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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羞辱 他不觉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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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仪又摸黑走了几道弯之后,终于碰上了出来寻她的翠荷。
翠荷提着灯笼,先前还没哭,等真找到李令仪时,反而掉了几滴眼泪。
“公主!您吓死奴婢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碰见了什么人?还是事情不顺利?”
翠荷围着李令仪周身转了一圈,不等回房就把她上下左右检查个遍,确认她还好好的才堪堪放下心来。
碰见了什么人.....
李令仪想起适才昂沁裸着上身,毫不避讳地展开双臂对着她的放浪形骸。眼前依稀是被暖光照在腰腹水珠上发亮的健壮肌肉,随着言语微微起伏...
“咳...没有,只是有些迷路。”
她紧张时下意识就想捏着腰间玉佩,这玉佩从小带到大,她从不离身。
可手触到腰间时,却仔仔细细摸了好半天都没找见。
“糟了...”
她不知道这玉佩掉在了何处,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找,这般贴身之物丢失,总归是不大好传扬的。从出去到回来,她不知走了多少道弯,想找不是件容易事。
罢了。
李令仪叹了口气,搓了搓发凉的指尖,想着那上面二字是亲近之人以外并不知晓的小字,又是汉文,拾到了也无可如何,便定了心神,不再回头想了。
她却不知,昂沁一见这字便知是她。
粗糙指纹按着细腻柔婉的两个字,惹得他心尖都是痒的,昂沁也不知怎的,思来想去便将玉佩放到外袍的胸前暗兜中。
这一夜,他又没睡安稳。
翌日一早,昂沁早早整顿了车马,顺着官道进了王庭。
应天可汗早得了消息,命人摆酒设宴,为这位汉人公主接风。
昂沁先是规规矩矩行了礼,客套了几句后便坐在了宴席末尾的小桌后面。
“永安公主李令仪拜见应天可汗。”
李令仪一身鹅黄色襦裙,披了件月白织锦的夹袄,像一抹春日的迎春花。她颔首跪拜,行了中原的大礼。
“抬起头来。”
应天可汗浑厚的嗓音响起,似将尽的鼓声,重重砸在李令仪的耳畔。
李令仪闻声抬头,看见的是老态龙钟,双目浑浊的应天可汗和他身旁端庄温和,眉目清秀的惠容可敦。
“昭帝倒是生了个好女儿,日后你在本汗身边乖巧懂事,本汗可保两地和平无虞。”
李令仪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后,惠容可敦一闪而过的不满和不知抛向哪里的眼色。
书吏乘上为李令仪拟好的封号由可汗挑选,可汗大手一挥,叫李令仪坐在一旁等候。
布菜的侍女为李令仪斟酒,将羊排切成小块。
昂沁被前面的王兄王叔们掩盖住,他早已习惯,只在后面吃自己的菜,喝自己的酒。但这会他总是心神不宁,着意往前窜动了身子,不动声色地看着李令仪。
看着她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态,安然地喝下烈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当真一丝都不怕,一丝都不怨吗?
胸口玉佩仿佛都热了起来,昂沁心里有些憋闷,却无能为力。他看着李令仪的侧脸,咽下一口酒,苦得他闭了闭眼睛。
“可汗,这使者名单上少个人。”有核对名单的小吏凑过来耳语。
可汗抬起头来,无甚反应地问道:
“少了谁?”
“少了孟克将军身边的护卫,达尔罕。”
可汗一惊,面色凝重告知了身旁可敦,不知该如何是好。
达尔罕是惠容可敦的族弟,他身子不好,惠容可敦便着意将他放在孟克身边锻炼,这次护送之后原还想着为他升官,放在身旁做个近卫,也好放心。
可这次竟把人弄没了。
惠容可敦面上顿时一片凄容,哭得伤心欲绝,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孟克见状走上前来,义正言辞道:
“达尔罕身陨,全是这位汉人公主一人过错!”
“她路上感染风寒,娇气不肯行进,达尔罕作为护卫每日巡夜,被她呼来唤去,也感染了风寒。可谁料她自己煎煮熬药,却不肯为达尔罕一同熬煎,这才一拖再拖,拖得达尔罕病重不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汉人公主看着温婉贤淑,实则竟如此的蛇蝎歹毒!”
