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争吵 痴人说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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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历五年，正值春分。春风拂过汴京城，红的白的花瓣被带起，座座楼宇沐浴花雨春风，犹如人间仙境。
今日是萧府家宴，府里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忙得热闹，脚不沾地。
陈姝天未亮便起了。她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手腕，站在西院厨房廊下核对菜单。
指尖沾了水，被风一吹有些凉。她低头一项项看过去，声音柔柔：“这道桂花藕要少糖，老夫人吃不得太甜。那道炙羊肉多备些，二公子院里的人昨日提过……”
管事嬷嬷嘴上应着，眼睛却越过她，去同旁人说话。陈姝顿了顿，只当不见。
琉珠抱着食盒跟在她身后，见她额角沁出薄汗，忍不住拿帕子替她按了按：“小姐，这些事让下人做就是了，您从东院跑到西院，一早上连口水都没喝。”
陈姝侧身对她笑笑：“家宴是夫人交到我手里的，我总要尽心。”
她这话说得轻，像风吹过花瓣。可一路穿廊过桥，路过的家丁丫鬟都仿佛看不见她一般，匆匆越过，无人行礼，也无人让路。一个端盘的小丫鬟甚至险些撞上她，琉珠忙扶住她，惊喊：“小姐！”
那丫鬟回头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赔礼，径直走了。
陈姝轻叹一口气，将食盒接过来，继续往前。
行至花园，月季丛开得正好，枝叶间藏着细刺。她听见亭中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真不知这陈姝怎样想的。为了得老夫人关爱，不仅上赶着给萧衍献殷勤，还包下萧府家宴的事务。一个乡野来的，倒真把自己当萧家少夫人了。”
陈姝脚步一顿，裙摆拂过月季枝，细刺勾住衣角，她竟没觉得疼。
亭中坐着萧二公子，一身月白锦袍，手边摆着几碟精致糕点。
他指节轻叩桌面，茶盖在盏沿上碰出细响，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旁边灰绿衣服的小奴弯着腰，替他续茶，顺着话头轻声附和：“二公子说笑，那位陈姑娘未必能得大公子青睐。大公子明显不喜她，每次她去找他都被冷着脸赶出门呢。”
萧二公子捏起一块糕，慢条斯理咬了一口，眼底轻蔑更浓：“瞧她那副在萧府上下指手画脚的样子，本公子就来气。就凭当年一句戏言，还没过门呢，就把自己当主人了，好大的脸面。”
小婢掩唇笑：“可不是。府里谁不知道，她日日往清幽阁送糕点，大公子连门都不给她开。”
陈姝低头，睫毛轻颤了一下。她手指攥住袖口，指节微微发白，还未回过神来，琉珠已经冲了出去。
“二公子大庭广众这样议论府里的客人，恐怕不合规矩吧。”琉珠站得笔直，眼睛似刀一般死死盯着萧二公子和他身边的侍奴。
亭中静了一瞬。灰绿衣服的侍奴收了笑，退到萧木身后。萧木倒不慌，慢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琉珠，又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陈姝身上。
“放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你一个卑贱下人，也配管教我？”
陈姝怕琉珠吃亏，赶忙走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她向萧木微微躬身，声音低而稳：“琉珠嘴快，但并无恶意，还望二哥哥莫要计较。”
“谁是你二哥哥？”萧二公子站起身，锦袍下摆一撩，走到陈姝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目光从她发间那支素木簪，落到她素青的旧鞋上，唇边讥诮渐渐深了，“你不过是萧府收留的一个乡下丫头，有什么资格与我攀关系？”
陈姝指尖一紧，传说中萧府二公子嚣张跋扈得理不饶人，陈姝本以为服个软他会罢休，却不想高估了他。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声音轻却不颤：“陈姝来萧府，是拿着婚书来的。二公子若不满，可去同老夫人说，何必在背后取笑？”
萧二公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轻嗤一声：“婚书？一句戏言罢了。你这样的乡野女子，也配肖想萧家？萧衍再不济，也是萧国公的儿子。你——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这话落下来，陈姝脸色煞白。她咬住下唇，倔强地抬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半晌才冷声吐出：“与你无关。”
萧二公子当是踩中了她的痛脚，笑意更轻蔑，他转头看身后侍奴和跟着几个竖着耳朵的下人嘲道：“瞧瞧，还是头倔驴呢。敢做不敢让人说。”
