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去眠》白昼也

2、第 2 章

　　占江沨躲在墙的侧面看着那条大黄狗，他后背冒汗。

　　七岁，在外婆家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条大黑狗。

　　每年外婆清明节生日，他爸占老板就会带着他心爱的老婆占一一女士回家，一边路上问候他这个好吃鬼，一边回了家对外婆点头哈腰，笑着跟刚回来的舅舅说咱们兄弟今年又打糍粑了。

　　等他洗干净了石墩子跟木杵——虽然至今也不知道那个捣糯米的石坑坑叫啥。
　　当他想去拿木杵砸一砸糯米，爸爸就说：“哎哎哎，你个小屁孩，滚一边去，毛大孩子，屁大力气。”

　　于是他只能看着他爸抡起木杵，臂膀一上一下。
　　热腾腾的糯米被锤得粉碎，外婆就会在石坑坑旁准备一桶清水。
　　他爸把木杵的头放在水里沾一下，他舅舅就手抄着腰，点根烟，嘲讽道：“你老板当久了，一点都不锻炼啊……”

　　爸爸跟舅舅是同班同学。
　　一直都被舅舅开玩笑说，你爸这头猪，拱了你妈这颗大白菜，所以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妈妈基因强大。
　　“看看你爸那磕碜样！”

　　偶尔也会想，舅舅还是挺孝顺外婆的。
　　他拿木杵的动作很熟练，外婆在一旁笑眯眯地拿手捯饬糯米。
　　还会说：“小占还是很疼你妹妹的。”

　　舅舅就说：“可不是吗？我妹大出血，生出这么一个好吃鬼，全家当宝！”

　　占江沨对舅舅说：“那你娶个老婆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占江沨说：“笑死，就你？！”

　　“我怎么了？”

　　占江沨急了说：“妈——”

　　占一一就会拍一把占思忖的头，顺带喊占思忖去摁糍粑，还会放上一点糯米红。

　　那一天他辛辛苦苦摁了六十多个糍粑。

　　晚上外婆烤煤火，他笑嘻嘻地拿了铁夹放在炉子上。等到糍粑起泡，皮烧得脆脆的，他去拿白砂糖，结果回来就看到大黑狗吃了糍粑，占思忖还嘲笑：“好吃……”

　　……

　　占江沨心想真的是痛心疾首。
　　学校后门为什么会有狗？
　　还是这么大？

　　那一天，他气不过，跟狗抢糍粑。
　　被狗炫了一口。

　　然后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

　　哪想到狗会得狗癫疯呢？

　　占江沨看着大黄狗。

　　狗是退役的警犬出身，专门被校长放到保安室来吓唬半夜偷偷跑出去的学生。

　　占江沨跟狗面面相觑。
　　好汉不吃眼前亏。
　　跟一条狗计较，算什么梁山好汉？

　　占江沨决定大摇大摆地往大门口走。
　　反正现在是午睡时间，他只不过是去吃个饭。

　　可穿黑色制服的大黄狗嗷的一声叫，占江沨拔腿就大步走，他绕过电线杆子，又走过学校的山水庭院。
　　等他撑着墙，扶着膝盖喘气，秦梢究给占江沨发微信。

　　秦少爷：兄弟，出门了吗？
　　江风：妈的，有狗。

　　秦少爷：啊？不会是学校那条校长养的狼狗吧？
　　江风：有病，烦死了，出不去啊……

　　秦少爷：其实我跟我兄弟经常爬墙来着，学校后门你也知道，食堂吃饭味道差得要死，我们去外面开火时就常常这么做来着，你快点，我还没回去呢……我妈刚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听到你回来，她挺高兴的。

