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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宴 别丢了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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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开席时,陈姝被安排在客座稍后的坐席。
她旁边坐着两位远房小姐,两人凑在一起说话,偶尔掩唇笑,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又收回去,声音压得更低些,陈姝只当不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桌上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她面前的碟子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只动了两筷子面前的青菜。
席间热闹得很,萧夫人坐在主位,梁玉在她右手边,萧衍在左手边。三人说话时,周围几个夫人便笑着接话,一句接一句,把萧衍和梁玉往一处凑。
有人说今科会元的文章做得极好,主考官当众夸了一回;有人说萧大公子殿试必中状元,到时候萧府门前要立牌坊了;又有人转向梁玉,说郡主好福气,萧大公子这样的才貌,满京城挑不出第二个。
梁玉低头笑了笑,捏着帕子没说话。萧衍端着酒盏,面上淡淡的,却没有推拒。萧夫人替他应下那些夸赞,又转头对梁玉说:“玉儿日后常来,衍儿书房里那些书,你若有兴趣,只管去翻。”
梁玉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萧衍。萧衍对上她的目光,顿了一瞬便移开视线,却让周围几位夫人笑得更欢了,认为两人是在害羞。
陈姝坐在末席,手搁在膝上,指尖捏着衣料。她看着主位那边的热闹,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周围的寒暄声、杯盏碰撞声、笑声,都离她很远。虽说陈姝进府是以萧衍未婚妻的身份,但是此事没有定论,也只有府里的几人知道。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投奔京城世家的表亲。她坐在那儿,像厅里多摆的一把椅子,人人从旁边过,谁也不会多看。
琉珠站在她身后,攥着帕子,嘴唇抿成一条线。陈姝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家宴散时已是午后,宾客三三两两告辞,陈姝起身跟着萧夫人送客,站在厅门侧边,对每一个经过的人点头。
有人回她一个客气的笑,有人径直走过去,像没看见。等人都走尽了,她才慢慢走回自己那间窄屋,关上门,在床沿坐下。
这一坐,便是半个时辰没动。
翌日一早,陈姝照例去福寿堂请安。她在院门外站定,整了整衣裙,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这一次嬷嬷没有拦她,掀了帘子让她进屋。
老夫人半靠在榻上,额上搭着抹额,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色比前日好了些,却仍有些倦。见陈姝进来,她招了招手,声音缓:“姝儿来了,坐。”
陈姝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开口:“我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同你说。衍儿出门半个月,回来了,后日便要回书院读书。他如今中了会元,书院那边功课紧,耽搁不得。”
陈姝点头,安安静静听着。
老夫人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在府里也没什么事,我想着,不如你跟着衍儿一同去书院。他读书,你也在旁听一听,认认字,读读诗书,总比整日闷在府里强。”
陈姝愣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老夫人,有些意外。她没读过书,从前在家时,祖父教过她几篇散诗,她认得了些字,能勉强读上几篇,却从未正经进过学堂。如今老夫人让她跟着萧衍去书院,那便是日日同他一道出门,一道回来,坐在一处。
她心口忽然跳得快了些,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陈姝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住,轻声说:“姝儿愿意,只是姝儿没读过什么书,怕给表兄添麻烦。”
老夫人笑了一声,摆摆手:“麻烦什么,你坐在后头听就是了,又不考你。衍儿那边我说过了,明日让他给你送一套笔墨纸砚和几本书过去。后日一早,你跟着他们一同走。”
陈姝应下,起身告退。走出福寿堂时,阳光正落在院中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她想起萧衍在竹影里练剑的样子,想起他喝粥时垂下的眼睫,想起他看梁玉时温和的眼神。这些本来都离她很远,可后日开始,她要日日坐在他身后了。
她走回屋中,琉珠迎上来,见她面色不同,便问:“小姐,老夫人说什么了?”
陈姝在桌边坐下,手指摸了摸桌沿,才慢慢说:“老夫人让我跟着表兄去书院。”
琉珠睁大眼:“真的?”
陈姝点了点头,唇角弯了弯,看着琉珠高兴得拍手,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忽然停住,问:“那小姐穿什么去?”
