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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闹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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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沁每日刚至卯时便离开家去练兵场,到酉时要过才归家来。
李令仪拿起了府中各处庶务,每日忙些自己的内务,也不同他照面。
两人便就心照不宣过起这般两无交集的疏离日子。
这日李令仪像往常一般等着昂沁出门去,后拿下墙上悬着的两根乌木长萧,微一弹动手指,长萧自前段分开,露出两道冷光来。
原是一对二尺二寸的短剑。
剑脊淬着层孔雀蓝的寒光,极锋利的刃映出李令仪静然双眸,像映着一片清池。
她腕上用了巧劲,一双裁风断尘的双刃剑似生了意识,在她掌心极听话地横竖劈挡,在寂静屋中斩出阵阵剑啸声来。
李令仪马步扎得极稳,身子也轻盈,她足尖微点地,便从地上立至书案上头,笔架上几支细毛笔也不曾被震动。
双剑贴腕翻飞,好似游龙掠影;又倏然刺出,宛若猛虎掏心。
天边泛起日出的青色,李令仪最后一式恰好行完,利索地将短剑收进似萧的剑鞘中,原样挂在壁上。
翠荷依例打水来给李令仪擦身,道:
“公主,王子留了话,说他今日午时就回,让您等他一同用膳。”
李令仪点头,她正好有话要对他说。
等收拾完自己,天色也亮起来了,娜荷芽近日来缠着李令仪教她绣工,这日事少,李令仪就去她那用了早膳,顺便依她的意思教些花样给她。
刚一出屋,侍女乌日娜便捧着水盆向李令仪问安。
“王妃安好,奴婢来打扫卧房。”
乌日娜是娜荷芽拨过来行事最为利落的侍女,她话不多,做事妥帖,娜荷芽还说了许多她的好话,因此李令仪分了几分信任给她,允许她进内卧打扫。
见李令仪点头出门,乌日娜放下水盆开始擦擦洗洗,却不似以往那般专心致志。
房内东西简约,一眼就望得清楚,金银珠宝不多,衣橱也不丰。
这中原来的公主倒没什么情致,整日闷声看书看画,怪不得不讨王子喜欢。
乌日娜这般想,手中掸子从桌上扫到墙上,不慎碰着了那两支交错悬挂的长萧。
从不见王妃吹箫的,也不知摆在这有什么用。
乌日娜将萧拿下来,用帕子擦拭一遍,却不知怎的,长萧竟断开一点,吓得她直冒冷汗,以为弄坏了物件,可细细看来,她才看懂其中微妙,乌日娜心跳加快,极小心地拔开长萧,银光乍现才看清,是一把开了刃的剑。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乌日娜不认识。可决计不是王妃的名,她晓得李令仪三个字笔画简单,而剑上双字都比其复杂得多。
她只知道乌桓人有时用弓箭,大刀,喜欢在上面刻自己名讳表示从属,那这不属于王妃名字的字,又是谁的呢?
乌日娜有些惊,又有些喜,还有些慌。
她将短剑合起,重新挂在了墙上,盘算着出了屋,本想细细记下今日所见,却被人叫住了脚。
“姐姐,房中用的炭不多了,该买些回来,你同我一起去吧。”
是跟着李令仪一起从中原来的烟青,她帮王妃管着内务,乌日娜也不敢拖延。
她虽点头跟上,却极不专心,尤其是经过驿站时掉了钱袋之后,总要烟青叫她好几次才应。
这也不怪她,乌日娜经过驿站时依稀见了翠荷姐,不知同人说什么,手上拿着封信,不知是取还是寄。
王妃刚至此处,她能与谁通信呢?
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声张,恰好此时烟青叫她快些跟上,吓了她一大跳,手中一抖就弄掉了钱袋。
烟青还体贴问她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她哪里敢说?烟青翠荷都是王妃从中原带来的爪牙,要是知道她窥了人家的秘密,她怕杀了她灭口,急急捡起钱袋挽着烟青故作镇定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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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沁午时回家没听见娜荷芽和下人玩闹的声音还奇怪着,似今日这般静倒少见。他抬脚往娜荷芽的院中走,甫一撩开帘子,先看见的是他捧着绣棚的妻。
午间日光明亮透彻,就这么怜爱地洒在她侧脸,把睫毛都显得灵动,似为她周身镀上了光,高洁似神女。她嘴角噙着笑,脸肉微鼓,叫人想伸手捏上一下。
“哥!你今日怎么回这么早?”
娜荷芽原本因为绣得歪七扭八苦着一张小脸,见到昂沁立时舒展开来,跑过来将手中的绢布伸出来给他看。
“嫂嫂教我绣的,哥你看!”
上头有一朵精致小巧的红梅,十分传神,只是红梅旁的花样就不太成样子了,只隐约能看出是一只鸟而已。
昂沁偏了偏头,看向被娜荷芽挡住的李令仪,她手中绣棚上绣着一只大象,上头宝瓶刚绣一半,仍栩栩如生,足可见其绣工精妙,应是想绣一幅大象驮宝瓶,以求天下太平。
气氛正好,他抬眼想夸,却看见李令仪嘴角笑意不知何时散去,绣棚也搁在了一旁,并没有想让他看的意思。
“这么闲怎么不去练练骑射?做这些无用功。”
昂沁接过绢布,扫了眼娜荷芽不忿的脸,又道:
“也就这花绣得还凑合。”
娜荷芽扬起小脸,脸色缓和了点,坐在李令仪身边抱住了她的胳膊。
“嘁!这花可是嫂嫂绣给我打样的,哪里就凑合了,没审美!”