琉珠气得眼眶发红，冲上去狠狠推了萧二公子一把。萧二公子踉跄两步，险些撞在亭柱上，小婢惊呼着扶住他。
“反了，反了！”萧二公子稳住身形，面上怒意骤起，指着琉珠，“你等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
陈姝震惊，忙拉过琉珠，低声斥她：“琉珠！”她护在琉珠身前，生怕萧木下一秒扬起手。
萧二公子盯着她，胸口起伏几下，终究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他剜了陈姝一眼，那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嫌恶：“滚。别在这儿碍本公子的眼。”
陈姝不再多言，拉着琉珠转身离开。身后，萧二公子依旧破口而出几句辱骂，随风追来。她不回头，只将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火红绸缎从白墙碧瓦穿过四散开来挂在周围房梁，镂空花灯高高挂着，红穗随风而动，一切都很恬静。陈姝步履匆匆，待刺耳的谩骂声渐渐随风吹散，身边的琉珠才出声轻声安慰起来。
“小姐……二公子平日向来嚣张妄言，小姐你千万不能往心里去！”琉珠看着自家小姐面色不太好，想安慰，又忍不住怨着那碎嘴的男子。
陈姝长得貌美，眼眸明媚潋滟，眉梢却淡淡，肤白乌发，整个人如水一般温柔。琉珠却觉得自家小姐总是带着淡淡哀愁。想到这，琉珠眼底又流露出些许心疼。
“没事，随他们去吧。”陈姝侧身柔声对琉珠说。
她刚从西院主房出来，又和萧二公子起了冲突，心里自然不好受。这会一行下人端着精致糕点从厨房出来，脚步匆匆，险些将一旁的陈姝撞到。琉珠赶忙扶住她，担心惊喊：“小姐！”
陈姝踉跄两步，那几个下人却若无其事径直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未停留。
“无事，不用担心。”陈姝轻叹了一口气，带着琉珠拿起放在庭院远处的食盒，继续往清幽阁方向去。
来到萧府已经半月有余了。陈姝日日从东院一路穿过花园廊桥去清幽阁给萧衍送糕点，很多时候都难见他一面。她问门房，门房只说大公子外出。她不知他去向何处，心里却有一丝感觉，他在刻意躲着她。
一想到这，陈姝就感觉心里有些钝痛。她不知如何惹得萧衍不悦，可她留在这个府里，便是要尽心伺候他的。
陈姝还记得踏进萧府主门那日，看见那个在梨花树下练剑饮茶的少年郎。饶是陈姝，也未曾见过如此意气风发的少年。踏入萧府那刻，她就被铮铮的软剑声吸引。
回首望去，便见粗实的绿枝下，少年练剑很是投入，步调轻盈踏燕飞鸿，片片梨花随风落下，又被剑风扬起。那惊鸿一眼，便刻进了陈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姝有些出神，不知不觉间和琉珠两人已经走至清幽阁前。抬眼看去，阁前竹影婆娑，窗棂半开。萧衍的贴身丫鬟春杏正抱着几卷书和一件素白外袍从廊下出来，见她二人，脚步微顿。
陈姝定了定神，远远行了礼，轻声问：“春杏姑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春杏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表姑娘不知么？公子昨日便随老夫人回府了。”
陈姝一怔，指尖攥住帕子：“昨日？”
春杏点头，将怀里的书卷拢了拢：“是啊，公子陪老夫人去城外寺里上香吃斋，住了半月，前两日才启程回来，昨日到的府里。今早还吩咐奴婢把清幽阁收拾出来，说家宴后要静心读书。”
陈姝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声音：“半月……”
原来他昨日便回来了，看这样子府里人都知道，只有她，作为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不知道。
她想起之前日日送来糕点，想起门房每次都说“大公子不在”，想起那扇始终紧闭的窗。风从竹林穿过，簌簌作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她不让他知道，或许是不想见她吧。
春杏见她神色不对，眼底一丝不明情绪走过，她又问：“陈姑娘可要奴婢通传？”
“不必了。”陈姝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眼底却有些发红，“表兄既在忙，我便不扰他。”
她将食盒递过去，转身离开。琉珠跟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
陈姝走下一级石阶，忽然想起萧二公子方才那句“痴人说梦，不自量力”。风把竹叶吹到她脚边，她低头看着，只觉心口一阵阵发涩。
原来在他眼里，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痴心妄想。她日日站在梨花树下，盼着表兄回家，可表兄回来了，却连一句知会都不愿给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争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