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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信 “王妃困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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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沁的封地并不在王都附近,而在靠近右玉的边陲地区,所以昨日刚刚成婚,今日便要启程回到封地。
天刚蒙蒙亮时,几队车马便齐齐守在宫门候着了,昂沁在前头骑着马,无聊地抚摸骏马光滑的鬃毛。
余光看见李令仪步子匆匆,他瞥了眼随从,几个人将炭盆从马车内搬出,又细细掖好门帘,不敢让一丝风钻进去。
傲奇悄声问:“王子不是不喜欢王妃么?”
昂沁扫了他一眼,冷哼道:
“王妃困窘,于我面上亦无光。”
李令仪微低着头抵挡扑面而来的冷风,见门口车马齐整,又看到最前头马背上的男人抿成直线的唇角,脚步愈发快了。
她走到脚凳前,还不忘向昂沁屈膝行礼,问候的话还没说出口,男人别过头去,不肯看她,却将她的话头堵了回去。
“不必。”
李令仪被噎了下,只好掀开帘子坐了进去,内里不知被炭盆烤了多久,似长安春日般暖,原本被风吹得冰凉的指尖和耳尖都暖乎乎胀了起来。
“王子竟是个体贴人。”
翠荷收起脚凳,搓了搓发红的小脸,为李令仪那双白净素手涂上手脂。
昨夜昂沁不曾在公主处安歇,她怕公主闷闷,便浅声安慰着。
李令仪看着翠荷关怀的神情,点头“嗯”了一声。
但她默默,如此这般,只是给妻子的体面罢了。
马车越走越远,天色也越走越亮。
途径来时的温泉驿站,却见街上人头攒动,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奶香肉香飘满了整条街,惹得人肚子愈发空了。
李令仪本以为车队会停下休整,但似乎并没有要停的意思。
昂沁驾马的速度慢了些,他看到驿站便想起昨夜那封信来,也不知他的妻子看到后如何作想,会不会心中切切,就在眼下借此处急着回信给那人呢?
他正想着,就听傲奇从身后跑过来报:
“王子,王妃说想尝尝乳酪,问王子能否在此稍作停留。”
昂沁的脸色沉得发黑,额角突突直跳,他不明白多年来军营中操练兵马,战场上排兵布阵都不比现下这般同一个娇弱女子耗费心神得多。
傲奇瞧见他那凝住的表情,只说“这便回绝王妃”,不敢教昂沁发起脾气,就要往后传话去。
“谁许你自作主张?”
昂沁翻身下马,把马绳套索塞在了傲奇的手中。
“随她。”
傲奇愣了愣,虽疑惑,却按吩咐回了话,随后栓好马匹,跟在了昂沁身边。
傲奇只觉得他跟着王子侍候多年,这几天的活是最难干的。
昂沁坐在街边小摊旁,一只手舀起奶茶却迟迟不放进口中,目光只是盯着驿站门口,不放过任何一个来往的人。
一道素色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进了驿站。
昂沁手中的瓷勺啪嗒一声,摔进了碗中,溅起星点汁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人是李令仪身边的翠荷,他目力极佳,绝不会看错的。
竟就真的这般等不及......
翠荷没察觉到身后阴沉的目光,笑着同掌柜交涉:
“掌柜,我家主人让我来问,可否有右玉的回信?”
顺着翠荷手指轻点的方向,掌柜的看见了正撩开帘子看过来的李令仪。
能在此处落脚的汉人本就不多,加上李令仪风姿出众,掌柜印象深刻,不曾忘记。
掌柜点头称是,随后拿出一封信来,核实一番交予翠荷手中。
一直到翠荷钻进马车,昂沁凝起来的表情都不曾松快过。
翠荷甫一进马车,就传话给车夫说王妃休息好了,可以赶路了。听得昂沁又一阵郁郁,亏他记挂着她身子不好,生怕她冻着冷着,盯着下人把车内暖了一早上,眼下她做完了自己的事,丝毫不曾问过他这个丈夫歇好与否,还饿着没?
心里惦念着的全是那个亲昵喊她闺名的阿兄。
小白眼狼。
马车又行驶起来了,李令仪拆开信封,细细看起信来。
信上是笔力遒劲的字迹,同之前翠荷手中纸条上的字迹相同,应当都出自老郎中之手,信上先简单问候几句,接着详细写了那被割了喉咙的乌桓人近况,那乌桓人现下已清醒过来,精神尚可,伤口也有转好之趋,只是伤得极深,以后不能再开口说话了。这人听得懂汉人说话,却不识汉文,郎中说问过他可要留在这,那人点了头,预备过些日子身子大好了些再教他识字。
至于那人是何姓名,倒还不清楚。
李令仪一行一行看下去,心下稍安,他肯留下来就便宜许多。再往下看,郎中结尾一句:
“娘子安心,他虽为乌桓人,但人命当前,只要医馆尚有其立锥之地,我必不任其流落。”
叫她眼角湿了一点。
先前她还忧心乌桓中原两地关系剑拔弩张,若趁机泄愤也不无可能,眼下看来,是她浅薄了。
乱世争雄,非百姓所愿;但乱世之下,唯百姓最苦。
李令仪呼吸静默一瞬,随后将信揣在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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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下来不知多久,马车不等停稳,就听见一道清亮女声从宅子里飞出来,随后是腾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奔来。
“哥!”
