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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监视 “天下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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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好,大太阳照得积雪亮晃晃,檐下的冰柱闪着剔透的光,娜荷芽还折来玩,哄着自己说这是什么寒冰剑,直到双手冰得通红才恋恋不舍丢了。
虽然昨日遇奸人围堵,但昂沁也没阻着娜荷芽又跑出去玩,只是特意多派了许多侍卫陪在左右保护。
昨日被巴雅尔刺伤的那匹马已经叫人好生包扎,又多多在食槽里放上草料,而今正舒舒服服在马厩里头歇着,见娜荷芽来还晃晃脑袋,乖巧地蹭了蹭她的脸。
李令仪和梁同玉长在中原,从小学的是针织女红,琴棋书画,旨在娴静规顺,不曾学过骑马。李令仪从前只看过父皇和兄长秋狝时骑着马追猎,好不恣意。
娜荷芽自然想到这一点,于是特意选了两匹温顺马儿来,将她二人一个一个扶到马背上,恨不得连手放在缰绳的位置都要仔仔细细确认一遍。眼见二人坐姿端正,她也翻身上马,驾马慢慢走在前头,一步三回头地看,唯恐谁落得太远,或是操纵失当伤了自己。
李令仪从前习武练剑,不仅胆子大,下盘也是极稳当的。她双腿牢牢夹紧马肚,不消几刻便稳稳行进起来,最后甚至能微贴伏在马背上,沿着跑马场内圈一圈又一圈地跑了。
耳畔呼呼的冷风吹起她围着的披风,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里,让人浑身都冰凉,她应该停下来暖暖了。但是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般畅快过,胸中一直以来的沉重郁气略微散去,她呼吸急促起来,五脏六腑都不由得发暖,让她顾不得皮肤上那点微弱的凉了。
直到娜荷芽喊她歇一歇时,李令仪才意识回笼,想要勒住马匹停下。
但不知是马儿没尽兴还是她叫停的方式出了问题,李令仪身下马匹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跑越快,越跑越颠了,逼得李令仪只能完全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颈子,不敢胡乱动作。
身后忽而有马蹄声传来,接着眼前晃动不止的土地定住了,她被这急刹顿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扑去,整张脸都撞进了马儿柔顺的鬃毛里,鼻梁隐隐发痛。
马儿又慢慢走起来,却不是她操纵的,直到她从鬃毛里头直起身子,才发现身旁马匹上伸出一只手,牵着她马儿的缰绳,带着她走。莺黄袖子下的大手骨节分明,因为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微鼓。
李令仪晕乎乎抬头看向身侧,马背上的男人腰杆笔直,一手牵着自己的马,一手牵着她的。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侧头看她,看见她被吹松的发髻,碎发绕在眼前,比平日端庄规矩的样子多了许多懵懂可爱,不自觉轻笑了声。
“多谢...”
李令仪抬手揉了揉发红的鼻梁,又重新将发髻绾紧。
昂沁早就到这了,今日到军中总是心不在焉,许是昨日那起事让他放心不下,非得亲自来看着才安心,可巧就看见李令仪止不住马,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心脏已经提得老高,随意扯来匹马追她去了...
“刚学会骑就敢跑,胆子不小。”
昂沁伸手扶她下马,语气是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笑意。
“王子见笑...”
一下马,刚刚那种欢快恣意之感便荡然无存,理智回笼后心头萦绕的压力驱逐尽了马背上的不真实感,甚至比原先更惆怅几分。
她声音淡淡,接过翠荷递过来的汤婆子,微微颔首后转身回了马车上。
昂沁的心沉了一沉。
她于他,还是如此疏离...
但旁人自是不曾看出有什么,娜荷芽和梁同玉在看见李令仪没事儿之后,心也落进了肚子里,便无心再跑马,跟着一起进了马车,商议起下午的课业来。
翠荷和烟青见了昂沁的态度,更是相视一笑,只以为他二人感情要升温,不日就能同房了。
车上人多,二人只是交换了眼神,等回了府中,才按耐不住,挽着手笑议:
“王子好似....不同之前那般冷着人了。”
烟青搓搓发冷的指尖,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翠荷则吸了吸鼻子,欣慰又怅然感叹:
“公主的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吗嘤嘤....”
乌日娜正在院子里头清扫,见二人眉飞色舞,便凑来搭话,笑盈盈问二位姐姐遇了什么好事,这般开心。
“...可惜你没看见,王子骑马去追时有多慌张,生怕公主碰了伤了...”
“公主在内宅做事向来样样稳妥,王子被打动岂不是太正常不过了...”
“主子舒心,我们自然也跟着开心啦!”
