不满足，但比起这个……
　　他还是觉得，日子放松一点。

　　他舅舅有句话说得好，三年就注定了一辈子，多他妈无趣。

　　占江沨咳了声，心里还是有点虚的。
　　等他洗了手回到卧室里，他却看到顾去眠已经躺到床上了。

　　他听到被子的窸窣声。
　　占江沨注意到顾去眠在看自己，冷哼，“狗东西，你看我做什么？”

　　顾去眠给他递了温水杯过去，语气疲倦，道：“你真的很一惊一乍，我只是做个题，又不是天塌了。”

　　占江沨嫌弃死顾去眠，反而甩锅：“怎么，你嫌弃我越俎代庖啊，我叔让我照顾你呢，你要是猝死了，我要去坐牢的。”

　　他接过温水，瞧见顾去眠叹气的样子，于是他喝了口，又凑过去，先说：“运气都要给你叹没了……”

　　顾去眠低头，心中仍然不快，“快睡吧……明天我们要去集合，我还得给你去拿新凳子。”

　　占江沨问他：“你跟我在一起生活，不开心吗？”
　　他以为是自己的缘故。

　　顾去眠：“占江沨，你很过分。”爱刨根究底。

　　占江沨突然挨挨蹭蹭地凑过去，脸颊贴着顾去眠的手臂，脸往大了说：“难道你想妈妈了？”

　　顾去眠眼睫有些湿润，转过身，不肯说话。

　　“你这人，怎么这样？”
　　占江沨一点都不会哄人！

　　占江沨捏手机，想了一想，“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但你，好玻璃心。”

　　顾去眠腾地拍床板起来。
　　占江沨看到什么东西拔地而起。

　　占江沨急了，“你，你干什么，我难道说错了，一场考试，又不要你的命……”

　　“狗头铡来江芜二中，也是校长千求万求求过来的……”占江沨冷笑，“我懂了，你是玻璃心的大小姐。”

　　顾去眠气笑，“谁说我想我妈？我压力大，难道不可以？”

　　“你无缘无故来我床上睡，我睡不着，跑出去，难道不可以？！”顾去眠口不择言，“像你这样的人，最烦人了！”

　　占江沨火大，哭了。

　　“大家都喜欢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顾去眠马上偃旗熄火，他看到占江沨眼圈红了，一下不知所措。
　　闹哭人两回。

　　顾去眠：“……”

　　顾去眠恢复理智，说：“江风，我不……我不是……”

　　占江沨扭着身子就睡，狂卷了一大堆被子。

　　顾去眠眼瞅着占江沨一条被子也没给他留，就说：“明天早上七点之前，别想我理你。”

　　顾去眠闭了眼，“没有不喜欢你。” 这魔王就是来治他的！！

　　过了数秒，被子又还回来了。
　　顾去眠裹着被子，对占江沨说：“你真的很烦。”

　　占江沨躲被窝里跟兄弟秦梢究聊天。
　　是的，他兄弟还在开黑。

　　江风：大少爷，我想问你，顾去眠一直都这么作的吗？
　　秦少起飞：谁作？顾去眠？

　　秦少起飞：你没看贴吧啊，风纪委员铁面无私，你……不是被罚写检讨了吗？
　　江风：我没写，不想写。

　　过了片刻，一条新的消息跳进来。

　　入眠：有什么事直接问，别打小报告。

　　占江沨背过身，脸红透。
　　他马上把手机关机，塞到枕头底下，直接闭眼睡。

　　顾去眠又他娘的觉得睡不着了。
　　他呼吸屏气，硬睡。

　　第二天，顾去眠从宿舍门外走出来，看到了今天的太阳。

　　和风暖煦。

　　当然他没看到人。
　　占江沨又跑了！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比他早。

　　顾去眠叹了口气。

　　没过几分钟戚无虞打电话，说在第三教学楼大门口汇合。

　　顾去眠走得徐徐。
　　第三教学楼是科教楼，入门的地方树了一面大镜子。
　　大门口还挂了个标牌，写着：君子以德载物。

　　那东西很丑。
　　有种说不出来的丑。具体怎么个丑法，也说不上来。

　　顾去眠露出郁闷的神情，等他步行到教学楼，风吹起了他的领带。

　　刚好这个时候占江沨跟秦梢究从对面并排着走过来。他看到占江沨的肩头搭着秦梢究的手，秦梢究一脸欠打的笑，而占江沨默默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秦梢究话匣子盖不住了，他举起手对顾去眠招手，唉了声：“学长学长，这里这里——”

