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暮来笺

19、回归

　　差不多四个月了，是时候回去了。沈清羽和顾明川坐上返程的私人游艇，回到了那所城市。

　　沈清羽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混着咖啡豆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像是第一次见到这间店似的。

　　顾明川从他身侧挤进去，顺手按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次第亮起，照出吧台后那排整齐的玻璃罐子，照出墙上那幅没画完的涂鸦，照出窗边那盆早已枯死的绿萝。

　　“三个月。”沈清羽慢慢走进来，手指拂过一张桌子，“我以为会更久。”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清羽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是从顾明川衣柜里随手捞的。袖口太长，遮住了半个手掌。他绕着吧台走了一圈，打开咖啡机的水箱，空的。又蹲下去检查冰箱，里面的牛奶早就过期了。

　　“得全部扔掉。”他自言自语。

　　顾明川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蹲着，对着那台半人高的商用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过期三个月的鲜奶和果汁。

　　沈清羽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想起来开业第一天，”沈清羽偏过头看他，“你也这样蹲着，帮我理货。那时候你连拿铁和卡布奇诺都分不清。”

　　顾明川也笑了：“是你教我的。”

　　“嗯。”

　　两个人没动，就这样蹲着。冰箱的制冷灯早就灭了，但沈清羽还是盯着里面看，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顾明川伸手，把他的脸轻轻扳过来。

　　沈清羽的眼眶有点红。

　　“别哭。”顾明川说。

　　“没哭。”

　　“哭了也没关系。”

　　沈清羽眨了眨眼睛，那点湿意被逼了回去。他看着顾明川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很沉很稳的眼睛，忽然凑上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顾明川愣了一下。

　　沈清羽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干活吧，大少爷。先把冰箱清空，然后去超市——”

　　话没说完，手腕被人握住。下一秒，他被拉进一个怀抱。顾明川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手臂收得很紧。

　　“顾明川……”

　　“让我抱一会儿。”

　　沈清羽不动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某种安静的生灵。

　　“我以为回不来了。”沈清羽轻声说。

　　“嗯。”

　　“在逃的那时候，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再也看不到这间店怎么办。吧台上那个磕了角的杯子，窗台上那盆被我养死的绿萝，还有冰箱里这些过期的牛奶——我居然会想这些东西。”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是不是很傻？”

　　“不傻。”

　　“你就是这么哄我的。”

　　“不是哄你。”顾明川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是真的。”

　　沈清羽想回头看他，但被箍着动不了。他叹了口气，放松身体靠在顾明川怀里，看着那盆枯死的绿萝。

　　“那盆绿萝，你知道它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你不在。”沈清羽说，“你不在，我忘了浇水。”

　　顾明川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半晌，他说：“以后不会了。”

　　“什么？”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清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顾明川。”

　　“嗯？”

　　“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

　　沈清羽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把刚才那点湿意都烧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高兴那天晚上你来找我了。”

　　顾明川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在学院围墙外面等了三个小时，想起沈清羽从墙头翻下来落进他怀里时浑身都在发抖。

　　“你说过了。”

　　“那再说一遍。”沈清羽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很高兴。特别高兴。”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顾明川的耳尖悄悄红了。

　　沈清羽退后一步，笑得眉眼弯弯：“顾明川，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清羽。”

　　“嗯？”

　　“别闹。”

　　沈清羽还想说什么，忽然被顾明川一把抱起来，放在了旁边的吧台上。他下意识扶住顾明川的肩膀，两条腿悬空晃了晃。

　　“干什么？”

　　顾明川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沈清羽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他的眉眼在逆光里显得很柔和，那些在逃亡路上养出的锐利棱角好像暂时收了起来。

　　“以后，”顾明川开口，声音有点低，“这间店我帮你看着。”

　　“你？”

　　“不相信？”

　　沈清羽想了想：“你会磨豆吗？会打奶泡吗？知道水温要控制在多少度吗？”

　　“……可以学。”

　　沈清羽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顾明川的发质偏硬，但揉起来意外地顺手。

　　“行啊，”他说，“那以后你当店员，我当老板。”

　　“只有店员？”

　　沈清羽的手顿了一下。

　　顾明川微微仰着头看他，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那你还想当什么？”沈清羽的声音轻下去。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低下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扫过。

　　沈清羽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样。”顾明川说。

　　阳光又往西移了一点，照在两个人身上。沈清羽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看着顾明川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抽出手，在顾明川疑惑的目光里跳下吧台，赤着脚跑向门口。

　　顾明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把门打开，把那块挂了三年的“营业中”牌子翻了过来。

　　背面写着：暂停营业。

　　沈清羽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他。

　　“今天不开门了，”他说，“老板谈恋爱。”

　　顾明川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在沈清羽来得及反应之前，低头吻住了他。

　　阳光正好。

　　那盆枯死的绿萝，明天该买盆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