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去眠》白昼也

16、第 16 章

　　顾去眠胆战心惊，他腾地从床上坐起！
　　生平从未有过如此的感觉。

　　他坐在黑暗中，凝神屏息着。
　　心脏扑腾扑腾跳动。
　　此时恰好，顾去眠的手机邮箱传来一封讯息，他摁住自己的眉心，看了看收件人，发现是国安电影学院发过来的。

　　上头显示占江沨已经是预录取状态。
　　顾去眠甩到手机，他趴到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喘息着。

　　他很为占江沨感到高兴，可为什么自己总是好想哭？
　　是因为最近被人关注到的关系吗？
　　是因为，察觉到了被爱的原因吗？
　　从来没有人这么关注到自己。
　　他甚至于，都原谅了自己的唐突。

　　可他现在必须出门了，占江沨怕冷，眼睛又看不到，可他又会在哪里？

　　顾去眠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冷淡，总是拒绝别人的好意。
　　可是如果现在告诉占思忖，他会原地暴起。如果占思忖知道占江沨瞒着家里人与公司签约，那占江沨又要怎么办？
　　会哭的。

　　顾去眠拉开门。
　　冷风吹得心口鼓胀。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
　　冬日风烈如刀，夏天，倒是显出了一点点温暖的存在。

　　顾去眠依照着占江沨可能的方向往外走，他冲下台阶，跑到楼下花园，东张西望。
　　四周苍郁的树旁，几百米处的公交站。

　　何斐携望了一眼顾去眠所在的方向。他伸出手，给占江沨递了一杯便利店买的咖啡，递给他说：“所以，你跑下来，是要离家出走跟我回公司了？”

　　占江沨无神地盯着前方。他刚摸索着下楼，没想到又在楼下听到了何斐携打招呼的声音，他说：“我问你，你是不是骗我的？”

　　“……”何斐携顿了顿，犹疑着，说：“我是真的热爱艺人经纪人这个职业，你很有资质。当年我也是跟你这样子差不多，跟你家里人闹翻，直到我挣了一辆奥迪回家，我妈才让我进门。”

　　“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骗新人签约，然后榨干他们，送他们去老板的床上，让他们成为被玩弄的工具？”

　　何斐携皱眉，“你一个小孩子，我给你机会，我自然会保护我手下的艺人，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咄咄逼人？”

　　占江沨本来是在凳子上坐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揪住何斐携的衣领子，骂说：“你恶不恶心？”

　　何斐携被骂，却还是递出橄榄枝，又说：“娱乐圈就是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但仍然又无数的人趋之若鹜，有些人为了走上台前，会不得已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但是江风，你如果气性这样大，哪怕将来火了，你也会因为你这种暴戾的脾气被粉丝抄底，你想过这种后果吗？”

　　占江沨执意，“老子要什么粉丝，我不演戏了，不行吗？”

　　“我非得迎合他们，迎合你的老板？”占江沨又道：“我不签约。”

　　“那好，五百万。”何斐携眉头皱起，“我是商人，公事公办，但我也是个星探，你的容貌跟才华都是当之无愧的top1，我可以不让你走男团歌手路线，你去上电影学院，签约我们公司，我照样捧你。”

　　何斐携任占江沨这样对他动手，眼中流露着野心。
　　“我想成为娱乐圈最顶级的艺人经纪人，我要捧一个顶流，我也会赚得盆满钵满，但我有道德底线，不会干违法犯罪的事，你这种样子的，我见多了。”

　　占江沨放下衣领，却只是坐下去，他顿了又顿。
　　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

　　“所以呢？”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国外辛苦训练，我爸妈在我去国外时，每个星期都会来看我……我……”

　　何斐携整理好自己的领带，彬彬有礼。
　　可刚过了几分钟，很是突然的，一辆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星映娱乐有限公司的老总唐西此时此刻拉下了窗户，他瞥到占江沨，示意说：“骗到手了？”

　　何斐携皱起眉，咬牙道：“唐西，我说过了，你别拿我签约的艺人说些混账话，我的艺人，你不能够对他动手。”

　　唐西今年三十四岁，跟占思忖同龄，笑了说：“我只是问一问，谁敢对江芜科技的二少动手啊……占书跟占一一可不得扒了我的皮……”

　　“你问问他，现在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商量下合同的事情。”唐西指尖夹了一根香烟，“我是很愿意提拔这种漂亮的男孩子的，你眼光真的很不错。”