　　占江沨看到了讥笑说：“什么学长，你们不是同级吗？”

　　秦梢究回击，啊哈一声：“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兄弟如手足，我只会嫌少，不会嫌多。”

　　“……”占江沨笑了声：“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跟你走路很掉价。”

　　秦梢究唉了声：“求你，借我点钱……”

　　等顾去眠面无表情从占江沨身边走过时，占江沨都惊呆了。
　　不是，就这么错开他了？？

　　“……”

　　“……？？”

　　占江沨呛他：“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顾去眠回头看占江沨，两个人目光对视。

　　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秦梢究觉察到一丝敌意，赶忙找补，“顾学长，你别跟小风计较，他性格比较软，你别跟他计较。”

　　顾去眠无名冒鬼火，“他性格软不软，关我什么事？”

　　秦梢究左看右看，从后扯占江沨衣裳，咬牙说：“不想被扣分就收着点……”

　　占江沨冷笑，“我像是会收敛的人？”

　　顾去眠：“你的确不会收敛。”

　　下一刻。

　　“你随我去办公室打印剧本……”顾去眠提醒他：“如果你还想有凳子坐，不想自己被通报批评，你就随我来。”

　　占江沨看他。

　　自己是越来越摸不透这人了。
　　妈的这不是变色龙吗？
　　自己跟朋友说话，这么大敌意。
　　不知道还以为他有病，专门针对他呢。
　　除了那种小时候没事干揪人头发，实际上对人有意思的臭屁男生会这样做……

　　占江沨一个激灵，大步往前走。他甩开秦梢究，冷冷说：“我要去熟悉下情况。”

　　秦梢究摸后脑勺，“你这是喜欢了谁啊！”

　　秦梢究叹息，进门去，嘭的一声撞墙上。

　　戚无虞随后就到，他目睹了这件事，咳了好几声。

　　戚无虞勉强憋着笑，接了顾去眠的电话说：“哈，你宿舍凳子质量这么不结实啊？”

　　戚无虞路过秦梢究，说：“撞疼了没有？”
　　秦梢究说：“你说呢？”

　　只见穿着黑色制服的秦梢究鼻梁撞红了，戚无虞开玩笑，说：“随我进去吧……我安排下名单，等会儿你跟顾学长好好商讨一下走位……”

　　秦梢究点头。

　　他们两个走上楼，齐齐进到办公室。

　　占江沨便看到自己的发小秦少揉鼻梁的样子，他说：“你鼻骨断了？”

　　戚无虞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手拍了下发财猫。

　　秦梢究红眼圈，嗯了声。

　　“哦，没关系，”占江沨倚在顾去眠的桌子旁，夸奖说：“都不用增高了……”

　　占江沨对戚无虞喊了声：“学长好，我是占江沨，高三年级部的。”

　　戚无虞抬头，笑说：“早听占老师提起过你，怎么样，剧本昨晚看得还可以吗？”

　　占江沨根本没看，他叹息了声，“没有时间，没睡好觉……等打印出来剧本，我熟悉一下，应该挺快的。”

　　戚无虞点头，“哦，那也是……打印剧本的工作交给你顾学长了，他跟你一个宿舍，应该没关系吧？”

　　占江沨一动不动。
　　顾去眠怎么听刚才占江沨喊戚无虞学长，就不对劲。

　　顾去眠起身，“我宿舍凳子坏了，我去找找时老师。”

　　占江沨一愣一愣。他看向走出去急匆匆的顾去眠，皱起了眉。

　　过了会儿，洛温柔跟占思忖分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占江沨抬眼睛，听占思忖暴躁地说：“不可以！不能换剧本，美人鱼就是美人鱼，这剧本学校都排练了七八年了，你一下换成睡美人，演不好，怎么办？我不同意！”

