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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婚 “公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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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匆忙,李令仪在宫中甚至都没好好睡个安稳觉,天不亮就被下人们叫醒,开始往身上套婚服梳妆了。
这还是李令仪第一次穿戴乌桓服饰,婚服整洁利落,红色的对襟长袍勾勒出她的腰身,外头搭了一件描金织锦配黑羊毛的袄。乌桓侍女把她的秀发编成一根根长辫,头顶的发丝盘起来,堆叠上一顶发冠。
银色发冠上镶了许多珍贵宝石,下头垂下来玛瑙和和田玉串成的珠串,和李令仪的长辫交叠在一起,摇摇晃晃,把烛火都摇动了。
翠荷在一旁学得认真,左右端看,眼里又湿润了。
“傻丫头,喜日子你哭什么?”
李令仪用手帕擦了擦翠荷的泪,一边半闭着眼睛化妆一边逗她笑:
“怎的这般爱哭鼻子,我这手帕都成了你专属的擦泪巾了。”
翠荷被这话说的羞了,撇起小嘴来不服气:
“公主惯会取笑人的。”
许是尴尬了总要找些事做,翠荷左右挑选,选了条华贵的珍珠链为李令仪戴上,扯了旁的话题。
“这条珍珠链正衬公主呢,记得当初是定远王送的,真有眼光。”
李令仪原想说这链子华贵了些,本不想惹眼,却被翠荷提醒了一番。这项链是沈定风在她及笄礼上送的,过了及笄不多日,沈定风就去了若羌。那时还想着日后成婚,不知他可否回朝相见,不成想却天各一方,再不知何时何处相见了。
“是,阿兄眼光一向是好的,便戴着吧。”
门外正巧传来马声嘶嘶,有下人喜气洋洋地跑进来传:
“王子来接新娘了!就在门口等着呢!”
李令仪从凳上起身,伸手碰了碰项上珠链,暗自祈祷。
阿兄佑我。
昂沁按着乌桓习俗,以“九九之数”献牛羊为聘,正在门外等候。门帘掀起的那一刻,两侧守着的侍女扬起手中红纸,李令仪就在这漫天红雨下出现在昂沁的眼前。
即便是不受重视的婚礼,身上穿戴尽是旧物,也仍没遮掩她一分一毫的容色,反而比初见她时的温婉更添许多英肃。
昂沁出门之前还不知道自己的新娘穿什么带什么,只怕样子不配,所以穿了件妥贴的大红色婚袍,挑挑拣拣才搭了件宝蓝的袄。这下一看李令仪的红底描金短袄,昂沁笑了笑,好在他做了两手准备,自顾自地解开衣裳来。
李令仪看他动作,本还以为要伸手接她上马,却不曾想是大庭广众下宽衣解带,惹得她别开了眼,脸上热得很。
喜婆哎呦哎呦的叫起来,脸上堆起褶子来打圆场:
“王子可是见到美人等不及了,也不便在此宽衣呀,快快穿上。”
昂沁不应一句,只是兀自脱下夹袄又将正反翻了个面,随后才又套上身,露出另一面的描金缎面,这下看着同李令仪那件婚服可相配得紧。
他换好衣裳,俯身单手将李令仪抱上马,将她稳稳当当圈在怀中。
“公主,坐稳了。”
哪里容得她坐不稳,昂沁大掌紧握着她细腻的双手,一同牵住缰绳。昂沁挺直了胸膛,刚翻过来暖意还没散尽的衣袍紧紧贴着李令仪的背脊,衣服是特意用马莲花香熏了一夜的,淡淡香气混着寒风中冷冽的冰气若有似无萦绕在鼻尖,惹得李令仪深吸了几口气压了压心跳。
一路上寒风猎猎,但昂沁护得紧,她也没受了一点冷。
直到了喜房,昂沁才松了她的手,将她从马上扶下,一同拜过天地,相携着往帐子中走。
正要跨火盆时,忽然有几个顽皮孩童从宾客中钻出来,笑嘻嘻地缠要喜糖,昂沁蹙起眉头,正要赶走,却看见李令仪俯身一个一个送上喜糖,还怜爱地捏了捏孩童脸蛋,便只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小孩子七嘴八舌说着吉祥话,围着李令仪赞个不停。
李令仪蹲下身来柔声哄着,只说若是打闹碰着了火盆便不好了。几个小孩乖乖应了下来,李令仪这才放心地站起身,将手放在昂沁手中,一同跨过火盆。
却不想串着珠链的线不知被谁扯了一把,忽然断裂开来,大大小小珍珠撒了一地,李令仪起身时不巧踩到了珠子,脚下打滑,面门直冲着火焰去了。
李令仪是躲得过去的,只怕要重重摔上一跤。她腰间使力,正要往一旁转,却不曾等来预想中滚落在地的疼痛和狼狈,反而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所幸不曾让人看了笑话,但此人胸膛之坚硬,同摔在地上相比也不遑多让。
昂沁将她护在怀中,还能腾出手轻拍她的后背。
他就这么抱着她,大步迈过了火盆,火舌连李令仪裙摆的一丝影都没碰见。
“无知孩童,冒犯王妃,带下去,杖十五。”
孩童皮肉细嫩,十五杖下去不死也得落个残疾,李令仪心脏跳了跳,可昂沁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旁人生死同他全然无关似的。
昂沁只兀自抱着李令仪不肯撒手,直往那内室走。将人放在床榻上安坐,又遣人布好满桌饭菜,让她在屋内等候,不许她出门去。