　　占江沨在十几米远外，听得清清楚楚。

　　唐西又笑了笑，“二少，你敢上我的车吗？”
　　“敢喝我的酒，敢顶着一副瞎眼睛，去看看花花世界吗？”
　　“娱乐圈里，没有谁是娇贵的，你踏入这个领域，就得做好洁身自好的准备，否则，后果自负哦？”

　　“唐西！”何斐携怒吼！

　　占江沨却大大方方走过来。
　　他眼睛能够视物，一点点模糊的姿态。他拉开车门，毫无犹疑上车了。
　　占江沨上车第一句：“你讲这话，很难让人不怀疑，你就是个畜生。”

　　“……”何斐携也上了车，咳了声。
　　后视镜现出占江沨冷白脸上锐利的眼神。
　　无光走神却极端犀利。

　　唐西倒吸一口凉气，笑着说：“果然是少爷架子，不过你爸知道你半夜逃跑吗？”

　　“关你屁事？又不炸你家的祖坟。”占江沨轻描淡写，“我家祖坟炸了，你对我做什么了，你的公司也会烂掉的。”

　　唐西嗤笑，“你这孩子，话说得这么歹毒做什么，我只是开玩笑。”

　　唐西打方向盘，又开口：“你们这些少爷，就是金贵……其实我见得多了，又苦又累的训练不去，攀上隔壁的好公司了就告我这个原来的经纪公司……我也有难处的嘛……”

　　占江沨：“你如果干了把签约艺人送上导演或者谁谁谁床上的事，那你就是下贱。”

　　“我还没跟你签正式约呢……”

　　唐西以为拿捏住他了。
　　他暗道一声占江沨是好笑又蠢笨，“这白纸黑字，你还想抵赖啊？”

　　“我还是未成年。”占江沨默默提醒他：“我身份证比我实际年龄大一岁……”

　　“在没有监护人的同意下签订丧权辱国的赔偿条款，你确认我很好拿捏？”占江沨手撑着车门，双手抱胸笑了笑。

　　唐西快打方向盘，“呵——”

　　何斐携晕车，提醒他：“这么毛躁做什么？”

　　唐西：“……老子膀胱炸了，不行吗？”

　　何斐携摁住眉心。
　　就在这个点，唐西开的车子突然刹住，何斐携赫然抬头！
　　他抬眼便看到顾去眠张开双手，拦在他们的车子面前。

　　何斐携下车时，占江沨问：“怎么了？”
　　唐西说：“哦，是你不认识的人。”

　　占江沨面露疑惑，无声看向前方。

　　何斐携手抄口袋走到顾去眠身前，眉头皱起又放开，说：“不要命了？”

　　顾去眠追了很远，才追到车子，拦在他们面前。

　　“江风呢？”
　　何斐携说：“在车上，你自己跟他谈吧。”

　　何斐携拉开车门，占江沨听何斐携说是顾去眠来追他了，他犹豫着要不要下车，唐西又打趣了，说：“姓顾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占江沨面露不解，走下车。

　　他眼前仍然是模糊的一片光斑。

　　占江沨听顾去眠说：“跟我回去。”

　　占江沨逆骨心起。
　　他无奈地拧眉又看向顾去眠，问说：“顾去眠，你跟我叔叔，有什么不同吗？”

　　“江风，听我的话。”
　　“你现在生病，哪里也别去。留在我身边。”

　　占江沨这一回不想哄他。
　　他想，顾去眠真的是像一个失怙的小孩。
　　呵呵，他自己也是个小孩。
　　就当疯一场，随随便便，都无所谓了。
　　自己为什么要活得这么没有自由呢？

　　占江沨说：“谁要听你的话，你爱怎么告诉占思忖就去告诉，你爱让谁写检讨就让谁写检讨，我不欠你的，谁要贴你的冷屁股，碰到你，没有一天是有好事发生。”

　　顾去眠心涩，心口堵，如针尖刺心脏。

　　“江风……”

　　占江沨看了看他。
　　顾去眠膝盖有擦伤跟红色的血迹。
　　一瞬间，他能够看清了。

　　面前的顾去眠，有比白色的太阳花还好看的容颜。
　　可惜人，就是个棒槌。

　　占江沨轻轻说：“你先回去，我只是去了解下合约签订，看看有什么需要订正的地方。”

