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清冷权臣和离后》登玉清

2、苛待 表姑娘有心

　　天刚蒙蒙亮，陈姝便醒了。

　　窗外还挂着薄薄的雾气，檐下灯笼未灭，光晕柔柔地照进来，落在她帐前。

　　她睁着眼躺了片刻，将昨夜翻来覆去理不清的心思一点点按下去，然后轻手轻脚起身，自己挽了发，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外面罩着半旧的月白比甲。衣裳洗得干净，边角却已起了毛。

　　琉珠听见动静进来，见她已经在系腰带，急得跺脚：“小姐，您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陈姝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碎发，镜中人面色有些白，嘴唇也淡，她抿了抿唇，稍微添了些血色，才转身，“走吧，去给老夫人请安。”

　　琉珠端着醒神汤跟在她身后。晨露未消，石子路湿滑，廊下的风还带着昨夜的凉意，陈姝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她知道老夫人每日卯时末起身，这会儿过去正好。

　　老夫人住东院正房后面的福寿堂，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干虬曲，叶子还是新绿。陈姝走到门口，守门的嬷嬷却伸手拦了她。

　　“陈姑娘，老夫人今日头风犯了，还未起身。老夫人说了，今日不必请安，姑娘请回吧。”

　　陈姝脚步停在门槛外，双手还端着那碗醒神汤，热气袅袅地扑在脸上，又慢慢散在风里。她沉默了一瞬，弯了弯唇角：“那请嬷嬷将这汤送进去，是姝儿一早熬的，老夫人若醒了，喝一口暖暖胃。”

　　嬷嬷接过去，嘴上应着，转身进了屋。门帘落下，将陈姝隔在外面。她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着槐树新叶被风翻动，叶背泛着银白的光。然后她转身，对琉珠说：“回去，把食盒备好。”

　　琉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陈姝回屋重新整了整衣裳，将昨夜就备好的糕点装进食盒。

　　食盒是木质的，里面铺了干净的棉布，糕点是今晨现蒸的，还温着。她手指碰了碰盒盖，确认不烫手，才提起来，往清幽阁去。

　　一路上，她走得比昨日慢，昨夜她想了一整夜，想萧衍回来一日了，她一面都没见上。

　　他不来见她，那她便去见他。总归她在这个府里，除了做这些，也无事可做。

　　清幽阁前竹影深深，晨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碎金一样铺在地上。她还未走近，便听见风声里夹着剑鸣。

　　陈姝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院中空地上，萧衍正迎着晨风练剑。他穿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得紧，手臂抬起时衣料绷出利落的线条。

　　软剑在他手中如一道银线，随他身形翻转，忽而直刺，忽而斜挑。他步子极快，踏过地上落竹叶时几乎无声，身姿舒展时像风灌满衣袖，收紧时又像一张拉满的弓。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投下淡淡阴影，眼神专注，唇角微抿。一片竹叶被剑风扫落，飘飘荡荡，他手腕一转，剑尖轻轻一拨，叶子又飞起来，最后缓缓落在她脚边。

　　陈姝怔怔看着，竟忘了迈步，这一幕和她在梨花树下初见时一模一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仿佛这世间什么事都压不住他。

　　风把他额前碎发吹起，萧衍收了剑，呼吸微微起伏，侧过身来，正对上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陈姝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去。他垂下剑尖，站定，没有开口。

　　陈姝走上前，将食盒捧到身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表兄，这是我今早蒸的桂花糕，还热着。你练了剑，吃点东西垫一垫。”

　　萧衍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回她脸上。他额角有薄汗，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开口时声音很淡：“不必麻烦，春杏已经在准备了。”

　　春杏......萧夫人给萧衍安排的贴身丫鬟，昨日在清幽阁忙活的那个丫头。

　　陈姝指尖在食盒提手上微微收紧，陈姝有听到过几句传言，萧夫人想把春杏抬做萧衍的侍妾，而她也是事事照料着萧衍表兄的起卧。

　　陈姝没有退，又往前递了递：“不麻烦的，我清晨起来顺手就做了。表兄尝一块吧，这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我……”

　　萧衍打断她，语气并不重，却像一扇门轻轻合上，不响，却关得严实，“不必了，日后不用费心这些事。”

　　廊下便有人走过来，陈姝这才注意到，清幽阁的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丫鬟。春杏穿一身杏色褙子，头发梳得油亮整齐，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走到萧衍身侧，接过萧衍的佩剑，拿出帕子想要给萧衍擦汗。还未碰到萧衍，就被他抬手止住，神情一瞬间失落下来。

　　春杏这才转过身来看陈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陈姝手里的食盒扫过去，眉头拧了一瞬然后走上前，伸手。

　　“表姑娘费心了，给我吧。”

　　她语气平平，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陈姝手里的食盒被接过去时，春杏的手指甚至没有碰到她的。

　　春杏将食盒随手搁在廊柱边的矮几上，连盒盖都没打开，转身便回到萧衍身后，继续给他布菜。

　　陈姝站在那儿，看着萧衍低头喝粥，春杏在一旁轻声说：“公子，粥还烫，慢些喝。今早厨房还备了您爱吃的酥饼，奴婢去拿来。”

