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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浮香珠 ...

  •   与刘苌不欢而散的那天夜里,她坐在梳妆台前,右前方摆着沈婵赠她的胡夷国泥塑猫儿。黑暗中,她望进镜子里的自己,那眼神写满了迷茫和无助。她身后有一团淡淡的白色影子,那影子如水波一般荡漾扭曲,渐渐成形,幻化成一个男人。

      “每天被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着,做人多累。”傅今尘伸手抚着她披散着的柔软发丝,低下头将脸贴近她脸旁,望着镜中两人的影像,冷冷地说:“你看如今的我和你,竟是完全迥异的两个。我是魔,而你是人。我在上,而你却只能驻留在这死水一般的人世间,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目标。你在我的面前,也不过如同蝼蚁一般渺小,只要我愿意,一伸手就可以将你捏个粉碎。”

      “我和你本就是完全迥异的两个。你在上,何不永远在上?为何如此垂青我,关怀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他嗤鼻一笑,“你的语气总要这么硬么?你和那些哥哥弟弟们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就这么犟可不讨喜。”

      “我从没奢望讨你的喜。”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泥人,语气清淡的很。

      他倒不介意她的爱答不理,回身坐到她的床榻上,抚弄着床边的淡紫色纱帘,道:“当你还是凌空山上的一棵草时,你的天地是何等广阔?但你不要那天地。凌空山神也傻,还以为你只是闹着玩。当她发现你的天地竟变成了与一个男人有关的世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幸好你有些情痴,容不了他的所谓背叛。阴差阳错,你们也就那么错过了。他身死,你心死,这就是凌空山神要的。但她没想到,你的心大概就算是无忧瀑布后火焰也不能熔掉。她到死都没想过,你会为了一个凡人这么痴心不移、抛弃所有。你该知道那凌空山神一直对你寄予厚望吧?不过,你恐怕并不知道她在被我碾碎三魂九魄前曾想把凌空山的权杖传与你吧?”

      “我?”她抬眸,难以置信地问。

      “你从不是最出众的。但她以为,你只要度了牟方卿这一劫,必将突升飞跃,飞升天界。可惜,几百年来,你竟一直都过不去这一关。依我看,这男人是你的冤家,也是你最大的障碍。不管是成仙还是入魔,他都只会绊住你而已。”

      她沉吟不语,手拿着那泥猫儿,神思飘飞万里。如果当初凌空山神真的对她如此器重,她的所作所为岂不让山神在魂飞魄散时难以瞑目?

      “身子不疼了吧?”傅今尘忽然问道。

      她愣了愣,回道:“确实……不疼了。”

      “看来你得到了解药。只不过,不知你听过四药三分毒这句话没有?”

      想起日里头百丈冰说的话,她猛然将那只泥猫儿扔在了桌台上。恍然回头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今尘兀傲的声音响起:“仙界飘渺,魔界妖娆,在你看来这人世间才是最真切、最平实的所在。然而,你是否有那么一刻曾想过,这人间也并不真实?也只是一场虚幻?到处都充满了尔虞我诈,到处都有茫昧的人为了一丁点儿的小利斗得死去活来。你不害人,别人也要害你,谁让你挡了别人的道了呢?”

      “你是说沈婵害我?”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来提醒你,别在找到那男人之前被人给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让我想想,如果你真的这么不走运,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忙。我可以让你死后化作牟方卿坟前的泥土。不过,他早已轮回数次,心里定是对你没有一丝记挂之意了。你,可惜了。”

      如果死了,就没有机会见到牟方卿了。她阖上眼,深吸一口气,睁眼时傅今尘已不在。蛇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第二日她起得早,吩咐子歌将剩下那半颗浮香珠拿来,又让子瑜取了些羊奶来。亲自将把那药珠在木碗中碾碎。她用木锤捣药珠的时候,子歌道:“这些粗活我们来做就好了。”

      “没事,我自己来。”

      子歌又道:“小姐可是还有伤处没好么?怎么想起又要磨这灵药来了?”

