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暮来笺

21、日常

　　那批过期的牛奶最后还是扔掉了。

　　沈清羽捏着鼻子把一盒盒发酸的奶盒往垃圾袋里扔，顾明川在旁边拆冰箱的隔板。两个人折腾了半小时，总算把冰箱清空，又用消毒水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不行，”沈清羽直起腰，手扶着后腰，“我得歇一会儿。”

　　顾明川看他一眼：“你坐着，剩下的我来。”

　　“你会擦冰箱？”

　　“看着你擦了三遍，应该会了。”

　　沈清羽笑起来，没去坐，反而靠在吧台上看他干活。

　　顾明川擦冰箱擦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沈清羽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魔幻——三个月前他们还在德斯圣学院的围墙外面拼命逃跑，现在居然在为一台商用冰箱操心。

　　“想什么呢？”顾明川头也不抬地问。

　　“想你这双手，”沈清羽说，“以前拿枪的，现在拿抹布。”

　　顾明川顿了顿，继续擦：“以后只拿抹布。”

　　“那可不行，”沈清羽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抹布扔进水池，“这双手还得给我磨咖啡豆呢。”

　　他抓住顾明川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以前留下的，还没消掉。

　　“明天去买护手霜。”沈清羽说。

　　“什么？”

　　“护手霜。咖啡师的手要保养的。”

　　顾明川看着他，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好。”

　　“认真点，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

　　沈清羽满意了，把他的手放下，又开始东张西望：“接下来……擦桌椅？还是先擦吧台？”

　　“先吃饭。”

　　“啊？”

　　顾明川看了眼手机：“两点了，你早饭都没吃。”

　　沈清羽这才感觉到饿。胃里空落落的，被他这么一说，开始咕咕叫。

　　“那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沈清羽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有家面馆，以前老去，不知道还开着没。”

　　那家面馆在两条街外，藏在一条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永远板着脸，但做的牛肉面是一绝。

　　沈清羽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沈清羽，愣了一下。

　　“小沈？”老板揉了揉眼睛，“你可有日子没来了。”

　　“出差去了，”沈清羽笑着坐下，“老样子，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一碗不加香菜。”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跟着进来的顾明川，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后厨。

　　顾明川在沈清羽对面坐下。桌子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要多加香菜？”他问。

　　沈清羽托着下巴看他：“上次在学校食堂，你把我碗里的香菜都挑走了。”

　　顾明川想起来了。之前还在德斯圣学院的时候。食堂的饭菜难吃得要命，只有一道凉拌菜里有点香菜，沈清羽不爱吃，全挑给他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你的喜好呗，”沈清羽说得理所当然，“以后要一起吃饭的，不得记着点？”

　　顾明川看着他，没说话。

　　沈清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别这么看我。”

　　“怎么看？”

　　“就是……那种眼神。”

　　顾明川笑了一下，低下头，没再看他。

　　沈清羽反而有点不依不饶：“哪种眼神你说清楚——哎顾明川你笑什么——”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两大碗，牛肉切得厚薄均匀，顾明川那碗香菜绿油油地铺了一层，沈清羽的则一点香菜都没有。

　　沈清羽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顾明川也尝了一口。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确实好吃。

　　两个人埋头吃面，谁都没说话。小店里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和老板在后厨洗碗的水声。

　　吃到一半，沈清羽忽然说：“顾明川。”

　　“嗯？”

　　“你说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行不行？”

　　顾明川抬起头。

　　沈清羽夹着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看着他：“就是……早上起来收拾店，中午出来吃个饭，下午回去继续干活，晚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明川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想了想：“行。”

　　“真的？”

　　“真的。”

　　沈清羽笑起来，把那筷子面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又弯成两道月牙。

　　吃完饭回去，太阳已经西斜了。店门口那盆枯死的绿萝还在，沈清羽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明天去买盆新的。”

　　“买什么样的？”

　　“绿萝就行，好养活。”

　　“你确定？”顾明川看他，“之前那盆怎么死的？”

　　沈清羽瞪他：“那是因为我忘了浇水。现在不是有你吗？”

　　“所以我负责浇水？”

　　“对，你负责浇水，我负责看着它长。”

　　顾明川想了想，觉得这个分工好像不太对，但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下午的活儿是把所有桌椅都擦一遍，顺便检查一下咖啡机还能不能用。沈清羽蹲在吧台后面研究那台半死不活的机器，顾明川在外面擦桌子。

　　“怎么样？”顾明川问。

　　“应该还能用，”沈清羽的声音闷闷的，“但得找人保养一下。”

　　“你认识人吗？”

　　“以前认识一个，电话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清羽从吧台底下翻出一个落灰的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号码，试着拨过去。

　　居然通了。

　　“喂，李哥？是我，沈清羽……对对对，好久不见……那个，我店里的咖啡机想保养一下，你最近有空吗？……行行行，那你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好嘞，谢谢李哥！”

　　挂了电话，沈清羽从吧台后面探出头，一脸得意：“搞定。后天过来。”

　　顾明川点点头，继续擦桌子。

　　沈清羽趴在吧台上看他擦桌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顾明川。”

　　“嗯？”

　　“你过来一下。”

　　顾明川放下抹布走过去。刚走到吧台边上，沈清羽就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下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顾明川愣了愣：“奖励什么？”

　　“奖励你陪我折腾。”

　　顾明川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还有得折腾。”

　　“那更好，”沈清羽眯起眼睛，“反正你跑不掉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顾明川把最后一扇窗户擦干净，沈清羽在旁边研究咖啡机的说明书。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这间小小的咖啡店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在慢慢生长。

　　那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叫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