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昭昭》南楼雪

7、夫妻

　　李令仪拿着令牌寻到了司市，几番商谈下来，定了茶马司为专事互市机构和专职管理个中事宜的茶马提举使，为防止有民间商人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还初步拟定了几个互市巡查使。这些都是文书上先商谈好的，所以确立起来并没耗费太长时间。

　　唯独一件事，司市犹豫良久。

　　李令仪提到此处处于乌桓边陲，同右玉隔得不远，约莫也就两日脚程，想趁开放互市之机缘，允两地互通，设立来往关卡，再着意民众安危，两地百姓交好于两地交好也大有裨益。

　　她来的路上便想了这件事，抛却异族之间的政治争锋，普通百姓又何错之有？恰如右玉的老郎中尽心医治乌桓伤者，事实上，谁有想无故与人交恶呢？

　　但这事不是二人一言一句就能定的下来的，文书上不曾写过这些，所以依例应该禀告可汗，再做打算，然而昂沁在此封地行事，一向自作主张，人人都知可汗与这位王子两相厌恶，司市左右为难，亦不敢贸然回绝。

　　可前一日王子刚刚知会了封地各处官员，说王妃行事，皆一“允”字尔。

　　“臣下知晓，即日便着手去办。”

　　司市即便为难，也不敢忤逆自己顶头上司的意思，思量一会还是应了。

　　李令仪原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听司市一说，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情也好了许多。回程时特特去食铺上买了些甜食给娜荷芽，她想小姑娘今日打了马球，约莫要累的，趁着晚膳之前吃些甜的垫一垫也好。

　　她提着一袋子酸奶饼刚到门口，一阵一阵嘈杂的声音便传来，夹杂着哭声求饶声。

　　李令仪心里一紧，快步走进了内院，先闯入眼中的是鲜艳刺目的红。

　　昂沁俊朗的脸颊上不知染了谁的血，几滴顺着他咬紧的下颚蜿蜒钻进衣领中。略暗的天色让他本就压抑的神色更加晦暗，一如噬杀的猛兽蓄势待发。

　　李令仪顺着他凌厉逼人的视线看去，他刀下二人皆被斩断手脚，目眦欲裂地哭骂闹个不停，猩红的血流了一地，很是骇人。

　　昂沁在看见李令仪的那一瞬，眼神松缓了些，他走过来挡住李令仪的视线，一开口嗓音全是疲惫。

　　“还顺利吗？”

　　李令仪点点头，眼神往那二人方向看了看，似乎在隐晦地问他发生了什么。

　　昂沁按按眉心，只叫她先去看看娜荷芽，晚些时候再说。

　　甫一进了屋，正趴在锦被上闷声哭泣的娜荷芽便冲进了李令仪怀中，呜咽得说不出话，只一味紧紧抱着李令仪的腰。

　　李令仪抬起手轻柔抚过娜荷芽发顶，又轻轻拍着她后背帮她顺气，温声问：

　　“嫂子给你带了酸奶饼，还让翠荷去取来你爱喝的牛乳，你坐下来填填肚子，不哭了好不好？”

　　娜荷芽扬起哭成水团子的脸，长睫湿乎乎黏在一起，雾蒙蒙双眼望着李令仪，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乖巧点头。李令仪的心瞬间化成一汪春水，爱怜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今日出去玩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这是怎么了？”

　　娜荷芽一口酸奶饼又一口牛乳，胃里暖了起来，话也说得利落了。

　　“...不知道是谁往我骑的马身上刺了什么，马儿受了惊，我也被这变故吓住了，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娜荷芽掉下去的瞬间，被一个陌生男子接住，圈在臂弯当中，这男子便是乌力吉的独子巴雅尔，巴雅尔抱住娜荷芽不肯放，还遣散了别家的女儿，将娜荷芽困在马球场，轻佻向人求爱。娜荷芽不允，巴雅尔便遣他身边随侍回家同其父乌力吉说了此事，让他去找昂沁提亲。

　　乌力吉此人见了昂沁甚至不敢大声言语，却敢让巴雅尔办了娜荷芽，逼昂沁点头。

　　娜荷芽力气没有他大，一味挣扎反而激起他的兴趣，好在娜荷芽今天特意簪上了李令仪送她的金簪，原是给姐妹看看，叫她们羡慕羡慕，却不成想在那样的时刻派上了用场。她从发间拔出簪子，狠命往巴雅尔眼睛上捅去，这才逃了出来，遇上了昂沁派来寻她的侍卫，才没被巴雅尔的人追上。

　　“...哥哥气得要发疯，把父子二人绑来砍了手脚，我叫哥别冲动，他反把我骂了一顿，我又气又怕又委屈，才躲到房间里偷偷哭的...”

　　“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被人欺负了不让哥哥出头。”

　　“嫂子，我从出生就没见过阿妈，因为阿妈生我的时候去了...