“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哥哥可迎到了那汉人公主?真有画上那般漂亮吗?”
“哥此番回来的车队怎的这般长?难不成是得了赏赐?有什么好东西给妹妹我玩玩?”
“唔....哥.....”
小姑娘一身天水碧长袍,腰间系着琼琚腰封,几串新打的璎珞随着她摇头晃脑也跟着甩来甩去,额发上的珊瑚珠串劈啪作响,她嫌打眼便用手撩了起来,红润的小嘴张张合合,似有无穷的话要说。
昂沁话少,但妹妹却叽叽喳喳的不肯静,他本就心里闷闷,被这么一闹,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不知道怎么说那汉人公主莫名成了她嫂嫂,也不知怎么应她那句公主是否漂亮的问句。
所以只好从怀里翻出一块胡饼,塞进了她嘴里。
李令仪暗暗好笑,待马车停得稳当了,自行撩开帘子下了车,冲着昂沁小妹颔首解释道:
“小妹莫急,我自中原来乌桓,被可汗赐婚,同昂沁王子成了亲,这才带了许多嫁妆。”
她从嫁妆中捧出一个首饰盒子递给妹妹,还顺手拨正了她鬓边飞起来的发丝。
“小小心意,给妹妹把玩。”
小姑娘圆润晶亮的眼眨巴眨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嫂嫂...”
“我....我叫娜荷芽.....嫂嫂你比那画上还要美上七分不止....”
娜荷芽爱美,往日里得了什么新鲜首饰,都要不错眼地左看右看,这会得了一整盒,倒不急着打开看了,眼睛顾不得那些俗物,极其直白地盯着李令仪,盯得人脸颊发热,莫名羞了起来。
“娜荷芽。”
昂沁一叫她名字,事情就不太妙。
娜荷芽嘿嘿一笑,只好恋恋不舍地把眼睛从李令仪身上扯下来,悻悻跟在昂沁后头进了院子。
纵是如此,娜荷芽也没忘拨了几个得力的侍女给李令仪支用。
李令仪收拾好物件,又分好了各人的活计之后,已然到了该安寝的时辰。
可昂沁书房的烛火还亮如白昼,丝毫没有要熄的意思,窗上映出他和娜荷芽的剪影,小姑娘手舞足蹈,他在一旁不知翻看些什么,热闹得很。
“老可汗倒还做件人事儿,给我找了个这般动人的嫂嫂!”
娜荷芽打开首饰盒子,被里头堆叠满的金玉闪了眼睛,一个接一个地往头上簪,直到没地儿插了才停手,头上活像顶了座金山,摇摇头,满屋子的光跟着晃。
“哥,好晚了,你不回去睡吗?”
娜荷芽又拆下满头珠翠,抱着盒子要走,转头看见自己新婚的哥哥不紧不慢翻着军书,傲奇从门外抱进来一床被褥,把书房的小榻铺好了。
“你只见她一面,怎么就知道她品性如何?”
昂沁合上书,抬眼看了娜荷芽一眼,瞧见的是娜荷芽满脸的不服气。
“哥哥怎么能这么说?若是嫂嫂真的德行有失,那时冷待也罢,可我瞧着嫂嫂哪里都好,哥哥也忍心呀?”
昂沁看她捧着盒子宝贝的傻样,轻笑了声:
“一个首饰盒子就将你收买了,你哥什么好东西不曾给过你?”
随即又正色提醒道:
“乌桓和中原两地势如水火,你我身为乌桓贵族,怎可与她交心?”
“可记住了?”
娜荷芽吐吐舌头,抱着首饰盒子一蹦一跳回了自己的院子,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
等瞧见正卧里灯火渐暗,昂沁这才宽了衣裳,也吹了灯。
李令仪眼见那屋子黑了,了然冲翠荷笑笑:
“果然歇在别处了。”
她放下笔墨,吹了吹墨痕,仔细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我们来此不为谈情说爱,自有要事在身,他与我两无交集最是轻松。”
“公主...”
翠荷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公主越是识大体,性沉稳,她越是心疼。
她从小就跟着公主,公主少年失母,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疼,可那种疼爱是流水的珠宝和不尽的瓜果,要说时时陪伴也是没有的。
公主上头有三个哥哥,就算是三皇子也大她整整十四岁,等她知事时早已在京中别处有了自己的王府姬妾,孩子也没比她小上几岁,亲情更是浅薄。
好不容易有个沈定风在宫中同公主作伴,才多见许多笑意,可不巧没过几年,这位公主最依赖的兄长远赴若羌做了质子,又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的。
他们说公主享天下之禄,便应担牺牲之责。
翠荷总是想,天下人供养的太多太多,为什么非要公主去呢?
又想,公主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没给她,却要她第一个献出自己,献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
像一颗石子填进波涛汹涌的大海,连个响都难听见。
翠荷闷声闷气地问:
“公主,定远王说日后接您回家,会作数吗?”
李令仪摇摇头,顺势把那封沈定风传来的信就着烛火点了。
乍起的光照亮了她平和却坚毅的五官。
她淡声道:
“阿兄好意,我不能领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