　　江风：你话真多。
　　江风：爬墙？？？

　　秦少爷：对了，你得避开顾学长，他常常神出鬼没，就在围墙那里抓人，然后扣分。
　　江风：得了权力就是爹。

　　秦少爷：可顾学长好亚撒西的，抓了人，顶多就是扣几分，不会捅到班主任哪里去的。
　　江风：你是他朋友还是我朋友？

　　秦少爷：你是我爸爸。
　　江风：不稀罕。

　　秦少爷：大少爷啊，被狗咬也不是你的错。
　　江风：能跟占思忖这垃圾混在一起的顾去眠有什么好聊的？

　　秦少爷：哈哈哈，哥帮你骂你舅，他真的很狗。
　　江风：那确实……

　　秦少爷：你让你舅给你买了多少打游戏的皮肤啊？
　　江风：哼。

　　占江沨心情好了点，他放好手机，看了眼墙的高度。
　　爬墙，也不是不行。

　　当他准备利索地脚踩墙壁翻过去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天而降。

　　“同学，午休时间，不能够翻墙。”

　　顾去眠穿着黑色制服，捏笔的手线条分明。

　　他抬起头，直视占江沨。

　　不经意间看到占江沨口袋中掉落甩着的白色耳机线，以及……占江沨因为脚踩墙皮而露出的小半截腰……

　　顾去眠叹了口气，“你没听到吗？”

　　“午休时间翻了墙被校长发现，要扣班级分的。”

　　占江沨捂肚子，嗤笑一声：“我饿了，学校饭不好吃，你别拦我！”

　　“什么破校规，饭难吃得要死，午睡时间回家吃口热饭，也不行？”占江沨执着地要爬墙，瞪了顾去眠一眼。

　　不瞪不要紧，当他瞪了，险些从墙上摔下来。

　　占江沨立在原地，双手抱胸，满脸的警戒，“你是谁？”

　　顾去眠说：“去吃饭可以，为什么不从大门口出去，非得爬墙？”脾气大。

　　他手指了指墙的高度，“墙上摔下去，容易扭伤膝盖。”

　　占江沨松开胳膊，叹了口气，“抱歉啊，我比较饿，对你发脾气了，有狗，狗咬人，我怕。”

　　顾去眠看着超他飞奔过来的大狗。他一愣愣地看着刚还气性好大的小少爷哭丧了脸，拔腿要跑，而狗其实是被拴着的。顾去眠站在原地，占江沨躲到他身后，憋屈道：“有狗！”

　　顾去眠的手腕被抓住，他听占江沨说：“狗咬人——”

　　“狗会咬人——”

　　保安黄大爷手捧一个搪瓷杯，哎哟了一声，道：“小顾又来了？”

　　顾去眠说：“爷爷，今天打牌赢了钱吗？”

　　保安黄大爷道：“没有，你天天都这么准时来……还那么爱学习，也辛苦啊……”

　　黄大爷跟顾去眠碎碎叨叨说话。
　　占江沨皱眉。

　　这不是那个宿管叔叔的父亲吗？
　　啊，难道这个就是他的舍友？
　　不是，顾去眠是他的室友？

　　占江沨听黄大爷说：“小顾啊，你爸妈今年还是没回来？”

　　顾去眠的手仍然被占江沨狠狠攥住，说：“嗯，不回来了。”

　　“爷爷，这狗有点吓人……”顾去眠道：“是不是没给肉吃？”

　　黄大爷上下扫视猫在顾去眠身后的占江沨，突然鬼使神差道了句，“哎呀，小顾，这是不是你耍的朋友啊？”

　　“我前几天还看到——”门前挂着钥匙串的黄大爷接到电话，那头说尽快让去开车库的门。他跟顾去眠说了声回见，顾去眠对他笑了下，才抽出自己的手，埋怨了句：“别碰我。”

　　顾去眠揉着自己的手腕，“扣五分，你等会儿去办公室给我写五千字的检讨。”

　　占江沨怀疑他公报私仇，“你有病啊，秦梢究不是说不用写检讨吗？”

　　顾去眠心中一通窝火：“你弄疼我了。”

　　占江沨闭了眼，认真诚恳，“对不起。”理亏了！

　　“……”顾去眠叹气，“秦梢究的叔叔是副校长，他是个喜欢半夜爬墙上网的校霸，你跟他不同。”

