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豹（上部）》甜柠檬爱JQ

17、洗心镜，鬓上霜（1）

　　小厮通报了谭四前来之事后，上官谒秋略有些不快，便吩咐下去打赏给谭四几个子儿把他遣走罢了。没成想不久后小厮又折返回来说那谭四一定要见大老爷。上官谒秋又把管家李引叫了过来，吩咐了几句。李引走后，本来还沉醉在戏中的老太太察觉到了什么，便问：“可是有什么事？”

　　“都是些杂事。还请母亲安心赏戏。”上官谒秋轻描淡写地说道。

　　上官老太太的视线停留在长子怀里的小女孩身上，道：“谒秋，你总抱着芜丫头想必也累了吧？把丫头放下来吧。”

　　“芜儿喜欢呆在爹爹怀里，对么？”上官谒秋轻轻抓起上官芜的两只小手轻拍着，柔声问。

　　“呵呵……”上官芜笑的灿如夏花，却不说什么。她觉得这时候表态似乎不太明智。老太太显然是看不惯她老坐在父亲怀里了，父亲又不想放手。她可不想成为老爹和奶奶之间矛盾的冲突点。

　　老太太轻啜了一口盖碗茶，不悦地对身后的丫鬟道：“这茶都凉了。都怎么办事的？得了热闹看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了？过个年连茶都沏不好了？上官家还留你们作甚？”

　　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连忙将茶碗收了去换新茶来。上官谒秋笑道：“母亲别因为一两个不懂事的小丫鬟就坏了看戏的兴致。儿子因母亲上次看了这金玉媛扮的小旦喜欢的紧，才特地将她又请来的。母亲若是觉得好，上元时再请他们来。”

　　老太太淡笑着点头，道：“这金玉媛扮相好，唱的也好，我是喜欢的。不过我看你三弟看她那眼神儿倒是比我专注的多。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初沈婵在台上唱戏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神魂颠倒吧？”

　　沉迷在金玉媛的唱词和一颦一笑中的上官建达一听母亲说自己，连忙抽回思绪，赔笑道：“母亲这可是误会儿子了。儿子怎会神魂颠倒呢？正如大哥所说，母亲喜欢这金玉媛喜欢的不得了。母亲喜欢的，儿子自然喜欢。儿子这么专心看，恰恰是因为母亲看的用心啊。”

　　老太太冷笑道：“你说的倒好听。你若是记得我曾跟你说的话，那是最好。”

　　上官建达苦笑着点头，“是是，母亲的话儿子都记得分毫不差。”他当然记得当初自己把沈婵娶进门的时候，上官老太太只说了一句“建达，这是上官府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你再犯，我决不容。”那时，老太太之所以容忍花旦出身的沈婵进门，只是因为沈婵怀了上官家的骨肉。谁知那孩子终究是没留住，老太太对沈婵也就颇有微词了。

　　戏唱了一出又一出，上官芜竟然困的睡着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紫香居父母所居的大屋里，想来是戏演毕了，下人们正准备晚上的合家宴呢，开席之前大家就先各回各屋了。上官谒秋捏了一把她的鼻子说：“你这丫头，一直就不爱看戏。一到年节就委屈你了。不过这也好，女孩子家家的多喜欢喜欢读书写字儿什么的最好。戏里的东西，多半都是假的，沉迷于此并无益处。”

　　“爹爹您跟喜欢看戏的奶奶就从不如此说。”上官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娇声道。

　　刘氏在一旁给丈夫斟了杯茶，睨了女儿一眼，“怎可这么跟父亲说话？”

　　上官芜咬咬唇，低声道：“女儿知错了。”

　　上官谒秋却朗声笑道：“大过年的，你就别苛责她了。平日里你教孩子就教的好，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的。如今偶尔说句随便的，你也就别当回事了。”

　　刘氏摇头，道：“老爷，家里是有规矩的。芜儿还幼，一切都得学。若只是在咱们院子里，我便是把她宠上天去又有何不可？但这府里家大业大、人多嘴杂的，芜儿凡是与人交往着就必须这里注意着、那里注意着。平日里若不是明理惯了，见人一时可是装不出来的。”

　　上官谒秋知道说不过妻子，点点头，笑道：“你说的有理。”他突然想到什么，低声道：“谭家那个老四今儿个又来了。我打发李引给了他些钱，想来是走了。”

　　刘氏蹙起眉，沉声道：“老爷此举恐是不妥。”

　　“哦？”上官谒秋也皱起了眉，“为何不可？”

　　刘氏呻吟了一下，道：“这谭四是三奶奶和过世的五奶奶的兄长。谭四自从五奶奶景华故去之后，三日两头的一短了钱就来找。平日里也罢了，如今连逢年过节这样的吉日也不放过。景华故去的蹊跷，府里流言纷纷，但咱们也请了官府的仵作来验查了，她确实是暴病而死。若论及早些日子老爷对五奶奶疼爱有加，人去了自当是多加抚恤的。那老爷待三奶奶和谭家其他人已然甚厚。如今他还来讨钱，倒似是我上官家真做了什么有愧他们之事。而且这谭四的行事也让人甚为不解。老爷出去做生意的日子他从不来，专捡老爷回家的日子来。每次一来，别人都不见，连三奶奶也不见，非要点了名见老爷。难道老爷是他随意可点得的么？”