　　占江沨扭头就走，可顾去眠就在此时，往马路的火车方向冲！

　　他就知道，从来，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小时候生病乞求母亲回来是这样，到了高中毕业，外婆死亡后，还是这样。
　　顾去眠心中难过极了，他下意识地往下一辆货车开过来的地方站定……

　　占江沨瞪大眼，冲上前，一把扯过顾去眠的手！

　　两个人齐齐倒在地上，占江沨狠厉地皱起眉，他的手几乎以捏碎人骨头的方式掰住顾去眠的脸，骂他：“你疯了！干什么？”

　　顾去眠凄然地瞪着眼，眼中有泪光。
　　他就以这样的方式盯着占江沨——他讲话，没有情绪波动。
　　占江沨对他，没有情绪波动了。

　　顾去眠任占江沨这样做。

　　何斐携目睹这样的场景后，手中的烟都掉了，他敲了敲车窗子，开玩笑说：“唐西，以前我俩个，也是玩过命为对方付出吧？”

　　唐西哂笑：“嗯哼？”

　　何斐携说先走，唐西让他上车。
　　唐西伸出手对占江沨拜了个拜，占江沨回头看到后也懂了——过这村，没这店。

　　占江沨回头望了眼，冷哼一声，“顾去眠，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股呛鼻子的酒味传过来。占江沨揪起顾去眠的领子，近乎咬牙：“你到底，想什么？”

　　顾去眠临出门前喝了点酒。
　　他看了又看占江沨，目光迷离又深情。过了会儿，他搂住占江沨的肩膀无声掉了几滴眼泪，又说：“江风……”

　　占江沨呆滞，深吸一口气：“顾去眠，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顾去眠双目失神，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占江沨探一探他的脑袋，很烫。
　　又额头碰了碰，非常烫。

　　他大吃一惊，准备马上打电话给人来接他。
　　他在这时发现一个大问题。

　　凌晨四五点，如果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占思忖，他外公跟外婆都还在睡觉，而叔叔明天要上班，七点出门。
　　打电话给秦梢究，他的家离这里好十几公里。

　　占江沨肩头压着人，他骤然感觉到一股无所适从。
　　自己自诩从来没有自理能力，因为知道无论如何都会有人给自己留后路。
　　可……现在这个点？？

　　占江沨头疼万分，该怎么办？
　　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占江沨起身，他把顾去眠背了起来，可顾去眠很沉。
　　占江沨骂他，都是你！

　　随后他喊了出租车，把他跟顾去眠一起送回到医院病房，而背着一个一米八多的人上楼回到病房后，占江沨骨头都散架了。
　　他不懂，明明他也只是比顾去眠矮半个头，为何这个人会这么沉？
　　介于青年跟少年之间的成熟身形，再度让占江沨陷入深深的沉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让家里人保护得狠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发烧的顾去眠，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网上百度喝醉酒怎么办，也上外面软件买了醒酒药……

　　可顾去眠就没有这么老实了。
　　顾去眠昏昏沉沉地起身，马上要推开门去洗澡。
　　占江沨看到后一脸茫然地去抓他的手，喊了声：“你，你干什么？”

　　顾去眠也不搭理，兀自一个人踩掉自己的裤子，甩掉自己的衬衫。
　　这一刻，占江沨默默看着，突然很想闭眼。

　　他眼瞅着顾去眠拉开淋浴头，开始冲澡。
　　占江沨心想，等会儿不会摔地上，脑子摔傻了吧？

　　他真担心，于是跟了进去。
　　顾去眠身体像是有指令似的，调水温，给浴缸放热水，拿毛巾，动作一气呵成。
　　占江沨发现淋浴头没关，他手忙脚乱，赶快去关水，而顾去眠，此刻睁开了眼睛，目光无声地盯着扑腾扑腾的占江沨。

　　占江沨踩拖鞋，裤脚湿透。

　　叮咚叮咚……

　　占江沨意识到送醒酒药的人来了，他欲走……

　　顾去眠有力的手腕扯住他。
　　一个趔趄，占江沨摔进浴缸。
　　水声哗啦四溅，占江沨跌进水里，他往下一瞧……不禁喉结微动。
　　占江沨再往上一瞧，是顾去眠略带血丝的双眼。

　　“好看吗？”顾去眠扯着他往前坐。
　　占江沨拧眉，意识清明，他打开他的手，骂他：“滚开！”

　　顾去眠嗤笑，“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占江沨受不了，“顾去眠，我问你什么，你从来不跟我说心里话，你又玩这套勾人的把戏。”