说话间李令仪吩咐烧些茶水端来,这才止住了话头,纷纷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不仅听进去这番甜蜜互动,她更是亲眼见着娜荷芽是怎么和王妃打成一片,王子提到王妃时又是怎样的神情缱绻,她再也等不了了...
她做完手头的活,趁四下无人注意,赶忙回了房写下一封信,信中把李令仪进府后如何同上下交好,如今又是如何与王子情意绵绵的事无巨细写了个清楚,
“...小姐,您千万要快些作打算呀!”
写完最后一句,乌日娜吹了声长长的口哨,一只通体纯黑的鸟儿在她明亮的哨声中落在窗台上。
乌日娜把信纸卷起,放进了它脚上的筒中,鸟儿抖抖翅膀,往远处的皑皑白雪中飞去。
小姐...您可不要白白等待这许多的时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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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昂沁又去地牢盯着乌力吉父子二人,他并没有放人的意思。
他们平日行事便狂妄不已,只有在昂沁眼前才略微收敛,身后有王庭撑腰还不够,又竟妄想利用娜荷芽逼昂沁就范,野心不小。
他不仅不会放人,还要让他们死。
第四把银刀钉进巴雅尔右臂的时候,昂沁在等的人终于来了。
那个能通风报信,和王庭中人互通有无的人—
乌力吉父子被昂沁凌虐致死的消息传到王庭已是三天后,传信的人着意避过了可汗,只是将消息传给了惠容可敦,还特意透露了李令仪和昂沁夫妻和睦,不曾如她当初想的那般鸡犬不宁。
可敦焉能容许昂沁过得好,亦不能允许李令仪目的达成。
她叫来孟克叙话,传来消息的是孟克的姨表妹,也是乌力吉的妻子木仁。
“据说昂沁因为乌力吉调戏其妹,一气之下杀了父子二人,你如何看?”
惠容可敦叫他来,只是想试探他态度,如果这次非得舍了他那姨表妹,他能不能舍得下?
孟克恭敬奉上一杯茶,思索良久道:
“昂沁那厮性情恶劣霸道,行事一向荒唐,如此倒也符合其行事作风...
但乌力吉仗着背靠可敦,平素行监视之责太过明显也未可知,昂沁借机向您示威倒也不无可能。”
可敦抿一口茶水,抬起头笑了笑,殷红的唇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不是本后平日太过信重他,放了许多权利,让他不知好歹,妄想和昂沁搭上,自成势力?”
“他如此野心,难道还妄想本后替他擦屁股?”
或许是那眼神太过凌厉,孟克刻意压住了呼吸,胸口却仍不住地起伏,额上的冷汗直流。
“乌力吉其妻是你的姨表妹,焉知你们是否蛇鼠一窝,为他出谋划策?”
孟克手中杯具骨碌碌掉在地上,滚烫茶水撒到腿上也无知无觉,急匆匆跪在下头请罪:
“可敦明鉴,孟克之心若有半分偏移,死不瞑目!”
惠容可敦又笑,
“那中原女子费尽心机通两地,开互市又如何?天下夫妻若不一心,迟早要生事的。”
“中原和乌桓一旦闹起来,他们便是天下最不能同心之人...”
“乌桓此时不能内斗,以防中原趁虚而入。何况乌力吉本就自讨苦吃怨不得旁人,你可明白本后的意思?”
言下之意是不能处置昂沁,只能任其张狂,反倒要处理了木仁,不能让她生怨倒戈坏了大事。
他怎会不懂?
但可敦没有迁怒于他已是开恩,他没有任何求情的余地。
妹妹,要怪只能怪你的夫婿儿子行事不妥,招来祸事。
孟克不敢动,只说即刻去办,等可敦起身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细细揣度起可敦刚才的话。
夫妻不能一心...
昂沁年少气盛,得了貌美妻子新鲜几天常有,若有新人争宠,岂非早早离心...
孟克心里有了盘算,可却不知上哪找那可心的女子做眼线。
但这不急,现下要紧的并不是这事。
他快步走到宫门外,外头的木仁不知道在寒风中等了多久,睫上泪珠凝成冰,一见他出来紧忙拽住他袖子,急声问道:
“表哥,可敦怎么说?那昂沁万死不足惜,可敦可要为我们做主了?”
孟克将她怜爱抱在怀中安抚,接着轻声开口。
极简短的话在猎猎寒风中却尤为清晰。
他说:
“妹妹,可敦让你去陪妹夫和外甥...”
孟克钳住木仁的脖子,一把匕首狠狠穿透她心脏,又咬着牙旋转几圈,直到怀中人了无生息,才倏然拔出匕首擦拭干净,颤着手抚上她瞪着不肯闭上的眼,不忍再看,叫人拉车丢去乱葬岗了。
妹妹...
你我的命,都不在自己的手里。
不要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