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暮来笺

18、逃出生天

　　……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漏进来，正好落在沈清羽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把脸往顾明川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后者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

　　虽然过好几年了，但沈清羽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不真实。

　　没有警报声，没有强制唤醒的电流，没有冰冷的机械臂把他们从培养舱里拖出来。只有阳光，海浪，以及身边这个人的体温。他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

　　直到顾明川闷闷地笑了一声，胸腔震着他的耳廓：“醒了就起来，装什么睡。”

　　“没醒。”

　　“嘴硬。”

　　顾明川翻身把人压在下面，低下头去亲他。沈清羽偏头躲，他就追着往耳朵上亲，亲得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泛了红，才听见沈清羽小声嘟囔：“……牙膏。”

　　“不嫌弃你。”

　　“我嫌弃我自己。”

　　顾明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笑得浑身发颤。

　　沈清羽被他笑得有点恼，推了他一把：“笑什么。”

　　“笑你。”顾明川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笑纹，“当年在实验室，十二天没刷牙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弃？”

　　“……你闭嘴。”

　　沈清羽捂住他的嘴。

　　那双手腕细得过分，养了几个月也没养出多少肉。顾明川低头看了一眼，眼底的笑意褪下去，换成了别的什么。

　　他张嘴，轻轻咬了一下沈清羽的虎口。

　　“唔！”

　　“早安吻。”顾明川理直气壮，“漱口之前就送的这种。”

　　沈清羽瞪着他，耳尖红透了。

　　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被子上。远处有海浪的声音，有海鸟的叫声，有风吹过棕榈叶的沙沙响。

　　这是他们在珊瑚岛的第三个月。

　　早饭是顾明川做的。

　　几个月前他还不会做饭，第一次下厨差点把厨房烧了。沈清羽当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扑灭煎锅里的火苗，问：“你投资的那些公司知道他们的老板连鸡蛋都不会煎吗？”

　　“他们不需要知道。”顾明川扔掉焦黑的鸡蛋，重新打开火，“你只需要吃就行了。”

　　沈清羽没再说话。

　　后来顾明川做的饭就真的能吃了。再后来，就好吃了。

　　三明治切开，溏心蛋流出来，顾明川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开始看手机。

　　沈清羽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今天干什么？”

　　“给玫瑰剪枝。上次你说开得太密了。”

　　“哦。”

　　“下午出海钓鱼？”

　　“太阳太大。”

　　“那把伞撑上。”

　　沈清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顾明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看手机。

　　阳光，三明治，对面坐着的人。

　　这样的早晨，他想过很多年。

　　船是下午两点来的。

　　不是他们那艘白色的小游艇，是一艘灰扑扑的机动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老远就能听见。

　　顾明川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沈清羽在旁边给玫瑰剪枝，头也没抬：“谁？”

　　“不认识。”

　　“那不管。”

　　“嗯。”

　　沈清羽咔嚓一剪刀，把一根多余的侧枝剪掉。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那株玫瑰。

　　顾明川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随手点了几下。

　　船靠岸了。

　　三个人从船上跳下来，为首那个又矮又壮，踩着沙滩就往别墅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沈清羽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手上的动作停了。

　　剪刀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去。

　　“顾明川。”

　　“嗯？”

　　“那个人。”

　　顾明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矮壮的男人走近了些，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满脸横肉，三角眼里带着股戾气，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

　　顾明川的眉头皱起来。

　　李庆。

　　“他怎么找到这儿的？”沈清羽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剪刀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顾明川抬手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

　　“不知道。”他说，“但来了就来了。”

　　“……”

　　“你先进屋？”

　　沈清羽没动。

　　他盯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影，睫毛颤了颤，最后却只是垂下眼，把剪刀放到花篮里。

　　“不。”他说，“我跟你一起。”

　　顾明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李庆在楼下站定，仰着头看他们，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二位，好久不见啊。”

　　顾明川没说话。

　　李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前走，踩着台阶一级一级上来。走到露台上，他四处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过得不错嘛。这房子，这花园，这海景——啧，比实验室那会儿舒坦多了吧？”

　　沈清羽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了。

　　顾明川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干燥，温热，稳稳地握着他。

　　“李总找我们有事？”顾明川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庆又咧嘴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来看看老朋友。顺便，带个话。”