　　萧衍并未坐下喝粥，他嗯了一声后走到盆架前净手。

　　陈姝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些多余，说不上什么话。她拢了拢袖口，指尖摸到里面那只白玉手镯，看着春杏忙前忙后，完全像萧衍的妻子般。

　　春杏从小跟在萧衍身边，端茶递水，知冷知热，府里上下都默认了她日后是要抬房里的。而她这个拿着婚书来的未婚妻，站在这里，连一句话都递不进去。

　　她后退半步，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那表兄慢用，我先回去了。”

　　萧衍走过来，唇动了动没开口，倒是春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像在说她本就不该来。

　　陈姝转身走了，琉珠跟在她身后，走出清幽阁的月洞门，才气鼓鼓地低声说：“小姐，那个春杏什么态度！她一个丫鬟……”

　　“琉珠......”陈姝声音很轻，“莫要再说，当心隔墙有耳。”

　　“再说，她作为表兄的贴身丫鬟，本该如此。”

　　琉珠愣住，见陈姝没有再说话，只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竹影在身后一点点退远，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又落下，她低头看着石子路上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细长，孤零零的。

　　走回东院廊下时，迎面来了萧夫人身边的翠屏。翠屏对她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公事公办：“陈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陈姝停下脚步，点点头：“好。”

　　“小姐，夫人这会让我们过去做什么，难道萧二少真的告状去了？”琉珠见她神色不太好，两步走近，小声说道。

　　“无事，先去看看吧。”陈姝回过头安慰她一声，两个人不再多想，只跟着小丫鬟一起往萧夫人院子走去。

　　陈姝这一早上都没有歇息过，方才还与萧木发生口角，此刻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鬓边碎发贴在脸侧。

　　她跟着翠屏穿过廊桥，往萧夫人院中去。路过花园时，她看见昨日那丛月季被花匠修剪过了，细刺全被剪掉，整整齐齐。

　　她深吸一口气，将腰背挺直，走到萧夫人屋前，陈姝忽的停下了脚步，她虽在萧木面前说他如若不觉丢人大可以找夫人告状，那时就笃定了萧木这人好面子的倔性格不会这么做。但真走到门口，她还真有点担心。

　　虽然是萧木诋毁她在先，但是她毕竟在萧家寄人篱下，如今还和萧二少爷吵了一番，就算是占理又有谁会维护她。

　　带路的小丫鬟抬手请陈姝进去，犹豫片刻陈姝还是咬牙走进。

　　屋内没看到萧木的身影，只有萧夫人一人坐在桌前，面前已经摆上了两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陈姝来了，坐吧。”萧夫人幽幽开口，脸上带着虚假的笑意，见陈姝走近两步这才直起身，将另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陈姝行了礼道了谢才坐下，便听到萧夫人开口：“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萧夫人说话很客气，但是语气里的轻慢还是不加掩饰的让陈姝听个明显，她心里一轻，竟不是因为萧木，没多想陈姝就回应道：“夫人说笑了，谈不上帮忙，这是陈姝该做的。”

　　听见她这样说，萧夫人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并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家宴郡主会来，但我与老夫人需迎接贵妃，恐怕就需要你去接一下。”

　　郡主是皇上认下的妹妹，她家本是末流官家，父亲本是州县的巡检，因为女儿意外救下皇上一命，被认义妹封郡主，官职这才被提上来，勉强做个知县。

　　虽没有飞黄腾达，但这位郡主得皇上不少偏爱，待遇与公主相差不大，能得如此圣宠，自然有过人之处。这位郡主传言温柔善良，待人宽厚有礼，就连下人也格外喜欢她。

　　陈姝沉默片刻，微笑着应下：“陈姝定会照顾好郡主，请夫人放心。”

　　萧夫人笑意更盛，目送着陈姝离开。

　　见院门没了身影，萧夫人身边的丫鬟春杏这才走上前小声问道：“夫人，这位表小姐与公子这般争吵，这样便轻易饶了她吗？”

　　“哼，区区一个外人罢了，不需要我出手。”萧夫人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失，眼神冰冷带着轻蔑。

　　她让陈姝去接郡主，就是给她一个教训了。两个小孩吵闹，真要叫她一个当家主母出手，岂不落人口舌说她偏心。如果陈姝自己接下的事没办好，就是她自己愚钝怠慢了。

　　走出萧夫人主院，主仆两人步履匆匆。琉珠跟在身后，看着陈姝焦急的样子，又想起方才萧夫人的神情，嘴上忍不住抱怨：“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迎客这种事向来是下人做的，萧夫人指明让她家小姐去，摆明了在羞辱她。

　　她自然是知道萧夫人什么意思，虽没明说，但陈姝知道萧木已经找萧夫人告过状了，夫人这就是在敲打她。

　　“我们寄人篱下，有些事自然抗拒不了。”她说着，声音也轻了下去。她现在才意识到，不管她做的再好，始终是个外人，没有人会真正维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