      上官芜嗅着木碗里散发出的香气,细眉延展开来,轻声道:“真香。”

      子瑜在一边将软囊中的羊奶挤倒进碗里,道:“这浮香珠还真是灵气之物,小姐手上的伤用它烘过就好了呢。下次小姐若是再爬树伤着了,有它就不怕了。”

      子歌掩嘴一笑,“你这什么话?小姐听了大夫人的话,想来是不会爬树了。就算爬了,也未必就一定会伤着啊。”

      “所以,这灵药我用不着了。”上官芜平静地说着,让子歌取来一个小巧的瓷瓶,把研磨好的浆液小心翼翼地倒入其中,揣进了怀里,又让子歌给她包好了小炉,出了门。被叮嘱不用跟出来的子歌、子瑜对她的去向好奇的紧,却又不敢问。

      她来到程莲所居偏院之外,瞻顾了半晌,确定了没人在四周之后,才悄悄溜了进去。柴房门口并无看管之人,不远处的回廊里倒是聚集了一群小厮在掷骰子玩闹,想必奉命看管之人也在其中。上官芜一见那些人并没有专心监管,也便放心大胆地快步钻进了柴房。轻声关好门后,她定睛一看,只见百丈冰无力地坐在枯草垛上,身边还有一个男孩。那男孩看到她倒是甚为惊诧,还小声喊了句“表妹”。

      她没理会刘苌,径直来到百丈冰跟前,蹲下问:“可好些?”

      百丈冰虽是点了点头,但西侧唯一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却将他脸上的伤痕照的一清二楚。她皱眉,问:“怎又伤到脸了?昨儿个我走后,她又打你了?”见百丈冰不语,她又问:“几时打的?”

      “不是四奶奶打的。是阿六那几个平日里就看我不惯的小奴,见我被关进了柴房,就趁机拿扫帚抽了我几下。”百丈冰低声说着。

      “阿六我知道。我四哥没少折腾他。你那么得我四哥喜欢,他们几个断不了嫉恨你。”上官芜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青色小瓷瓶,“本来我还想着,我来给你涂药肯定不便。既然表哥在,那等我走后,你就脱了衣裳让我表哥帮你往伤处涂好了。”

      “表妹?”刘苌眨了眨眼,蜷曲的睫毛如同小扇一样扑扇着,欲言又止。

      上官芜还是不理他,继续说:“这是我手伤时爹爹赏我的好东西,专治外伤,不留疤痕的。对女儿家的好处就是伤过无痕。我知你也许不在意伤疤,但也不愿受疼的对么?这浮香珠药到病除,你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百丈冰的眉却拧了起来,“小姐,我不敢受你的药。这是老爷赏的,又价值连城的宝药,怎能给我一个下人用?我皮糙肉厚,打几下不碍事,没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不劳小姐烦心的。这宝药还是留给小姐,或是府里其他少爷小姐们用吧。”

      “我就知道你是这么个说辞。所以我干脆把药珠给磨了。这浮香珠若是没有混杂羊奶,妥加保存还是可以以备留用的。若是碾碎了掺了奶,几个时辰内不用,也便废了,比普通的汤汤水水还不如。你要是不用也罢,就当我的好心被猫猫狗狗吃了,我把它倒了就好了。”语毕,上官芜拿起瓷瓶转身就走。

      “表妹——”刘苌连忙冲上前拉住她的手。

      她一转头,冷睨了刘苌一眼,道:“表哥今儿个是语穷了还是怎么了?从我进来开始你就只会喊‘表妹’、‘表妹’的。若不是你只有我这么一个表妹,我还以为你有多少人要喊呢。”

      刘苌咧开嘴,露出一排白净的小牙,喃喃道:“表妹,你还在为昨儿个的事生我气么?”

      “这就奇了,我为何要生气?我不是什么都不懂么?怎么会生气?”她的声调里竟然有一丝骄慢。

      刘苌拉扯着她的衣袖,声音越来越柔,“妹妹你别气了。是我错怪你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哎!”他一跺脚,愧疚地说:“今儿一见表妹你来看辉儿,我就知道我没问明白就诬了你。都是我错……”

      她瞄了他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喜欢诬就诬呗。你要是不诬我,我还不知道表哥你是有脾气的呢。这下好了,我以后可再也不敢在你面前蛮横虚骄了,不然你就弃我而去、不理我了对不对?”