翠荷见人走了,忙跪下请罪:
“公主,都是奴婢不好,非要给您带什么珍珠链,不然哪会滑了脚。”
李令仪又忆起方才险些摔倒那一刻腰间手掌的温度,只觉得羞人得很。她将翠荷扶起,叫她坐在身旁,还贴心夹了菜给她,宽慰道:
“不干你的事,是我太大意了。”
“罢了,忙了一天,填填肚子吧。”
翠荷知公主性子,也不再说那些自责的话,只默默陪着她用膳。
约莫时间差不多了,翠荷收拾起碗筷,为李令仪补全了妆面,等着昂沁回来洞房花烛夜。翠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忽轻忽重的脚步声,随后门帘被轻轻撩开,露出昂沁染了绯红的脸来。他外头那件双面短袄已经脱掉了,身上只着一件红袍,无甚香囊垂挂,只利索地系了一条腰带。
李令仪起身上前,斟了杯酒送上。
昂沁俯首看着眼前捧着酒杯的女子,她的身量不算低,额头却也只堪堪到他的下巴,因为长时间佩戴银冠,皮肉似乎有些红了。
还真是实在,也不趁他不在将发冠放下松快松快。
昂沁伸出几根手指按下酒杯,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抬起了她的发冠放到桌上。
李令仪一惊,莫不是眼前这位王子因赐婚一事不满,不欲饮下合卺酒,存心想给她难堪不成?
“王子,这不合规矩。”
昂沁本想抬手帮她揉揉发红的额头,面前人却往后退了一步。
害羞了?
昂沁起了坏心思,不发一言却步步紧逼。李令仪在昂沁灼灼的目光中往后一退再退,直到她的膝窝碰到了床榻,差点跌倒在被褥中,情急之下勾住了昂沁的腰带,才借力坐在了榻上,昂沁因她的动作弯了腰,双手支在李令仪两侧,鼻尖和鼻尖只有一息距离,温热的呼吸打在二人唇上,说不清是谁更紧张。
昂沁伸出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歪了歪头,又凑近了些,李令仪绷紧了脖子,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有半分动作。
再睁眼,昂沁依旧在一息之外,只不过眼神中多了几分清明。他同李令仪疑惑的双眸对上,眼瞳颤了颤,随后是戏谑铺满了神色。
他玩味地蹭着李令仪光洁的脸颊,笑道:
“公主,你是在等我吻你吗?”
昂沁直起身子,随意掏出个红锦盒放在桌上,不等李令仪有所反应便转身唤来随侍出门去了。
李令仪愣了瞬,随后认下眼前事实,心头反而松快些许,便打开了那红锦盒。
是一条串好的珍珠链,大小匀称,圆润嫩白,正是白日断掉的那串。
她将珠链拿在手中一个一个数了过去,共七七四十九颗,一颗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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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本就醒了一半酒的昂沁这下完全清醒了。
他大步流星,随侍傲奇跟在他身后,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用披风把他被风吹起的外袍压下去。
傲奇看着昂沁绷紧的嘴角,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王子不喜欢王妃吗?”
昂沁脚步一顿,傲奇趁机把手上的披风围了上去,垂首立在一旁。
他思索了很久,直到脸上被寒气掠得发疼,才轻嗤一句:
“难不成还要喜欢她么?”
他想到自己正和人左推右挡喝喜酒时,念着房中苦等的妻,怕她孤单无聊,一杯都不肯多喝。却有自己的影卫附耳说有人千里给妻子传信,做得极为隐蔽,像是怕人知道似的。
他佯装醉酒,退到一旁打开了那封被截下的信。
信上只是极简短的一句话。
“幼娴,至乌桓苦地莫怕,阿兄有朝一日带你回家。”
昂沁只知李令仪上头有三个哥哥,最小的也大她十几岁,兄妹情分浅薄,又何来一个如此关怀她的兄长呢?
影卫凑上来答话,言说昭帝曾收一朝臣遗孤为义子,自小养在皇宫,说起来也算王妃的半个哥哥。
原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一个人,也敢写这样体贴的话来给自己的妻吗?
他们青梅竹马的情分,倒叫自己横插一脚了。
昂沁又蓦地想起李令仪忽闻赐婚时脸颊的泪珠,伶俐的口舌不说一句,似乎委屈极了。
她也想回家的吧。
“王子,这信可要毁掉?”
昂沁瞧着昏暗灯光下“幼娴”两个字,瞧来瞧去还是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都得不到,何必强求呢?
“不必,依旧送去王妃处。”
“以后王妃与谁传信也不必告知我了。”
廊下细碎的雪片卷起,吹散了昂沁的思绪,他往偏房随意凑合着躺下了,那封极短的信也在此刻送到了李令仪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