　　“我舅舅还是教导主任呢？”占江沨斜着睨了眼顾去眠。

　　不经意间扫到顾去眠纤长的眼睫，好像轻盈的鸦羽。

　　占江沨晃了神，又看向远处水蓝色的天空，突然烦躁地问了句：“那你想怎么样？”

　　“我最讨厌写检讨。”
　　难道就没有中和斡旋的法子了？”

　　“秦梢究说你很温柔，你怎么这样？”

　　占江沨耳边都是风比较轻盈的响动声。

　　阳光很好，不热。
　　跟春天一样，树下的风跟林间的雨，都是舒缓的节奏。

　　占江沨疑惑地眯眼，他听顾去眠道：“占叔叔让我管你，你爬墙摔下去，会疼……”

　　“你难道要让他担心吗？”顾去眠也沉寂了眼眸，愣愣地看了占江沨，他道：“我叫顾去眠，离去的去，睡眠的眠。”

　　占江沨眼看着这么大一个台阶，他抬头。
　　刚好清风呼啸着来了，他说：“江边的江，三点水的风……”

　　“你跟我是舍友？”

　　“你爸妈怎么给你取这样的名字？你爸不是就住你身边吗？”

　　顾去眠哦了声，“哦，那是我叔叔公司下属的远方表弟。”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莫名其妙说了几句话。

　　……

　　占江沨走到学生会办公室才暗暗骂自己，妈的，他是不是有病，为什么要跟着来写检讨？他是不是脑子发癫了？

　　顾去眠看他，唉了声。

　　等到他给占江沨拿出纸，回头又记着给占思忖打了个电话，说让他放心，人已经找到了。

　　占江沨还以为顾去眠告状，特意扒拉门口看。
　　他听到肚子的咕噜声，便摁着自己的肚子，问了声说：“我能不能先吃饭，再写检讨。”

　　顾去眠特意把放在桌底的保温饭盒拿给占江沨，又坐下说：“嗯，这是你舅舅让我带给你的饭，说以后你中午跟我一起回家一起吃饭，我让我家阿姨给你做。”

　　“啊？”占江沨说：“不是，真的是狗头铡让做的？我不信。”

　　“嗯，是假的。”顾去眠笑了笑：“这是我的饭，你先吃，我不饿。”

　　占江沨面对保温盒，捏着勺子。
　　他该说什么？

　　“还是别了吧，早知道……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吃饭，我就……”占江沨低头：“很抱歉。”

　　顾去眠看着他，一丝疑惑闪过。
　　这人还挺……听话？

　　“我不饿，你先吃。”顾去眠起身，“是为了让你写检讨。”

　　占江沨那点歉意荡然无存，他起身，又道：“那算了，你没吃，这是你的饭，我让我朋友给我送过来好了。”

　　顾去眠：“……”
　　他的话，太轻盈，过于自在。

　　他走出门去，眼睛瞧着远方的天空。

　　顾去眠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而屋内的占江沨联系了占思忖，跟他舅舅说了声抱歉，占思忖说你就叫顾去眠哥哥就好。他胃口不好。王阿姨做的饭不怎么合他心意，问什么他也不说，你话多，多跟他聊聊。你顾哥哥人很好的，你听话一些。

　　占江沨走出门去，他拍了拍顾去眠的肩膀，“嗯，那个……我就让我多照顾你点儿，你要不要跟我去我朋友家吃排骨？”

　　“……”顾去眠呆滞：“你……”

　　占江沨当他默认，主动牵着他的手就下楼。
　　当他们下楼的时候，秦梢究哼哧哼哧让司机开着车来了，他瞧见占江沨拉着顾去眠的手，就调侃说：“啊呀，姓占的，你魅力超群啊。”

　　占江沨急眼：“你闭嘴！我饿死了，快回去吃饭。”

　　秦梢究笑着对顾去眠说：“学长好，别介意我跟江风开玩笑……我妈做的饭一级好吃！”

　　这一刻，顾去眠觉得自己像被牵着走的木偶。

　　等他吃了一顿饱饭，从车上下来再回到宿舍，他想，这简直是飘着出去，飘着回来。

　　占江沨……

　　好奇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