陈姝被问住了,她起身走到那只旧木箱前,翻开箱盖。她的衣裳不多,叠得整整齐齐,统共就那么几套。
她一件件拎起来看,先翻出一件粉色襦裙,料子是去年做的,颜色还算新,只穿过两回。她对着铜镜比了比,镜中人被粉色衬得气色好了些。她看了两息,又放下来。
太招眼了,她......不太好意思穿出去,表兄见到她这般怕会笑话她。况且......孝期还没结束,不适合张扬。
她想了想,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套淡黄色衣裙,料子素净,领口袖口只滚了一圈细边,没有绣花。她将衣裳搭在臂上,对着镜子又比了比。颜色浅淡,不显眼,也不寒酸。她点点头,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明日萧衍送东西来,后日一早出门。她算了算日子,躺下后翻了两个身,又把床头那套淡黄衣裙摸了一遍,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日,陈姝起得比往常还早,她将屋子收拾了一遍,又把那套淡黄衣裙拿出来熨平,挂在屏风后。
琉珠替她梳头时,她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伸手将鬓边一根碎发抿到耳后,数着时辰盼着表兄给她送东西来。
等了一上午,萧衍没有来。
午后,院门外响起脚步声。陈姝匆匆抬头看去,进来的是春杏。
春杏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另一只手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笔墨纸砚。她一脚跨进门,也不等陈姝开口,径直走到桌边,将包袱和竹篮往桌上一搁,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表姑娘,这是公子让我送来的。”春杏说着,解开包袱,露出里面几本书,书页崭新,封皮上写着《论语》《诗经》《千字文》。她一本本拎起来,在陈姝面前摆开,像在陈列什么稀罕物件,“这本是夫子规定的,这本是公子自己读过的,上面还有他的批注,表姑娘用的时候仔细些,别弄脏了。”
陈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有些失落,她抬头轻声问:“表兄呢?”
“公子今日陪枝意小姐出门了,与郡主约好了去泛舟。”
“......这样啊。”
说着她又从竹篮里拿出笔墨纸砚,一样样在桌上排好,嘴里不停:“这砚台是公子前年得的,好砚。笔是新买的,纸你先用着这些,写完再同我说。”
陈姝站在桌边,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春杏抬眼看她一眼,又笑了笑,那笑意浮在面上,到不了眼底。
她将书推了推,继续说:“表姑娘第一次去书院,有些事奴婢得同您说一声。书院里都是世家子弟,个个有头有脸。公子如今是会元,夫子喜欢,同窗也敬重他。陈姑娘去了,坐在后头听就好,尽量少说话。”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陈姝脸上转了一圈,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清晰:“书院不是府里,表姑娘若是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丢的是公子的脸。公子脸皮薄,面上不说,心里难免不痛快,表姑娘到时候可别让公子为难呢。”
陈姝听完了,面上神色没有变。她看着春杏,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春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扯起来:“奴婢也是替公子着想,陈姑娘别多心。”
“我知道。”陈姝开口,声音柔柔的,却比平日稳了几分。她将桌上的书一本本收拢,叠齐,手指抚过封皮,然后抬起头,看着春杏,慢慢说,“这些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过表兄。”
春杏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姝叫住她,声音轻柔。
春杏回头。
陈姝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声音还是那样轻,却一字一句清楚:“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我是表兄的未婚妻,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多谢春杏姑娘提醒。”
春杏脸上那点笑彻底僵住了,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憋了两息,到底没说出口。她胸口起伏了一下,脸色发红,最后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琉珠从里屋探出头,见人走了,抬脚就要追出去,陈姝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别去。”
琉珠急了:“小姐,她方才那话分明是故意说给您听的!什么少说话、丢脸,她一个丫鬟凭什么教训您!”
陈姝松开她的袖子,转身将桌上的书放进抽屉里,声音平静:“她自然是故意的,你追出去同她吵,她回去在表兄面前添油加醋说上几句,表兄只会更厌我。”
琉珠张了张嘴,眼圈红了:“那小姐就白受她的气?”
陈姝将抽屉合上,手停在屉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顿了顿,才轻声说:“不算白受,她说她的,我记我的,后日我照样能去书院。”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光影斜长,“别的,随她吧。”
琉珠咬着唇,到底没再说什么。陈姝转身走到屏风前,将那套淡黄衣裙取下来,抖了抖,重新叠好。
她摸着衣料,想起春杏方才那句“公子脸皮薄,面上不说,心里难免不痛快”,指尖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将衣裳收进柜中。
后日一早,她就要跟着萧衍出门了。
她坐在床沿,又翻了翻那几本书,一页页看过去,有些句子深奥,不理解的便跳过,只看那些认得的。看了几行,她合上书,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她听着那点细碎的声响,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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