　　上官谒秋叹了一声，道：“我何尝不明白你所说之理。我只是念及景华贤淑有德，从无犯错，待人也宽厚。既然是她的兄长，能帮也便帮上一帮。谁知他愈来愈过分。我这么想着，也就再忍一两次。若是他再来，我便绝不容忍了。”

　　刘氏轻挑娥眉，柔声道：“老爷，素兰有个小小要求，不知老爷可否答应？”

　　“夫人请说。”

　　“素兰知道老爷为人仁厚，忍他一两次那是老爷的气量。俗言道，再一再二不再三。那素兰可不可以斗胆请求老爷，若是那谭四再来第三次，这事还是让我处理吧？”

　　上官谒秋沉默了少顷，随即点头：“夫人所言极是，就依夫人的办吧。这家里的事本就是夫人在管的。只是此事还牵涉到景霜，夫人行事时还要妥善权衡才是。”

　　“难道老爷还不相信素兰么？”

　　“我信你，我当然相信你！”上官谒秋拉起妻子的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甚为融洽。外面丫鬟来请，说是合家宴的席已经摆好了。上官谒秋和妻子连忙一起去老太太院里把老太太请了出来，全家老老少少这才又在正厅外头相聚。

　　年夜饭不仅菜肴丰富，吃的人也兴致高昂，频频举杯。老太太心情好，在座的所有人也跟着高兴。上官芜坐在上官悠和上官虹中间，很快就能感受到上官悠的强颜欢笑。放下碗筷，她轻轻点了堂姐一下，小声问道：“悠姐姐，你怎么了？还是因为那件事？”

　　上官悠一咬唇，视线瞟向姨娘们坐着的那一桌，冷冷地望着沈婵，小声对上官芜说：“你看见没有？那女人多春风得意？你可知道她和今儿个演戏的花衫小旦金玉媛是什么关系？她们是结拜的姐妹呢。我呸！还不就是两个戏子！”

　　“姐姐？”上官芜的声音更低了，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

　　上官悠恨恨地说：“今儿一早她就开始在我爹耳朵边吹风。还不都是那些要把我嫁给吴昊远的事？说什么吴观察使影响颇大，结交甚广，将来必然对我爹有诸多好处。又说她结拜妹妹金玉媛在吴观察使府上也演过戏，金玉媛亲眼见过那吴公子，简直是一表人才，将来必然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就那么个浪荡公子哥？能有什么作为？难不成是将来把我折磨死的作为？”她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双眼却有些泛红，“芜儿，我不甘心！”

　　上官芜拍拍堂姐，说：“姐姐别气了，大过年的，先吃饭吧。”

　　对于上官悠来说，这酒席吃的是极没滋味的。对于上官芜来说却未必如此，因为她并不在意食物，而是在思索其他事情。这府里，谁对她好，谁对她薄，她清清楚楚。所以有些时候，有些事还是该做的。

　　席吃了许久，也没有要散的意思。男孩子们多半下了桌，跑到老太太身边围着，陪着说话讨欢。程莲硬是把上官曜往前凑，上官曜却偏不靠前。而老太太问话最多的还要数刘苌，这倒让程莲的脸色颇不好看。上官隐在老太太面前也很会看眼色说话，上官震老老实实的并不那么受注意却也不讨人厌，上官玟、上官璇都是成了家的，自不凑这热闹。上官曜站后面，撒懒地四下张望着，极不用心。程莲急了，掐了上官曜一把，他却“啊——”了一嗓子，这下程莲的目的倒是达到了。老太太终于把注意力从外孙那儿移到这孙子身上了。

　　老太太问：“曜儿，为什么喊啊？”

　　上官曜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努着嘴低声说：“没……没事。孙儿就是突然觉得后背疼。”

　　老太太疑道：“这是个什么病？突然就疼了？我叫你二哥来给你看看？”

　　上官曜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曜儿没事的。”

　　老太太笑笑，又说：“没事就好。对了，这些日子你们和苌儿玩的可好？”

　　上官隐立刻抢答道：“奶奶，我们可喜欢和苌表弟玩了。表弟乖巧伶俐又懂事，还给我们讲了姑父在外征战的故事呢。我可喜欢表弟了。”

　　老太太道：“好好！你们本是一家兄弟，多和苌儿玩在一处是应该的。一看到这孩子啊我就想起他娘……”她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刘苌的小脸，声音有些哽咽，“哎……总之你们要好好待他，不要让他太思乡才是。”

　　上官隐、上官震连忙点头，唯有上官曜拉着个脸，讪讪地说：“有什么好和他玩在一处的？”

　　程莲又掐了儿子一把，一边把他往外拽，一边对老太太说：“老太太，曜儿许是后背还疼呢。我先带他回去看看，回去看看……”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耳朵却还不背，孙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倒也不说什么，任由程莲把孩子领走了。这时候上官虹、上官悠拉着上官芜也来到了老太太边上，孩子们一个个的在她身边讨个巧说个话什么的，她也便不去理会上官曜了。

　　合家席散了之后才是孩子们最欢乐的时刻。家丁们将炮竹备好了给少爷们，男孩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上官芜和姐姐们站在一边。上官虹和其他人总是保持着距离，而上官芜离上官悠最近。当第一声鞭炮响起的时候，她拽了拽堂姐。上官悠俯下身子，耳朵靠在堂妹脸边，听到那小女孩儿说：“姐姐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嫁到吴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