　　“很没意思。”占江沨爬起来，跨出浴缸。

　　顾去眠略带醉意，他伸出手，又把占江沨给扯了回去。他让占江沨后背贴着自己的前胸，开始说话，“我小时候，差点死在医院，发高烧，我打保姆的电话，她不接我的，我打爸妈的，他们说工作忙……”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占江沨一个肘击，握拳锤顾去眠手腕，继续骂他：“你放开我，王八蛋！我恨死你了！”

　　顾去眠当他跟自己撒娇，他制住占江沨的手腕，“我没告诉你舅舅你跑了，我也没喝酒。”

　　“我没醉。”

　　叮咚叮咚……

　　客厅手机响动数秒后又没有了声音。

　　占江沨气躁，“顾去眠，你不怕感冒吗？”

　　顾去眠晃神一瞬，心想娇贵气的小公主居然知道关心他了。
　　其实只要占江沨不发脾气，那必然就是天下第一好看的小可爱，小甜心。

　　顾去眠抱着他，问说：“怎么不说话了？也不撒娇了？”
　　“这么听话了？”

　　占江沨：“我猪同鸭讲！真没眼光，我怎么看上你了？”

　　顾去眠手压着他的腰，碰了他的腰一下，又示意性地咬了占江沨的耳廓，声音斯斯文文了。

　　“老实点。”顾去眠掐着浑身发软的占江沨，审他一句：“签了还是没签？”

　　占江沨本来很有骨气，他贴在顾去眠怀里，“我怎么不能签？”

　　顾去眠掐他下颌，吻人了，又哄他：“随便你签不签，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不会拦你……”

　　“嗯……那……”占江沨服软，乖乖张开嘴，呢喃说：“我舅舅会骂我的，为什么他们老是骂我？”

　　顾去眠吮着占江沨的耳垂，“喜欢我吗？宝贝？”

　　占江沨听得耳根软，但只能忍不住由他去了。

　　占江沨怀疑他没醉，又感觉这样子的顾去眠很性感。
　　他被顾去眠捏着手腕去碰放在浴室飘窗的玫瑰花梗。
　　刺得他手疼，还酸。

　　等到昏天黑地，密布的芬芳散去后。
　　他好像是又站到浴室门前，给顾去眠递衣服什么的。

　　占江沨拆开醒酒药，打了热水递给顾去眠喝了，顾去眠摸摸他的头，在他耳畔说了声：“你对我真好。”

　　可占江沨只觉得像跑了场马拉松。
　　他想，自己跟顾去眠，到底是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他也不过脑子地问顾去眠，“你吃什么长大的！重死了！”

　　顾去眠当他爽了，他锁住占江沨腰身，给密密地亲了下后，就闭眼睡觉了。

　　隔日，占江沨清醒，恍惚做梦。
　　占思忖骂他一句：“混东西！你昨晚，干什么好事了？！”

　　占江沨陡然清醒，浑身冒冷汗！

　　他环顾四周，只见屋外一片晴光大好。

　　占思忖看了看他：“江风，你被电影学院预录取了？”

　　占江沨沐浴在白花花的阳光里，顾去眠起来了，他伸出手给占江沨整理衣领，又对占思忖说：“叔叔，他很聪明，是不是？”

　　占思忖展颜一笑：“所以，你当初没考上电影学院，才是真的吧？”

　　占江沨冷不丁清醒，他往顾去眠身后一躲，耳根子红红的，又说：“我……”

　　顾去眠的手肘被占江沨捏住。

　　占思忖环顾整洁的病房，突然夸了占江沨：“听你哥哥说，他半夜发烧，是你给他出去买的药？”

　　“哎，终于长大了啊……知道疼人了？”

　　占江沨耳根子一热。
　　昨晚……
　　总不能说，昨晚他跟顾去眠干了点大人该干的事吧？

　　顾去眠笑了笑，说：“叔叔，江风很好的。”

　　“嗯……”占思忖突然孩子气，开占江沨玩笑，说：“满意你哥哥吗？满意你结婚对象不？”

　　占江沨：“……”
　　他倒吸一口凉气。
　　似乎，没闯大祸？还被夸了？？
　　是啊，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顾去眠笑说：“谢谢叔叔，江风很好，我喜欢他。”

　　“那就好。”

　　占江沨打断：“不好！”

　　而过了会儿，冯雨来了，她把顾去眠喊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