李令仪看着挂在自己身上不起来的娜荷芽,颇为抱歉地看了眼昂沁:
“妾身绣工不佳,只是陪小妹解闷而已。”
昂沁绷着脸不知说什么好,还好此时翠荷从外头进来,说午膳摆好了,昂沁这才转身先一步去了饭厅。
那块帕子也被他收进袖中。
娜荷芽下午约了别家小姐打马球,于是这顿饭她吃得极快,临走时嘴里还塞得鼓鼓没咽下去,又叫侍女为她包了几块羊排肉免得她饿。
闹腾如她,忽然跑没影,厅中倒静得让昂沁尴尬起来。
他转脸,李令仪的筷子便停下,静静等待他说话。
他回身,李令仪才拾起筷子,小口小口用餐。
静谧的尴尬下,又莫名多了一丝拘谨。
“王子近来可忙?”
昂沁惊奇地抬起眼皮,不知她有什么打算,是在府中憋着了想一同出去走走?还是觉得他太忙,想让他多惦念些家中?
他确实太忙了。
他想,只要她这么说了,他愿意改。
“还好,何事?”
昂沁面色不表分毫,心中却隐隐期待。
李令仪伸手接过文书,递给了昂沁。
打开一瞧,上面写着“和亲互市”的诸多事宜,原本一等李令仪嫁来就要开放互市,可中途波折,等到现在才拿了出来。
原来,并不是为了二人的夫妻关系...
昂沁抿了抿唇角,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来,递在李令仪手中。
“你拿着令牌,该做什么就去做。”
“诸如此类事宜...不必事事扰我。”
这话说的又冷又硬,李令仪手上的令牌似有万钧重,叫人险些拿不动。
可互市是大事,没的为这些小事耽误。
“是。”
李令仪温顺应答,拿了令牌起身走了出去,饭也不继续用了,留昂沁一个人在厅中。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惹了昂沁,一边走一边悄声问翠荷:
“翠荷,我最近做事可有得罪王子的地方?”
翠荷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什么不妥帖之处:
“奴婢想不出,不知王子怎么说话如此夹枪带棒,扎人得很!”
“罢了,他一向性冷。或许不干我们的事。”
外头飘起细碎的小雪,李令仪收紧了围领,不再多想。
昂沁看着她背对着他愈走愈远略显单薄的身子,莫名来了几分委屈。
“我哪里给了她气受?”
昂沁撂下筷子,极不解地问傲奇。
“这...小的不明白...”
傲奇没明白王妃做的哪里不对,或者说他不明白王子因何闹气。
明明是他自己不愿与王妃同房...也是他自己把令牌给了人的...
昂沁心中苦笑,似她那般的金枝玉叶,千娇万宠着长大,哪怕沦落至和亲境地,甚至于和他凑了对,也依旧高洁,不曾怨天尤人,亦不曾委曲逢迎。
他如何奢求人家肯多分些神色给自己这般别扭又卑劣的人呢?
桌上任是珍馐佳肴也变得味同嚼蜡,昂沁吃不下,去了院中耍刀。
正耍到兴头,门房的小厮来报,急急打搅了人兴致。
“王子,外头有人求见,说是要来给小公主说亲的。”
昂沁心里还没缓和,又一杆火气蹭地窜了上来。立时提着刀挑开了大门,像个活阎王似的站在门口,吓得来提亲那人大气不敢喘一下。
“你有几条命,敢抢本王的妹妹。”
来提亲的是昂沁手下的中尉乌力吉,年纪已是不小了,但那人的腰打从看见昂沁起就没敢直起来过,瑟缩道:
“臣下是为犬子而来,犬子今早出去围猎,回来时看见旁边有贵女在打马球,对小公主一见钟情,回来求着臣下来找您提亲的。”
“听说...听说小公主对犬子也是有意的,两个人说了许多的话。”
昂沁气极反笑,伸手一扯,将人拽进门里。大门咣当一声摔上,震得人耳膜直发疼。
“娜荷芽能看上你们这支污糟?”
他从一旁架上拿了根长戟丢在乌力吉手中,似笑非笑道:
“打赢我再说旁的。”
不等人应,他一刀劈过去,险些削掉他半个肩膀,乌力吉没了法子,只能握住长戟和昂沁一招一式打了起来。
昂沁的刀将他的戟按在地上,借着刀尖杵地的支点,腰间和小腿一齐使力,狠命踹在乌力吉头上,乌力吉挡不住这么猛烈的一踢,戟都拿不住,直愣愣栽倒在地,疼得连眼皮都睁不开,脑子还嗡嗡着,耳边一道剧烈铮铮声砸了下来,是昂沁把刀示威一般砍在他耳旁,稍一挣扎就会被割断脖颈。
两方打斗大约不过一刻钟,乌力吉纵是身经百战,也在此刻败下阵来。
谁不怕这不要命的狠样。
昂沁懒得和他再废一句话,只吩咐了小厮,让给他抬出去,丢到他家门口。
等小厮要去套马,他又深呼吸口气,吩咐道:
“找个人给娜荷芽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