      “不会不会!”刘苌瞪圆了清水双眸,急切地说:“我绝不会弃表妹不顾的!绝不会!妹妹你一定要信我。昨儿个我是真错了,错的离谱。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会心一笑,看着他写满了无辜和内疚的脸,心上的阴霾竟然一扫而空,说道:“那咱们帮辉儿擦药去?”

      “嗯,好!”刘苌一见她似是不怪自己了,也如释重负地一笑。

      百丈冰见这一会儿吵一会儿笑的两人又来到自己跟前,轻叹道:“多谢小姐和表少爷的好心了,我还是……”

      “你还是要糟蹋这药?还是宁肯要我扔了这药也不用?”上官芜说着,倒也不理会他,径自将浮香珠的浆液滴了一点在手心,捂了捂,伸出双手贴了在他的脸颊上。

      百丈冰一惊,身子颤了一颤。刘苌却在一边好心地说:“没事的,辉儿,有了这药你很快就会不疼了。”百丈冰睨了刘苌一眼,表情却更肃然了。显然他并不习惯某人白白嫩嫩沾着药汁的香喷喷小手一直贴在他脸上。

      百丈冰身上的伤多集中在后背,药都是刘苌精心帮他涂的。而上官芜则在门口窥看着那些玩骰子的下人们。待刘苌把药擦完,她将手炉给了百丈冰道:“放在身后捂着,这药喜热,越烘越好的快。”

      “是。”百丈冰抿了抿唇,又道:“多谢小姐了。对了小姐,那猫儿……”

      “那猫儿我是不会扔的。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扔。”

      刘苌诧异地问:“猫儿?婵姨娘送的胡夷国白猫儿?为什么要扔啊?”

      百丈冰摇摇头,“总之,小姐还是听我一句……”

      上官芜道:“你还是听我一句吧,好好歇着。以后要听我四哥的话,但也不能全听。否则你早晚被莲姨娘打的体无完肤。到时候我苌表哥又该为你伤心了。”

      “表妹你怎么这么说?”刘苌一抿唇,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嗔怪地问。

      “我是说你善良。我表哥是这府里最善的人了。”上官芜笑意荡漾。

      “不不,我可不是。”刘苌摆手,“你才是!”

      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说说笑笑,关怀了百丈冰几句之后,就携手偷溜出了柴房。

      除夕之日,在上官曜的百般恳求之下,程莲才将百丈冰放出了柴房。那时百丈冰身上的伤早就好的差不多了,为了不让程莲生疑,他只好装着一瘸一拐的模样,这倒让程莲看着心里颇为舒坦。

      年节之时,上官府自然要大操大办。正厅外头,一家老老少少围坐了好几桌,戏台上正演着上官老太太最喜欢的戏。一个花衫小旦轻挥衣袖、婉转轻唱着,披着绛紫大氅的老太太手拍着桌板,听得津津有味。身边的长子上官谒秋怀抱着小女儿上官芜,也一边点着头一边跟着哼唱。三老爷上官建达也在桌上,满脸堆笑。老太太的三子之中,唯有上官衡远因身子日渐糟就没有到。

      上官芜对听戏没什么兴趣,眼睛不时瞟向别桌的兄弟姊妹们。上官玟、上官璇、上官隐、上官曜、上官悠、上官虹、上官震和刘苌围坐一桌。上官玟无精打采的,只是神情淡淡地喝茶,这种热闹他最不爱。上官璇也没听出什么乐趣来,似是有些困倦。上官隐、上官曜和上官震算是比较专注的。上官悠心事重重地坐在那里,神思早就不知道飘向哪里去了。上官虹还是一如往昔地面若秋水,看不出喜怒。而那刘苌就不必说了,他哪是看戏啊,从头到尾都在瞧着上官芜这边。两人目光一对上,他就投之一笑。

      戏听到一半,有个下人来到上官谒秋耳边低声咕哝了一句。上官芜坐得近,再小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那下人说:“老爷,谭家的那个四儿又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浮香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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