　　洛温柔十分坚定：“现下校长都同意了，推陈出新，推陈出新……还遵循死一套干嘛，你都把你有丰富表演经验的大侄子喊来了，你怕什么？”

　　占江沨觉得好奇怪。
　　他听戚无虞道：“姐，占老师其实是不希望你演巫婆了，要是你演，学生里的名声会更差的。”

　　洛温柔踩着黑色细高跟，气场强大，“我没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而且，我演的不是巫婆，而是王后。”洛温柔看向戚无虞，笑着说：“你还没有找到老师愿意演国王吗？”

　　戚无虞顿了下，想了想，“我看占老师就挺不错的，就是结局的时候有一场舞需要排一排……占老师，比我姐姐身高更高的，只有你了。”

　　占思忖勉为其难，“这样，那没办法了，我就答应你吧，睡美人就睡美人……”

　　洛温柔拧起眉，“谁答应要让你来演国王了，谁要跟你一起跳华尔兹了，真是个江湖蛮子，听不懂人话。”

　　占江沨一愣，戚无虞的眼神莫名跟他对上。

　　占思忖对着占江沨笑着说：“听到没有，要跳舞，还得穿裙子，你知道了没有？”

　　占江沨的背被秦梢究戳了一把，低声嘟囔，“不对劲啊，怎么洛老师今天有点不对劲啊……打情骂俏的。”

　　占江沨皱眉，忍不住说：“你也觉得？”

　　“这阵子洛老师跟你叔叔老是唇枪舌剑，”秦梢究比了比两只手的大拇指，叹息道：“洛老师好严格的标准……你做好心理准备。”

　　占江沨神色怀疑。
　　自己马上就要有婶婶了？？

　　“就他？！”占江沨冷笑，压低声音说：“我叔叔那种中二病，洛老师眼睛是不是瞎了！”

　　两个人碎言碎语。
　　占思忖喊了声顾去眠：“哎，眠眠？”

　　顾去眠：“……”

　　戚无虞捂着嘴笑，对占思忖道：“占老师，顾去眠会生气的。”

　　占思忖问顾去眠道：“阿眠，我家那个混小子，没给你惹事吧？”

　　占江沨浑身警戒线竖起，眼神抬起，直愣愣地盯着顾去眠。

　　两个人火光四溅。

　　占江沨嘟囔：“什么叫惹事？我像是惹事的人？”
　　他笑着说：“外婆要是知道你做了什么事，要骂死你的。”

　　占思忖心虚：“臭小子，我才三十四，在你嘴里就变成了四十岁老头……我到底多老？”

　　占江沨：“你不要脸！”

　　占思忖笑出声。洛温柔看着他，眼神飘忽不定。

　　顾去眠跟戚无虞说我刚去打印剧本，顺带问下凳子的事情，但是时老师没在，好像打印机送去修了，你先回去，我拿回打印机再决定吧。

　　秦梢究举手：“我去我去，那地我熟。”

　　顾去眠视线从占江沨身上扫过，他说：“他凳子坏了，你去生活老师那里给他搬一条，听说占江沨审美不错，我打算还要去看看演出的服装什么的。”

　　“嗯，估计要走很长的路，你要去吗？”

　　秦梢究一听要走大路，忙摆手：“不不不，不去了。”

　　“你跟江风去吧，”秦梢究拍了拍占江沨的背，说：“兄弟，就靠你了。”

　　占江沨：“……”
　　不会，顾去眠就是拐着弯儿喊他，然后钓他吧？？

　　虽然人也不能这么自恋。
　　可是，顾去眠就是个焉坏儿疙瘩！
　　心黑得很！

　　占江沨不想怀疑自己直觉。
　　他等周围人都走了，在楼下目送占思忖拉着洛温柔小手上车车了。

　　占江沨说：“你冲我来的？”
　　顾去眠松了下领带，“去不去？”

　　“跟我。”顾去眠认真说话。

　　“那不去就算了！”顾去眠扭头也走。

　　占江沨跟上他，“我当然要跟你去了。”

　　顾去眠驻足，占江沨鼻梁撞上他的后背……

　　此刻，阳光把两个人的身影勾勒在墙上。

　　尘埃在浮动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