　　王庭里那些人污蔑阿妈不详，要将我和哥哥丢出去，哥哥那时才六岁，不知道怎么将我拉扯长大的。

　　后来被那老可汗丢在乌桓边，千辛万苦才把这治理好。哥哥不容易，我不能给他添麻烦，乌力吉是从王都拨过来，为了监视哥哥的，我不能让哥哥为了我得罪他...

　　老可汗要是因为这事针对哥哥，要害哥哥该怎么办？”

　　小姑娘说着说着又要哭，她抹了把眼睛接着说：

　　“嫂子...哥哥要是被害了，你是不是就不要哥哥，不要娜荷芽了？”

　　昂沁将那二人囚进了地牢，洗过身上血迹，正为自己说重了话而来哄娜荷芽，听见这话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如果他当真出了事，她会怎么样呢？

　　女子温柔的声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他的心尖。

　　“...傻话，你哥哥和你都不会出事...”

　　李令仪安抚好娜荷芽，让侍女把晚膳单分出一份来给娜荷芽放在屋中用，怕她刚哭过没恢复好就出门受了风，该难受了。

　　安置好这一切，李令仪撩开帘子，正撞上了在门口偷听的昂沁。

　　“王子怎么不进去？”

　　李令仪没有让昂沁为难，道：

　　“不必过于忧心，小妹好多了。王子若是有空，可否与我坐下说说话？”

　　屋内的百里香悠悠燃烧，李令仪喝了口温水润喉，想到娜荷芽刚刚说的那些贴心话，也不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道：

　　“娜荷芽过了年就十四岁了，按中原的规矩，已经到了快能议亲的年纪，她日后作何打算，王子可曾想过？”

　　昂沁唇角压了下去，他从未想过娜荷芽之后会怎么样，他只想一辈子护着她，若到了谈婚论嫁之龄，便留心一个品貌俱佳的能人相配，如此也便安心。

　　他摇摇头，不明白李令仪意在何处。

　　“我知王子多年辛苦，对小妹如珠似宝，绝不肯她受半分委屈。可今日若不是小妹机灵，恐怕再怎么处罚恶人也是事后诸葛。天下正飘摇，外男更无法辨其人品，妾身之意在于...”

　　“应着意教导小妹权谋兵法，培养其治理之能，开拓眼界，炼其胆魄。不必一想到多年辛苦便处处忍耐，被逼至穷途末路之际才略微反抗，畏手畏脚，受人挟制。”

　　“如今世道之下，寻一样样妥帖的夫婿倚靠并非良计。”

　　她说这样多的话实在罕见，却也十分有理，昂沁认认真真咀嚼了信息，然后点了点头。

　　“虽有理....但我手下谋士多为男子，其中不乏心思活泛之辈，我实不知如何选一位德才兼备尽心尽力之人...”

　　李令仪思索一会儿，随后认真道：

　　“我有一位从中原跟我来的女官，从前跟在左相身边做事，如今跟我来了乌桓，只能囿于内宅同我一起看账，也算屈才。王子若不嫌弃，不如让她陪着小妹可好？”

　　昂沁一怔，自心脏窜起暖意，把他整个人都裹了个严实。

　　“好...多谢....”

　　李令仪轻轻笑了。

　　“你我夫妻，合该如此。”

　　她清楚，如果没有昂沁暗中相助，互市等事万不会如此顺利，他帮了她，那她帮帮他亦合情合理。

　　“妾身这便将那女官引荐给小妹。”

　　昂沁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极镇定了，只是点点头，看着她起身出了屋。

　　李令仪寻了人过来，带着去见了娜荷芽，娜荷芽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现下已然好了，正在窗下对着烛火看闲书，见李令仪来了，她起身去迎。

　　“嫂嫂和同玉姐姐都来了，好生热闹了！”

　　女官名叫梁同玉，出身掖庭，后受到李令仪赏识，将她带出掖庭屡次提拔，还将她送至左相身边学习，不知费心多少，竟为她谋了一个女官的位置，若留在中原，日后前途也是广阔的。但恩人为国和亲，她无力阻拦，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她离去，于是请了旨意，随着她一道走了。

　　可是她不曾想到，恩人至此，竟还担心屈了她的才能。

　　李令仪把今日和昂沁说的又细细说给了娜荷芽听，又问了娜荷芽的意思。

　　“真的吗！我自然不愿嫁做人妇，我想在哥身边帮他，若是同玉姐姐肯教我，那我欢喜得要命！”

　　“嫂嫂对我这般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嫂嫂才好！”

　　娜荷芽先和梁同玉商量了从哪本书开始读，梁同玉又让娜荷芽教她跑马，梁同玉年纪也不大，二人很快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良久娜荷芽才看向在一旁静静望着他们的李令仪，不容置喙地定下来第二日的计划来。

　　“明日上午我们一起去跑马，嫂嫂也一定要来哦！”

　　乌日娜正得了昂沁的意思来请李令仪过去用晚膳，一进屋便看到这三人脸上都挂着笑意，屋子里其乐融融，姑嫂和美，她心里一焦，有些难以忍耐。

　　小姐...她们倒是幸福了，您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