　　“说。”

　　“实验室当年丢的那批数据，你们二位知道在哪儿吧？”

　　顾明川的眉毛动了动。

　　“不知道。”

　　“别装了。”李庆往栏杆上一靠，“你们俩能从那地方跑出来，能活到现在，能过上这种日子——真当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没点东西傍身，学院能让你们活这么久？”

　　沈清羽的手指紧了紧。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沈清羽知道他在说什么。

　　——别怕。

　　“数据不在我们这儿。”顾明川抬起头，“你想要，自己找去。”

　　李庆的笑容慢慢收了。

　　“姓顾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今儿来是客客气气的，你当我是一个人来的？”

　　他朝楼下努了努嘴。

　　那艘灰扑扑的船上，又站起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拎着个黑箱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学院不在了，但当年那批老人还在。”李庆慢悠悠地说，“你俩那点本事，我们清楚得很。打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顾明川没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李庆看着他，嗤笑一声：“怎么，报警？这破地方离大陆三百海里，等警察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报警。”

　　顾明川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他。

　　那表情依然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李总。”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从那地方跑出来，能活到现在，能过上这种日子——靠的是什么？”

　　李庆愣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所有人都回头去看。

　　海平面上，一个灰色的影子正迅速变大。

　　那是一艘军舰。

　　涂装着维和部队标志的军舰，正全速驶向这座小岛。舰艏劈开海浪，雪白的浪花向两边翻涌。甲板上，隐约能看到列队的士兵。

　　李庆的脸色变了。

　　他回过头，瞪着顾明川。

　　顾明川笑得温柔又无害。

　　“介绍一下。”他说，“这是我去年闲来无事投资的维和部队。”

　　李庆的脸彻底绿了。

　　军舰在近海停下，一艘快艇被放下来，载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朝岸边驶去。李庆那艘灰扑扑的机动船在旁边像个玩具，船上那几个人已经慌了神，有人甚至开始往船舱里躲。

　　“你——”李庆指着顾明川，手指都在抖，“你他妈——”

　　“李庆。”顾明川打断他，“你还有三分钟时间离开这座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三分钟后，我的人会上来。到时候你再想走，就得跟他们走了。”

　　李庆死死盯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顾明川没再看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去看沈清羽的手。

　　那只手被他握着，一直没松开。沈清羽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关节已经不再发白了。

　　顾明川捏了捏他的手心。

　　李庆走了。

　　快艇上的士兵登上岛，为首那个朝顾明川敬了个礼，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顾明川点了点头，他们就又回到快艇上，跟着军舰一起消失在远处。

　　海面重新安静下来。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光线变得柔和，落在玫瑰丛上，落在露台的木地板上，落在那两杯已经凉掉的柠檬水上。

　　沈清羽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顾明川也没动。

　　他就那样握着沈清羽的手，等着。

　　过了很久，沈清羽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投资的维和部队？”

　　“去年。”

　　“怎么没跟我说？”

　　顾明川想了想：“忘了。”

　　沈清羽侧过脸看他。

　　顾明川的脸上还挂着那点笑意，但眼底的神色很认真。他看着沈清羽，慢慢开口：“下次不会了。”

　　沈清羽愣了一下。

　　“下次再有这种事，”顾明川说，“提前告诉你。”

　　“……哦。”

　　“还怕吗？”

　　沈清羽没回答。

　　他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凑过去，在顾明川嘴角亲了一下。

　　阳光正好落在那片皮肤上，薄薄的，暖的。

　　“不怕了。”他说。

　　晚饭还是顾明川做的。

　　沈清羽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端着两盘意面从厨房出来。袖子挽到手肘，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头发有点乱，额角还有一点面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还关在实验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对视。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只知道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实验体该有的样子。

　　后来他们一起逃跑，一起躲藏，一起买下这座小岛。

　　顾明川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

　　沈清羽低头，叉子卷起一截面条，送进嘴里。

　　很好吃。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海面铺满了碎金，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涌上来，涌向他们的脚下。

　　顾明川没在吃面。

　　他在看他。

　　沈清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小声问：“看什么？”

　　顾明川没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把手伸过桌面，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海很蓝。

　　明天大概也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