“料想也是的,那昭帝还不知对我们乌桓有多大的怨恨呢!怎么会舍得让乖顺的女儿来此?”
惠容可敦又问:
“既如此,弟弟尸体为何不带回来?叫我看上最后一眼也好!”
孟克把头低得更深,语气中满是自责:
“她说和亲本是喜事,若是带一病死的尸体上路太过晦气,便逼着臣将达尔罕扔在了荒郊野岭,甚至不肯让我们把达尔罕好好埋葬!”
“都是臣的错,没有保护好达尔罕,叫他被这汉人害惨了!”
惠容可敦皱起秀眉,凄凄然道:
“可汗...这般狠毒女子怎堪与我乌桓和亲?反倒伤了两地和气。不若将她原样送回罢了。”
昂沁一颗心提了上来,他正要出席解释,却见李令仪不慌不忙,用手帕擦擦唇角,声音不大却颇有气势:
“孟克将军,你自然是错了。”
“什么?”孟克扭头看她,不明白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你一错在优柔寡断,不肯执意行进,这才致使达尔罕感染风寒。二错在慷他人之慨,自私凉薄,不肯出手帮一帮达尔罕,为他买药煎煮治病。三错在固执死板不懂变通,不肯嘴上应答,私下偷偷将达尔罕带回。”
“三桩错处,皆是关键。我身为公主,即便使唤了一小小护卫,本也是正常。我尚在病中,无暇顾他更是合理。即将嫁入乌桓,想求一好彩头,又有何错处?只要将军您稍作变通,达尔罕何至于病重不治,曝尸荒野呢?”
孟克原意想着这公主一向话少,看着很好欺负。不成想她逻辑严密,步步紧逼,非但没有陷入自证清白的圈套,反倒被她将了一军。
李令仪说完这些,而后向可汗可敦拱手施了一礼,浅浅笑道:
“求可汗可敦明示,永安错在何处?”
她表情无辜极了,双眼却狡黠得很,语气不急不躁,当真像是在虚心求教一般。
昂沁紧握着酒杯的手终于松开了,精美繁复的纹路在他虎口转印,倏地松开时又痒又痛,可心却落了地。
他想起那日温泉碰面,她也是这样不疾不徐反问他:
“王子沐浴不闭户,怎能怪旁人唐突?”
当真是聪慧极了。
应天可汗本就相中李令仪的容颜,听她一言更是欣喜,一朵漂亮的解语花,一个毫无威胁的妾室,他恨不得立马纳入后宫中去。
可妻子母族势力强大,他亦不敢贸然得罪。
“可敦,本汗看这汉人公主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两边都有错,不若各自略施小惩罢了,何必遣送回去,那才真是伤了和气。”
惠容可敦一听这话,心中烦躁已经压制不住,这位公主非池中物,断然不能让她进了后宫分了宠爱,将可汗迷得神魂颠倒,中原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她极力稳住自己素来端庄的样子,迅速盘算了对策,柔柔道:
“可汗是个心善的,臣妾亦是如此。可到底各自都不慈悲,才酿此惨案。不若将永安公主指给哪位王子王孙,既全了礼数,也算略为惩治。”
“她看着身娇体弱,于王嗣指望不大,可汗纳她,岂不对她太好?”
惠容可敦笑着,半是劝诫半是撒娇,给足了台阶,可汗一向仰赖她母家的精锐部队,此刻不能不从。
可指给哪位王子呢?
可敦自然不愿自己孩儿得了这位美人,日后继承王位,岂不是飞黄腾达。她非要让这位公主浑身的解数没处用,好好地折一折她的傲骨才好。
她抬手指了指宴席最末的位子。
“臣妾记得卓娅妹妹辞世前留了个伶俐的孩子,似乎这次还中途随着一道护送的,不若就指给他吧。”
“臣妾记得...小王子唤....”
并非是刻意刁难,实在是昂沁不常抛头露面,又不得可汗喜爱,惠容可敦实是真的忘了。
不等惠容可敦难堪,昂沁自行撩了袍子出席,端跪在下首道:
“儿臣昂沁在此,拜见父王母后。”
应天可汗不想眼睁睁看着这可人儿拱手让人,但若是昂沁,他便偃旗息鼓了。这昂沁自小便冷心冷情,嗜血一般的人,自己的东西是决计不许旁人染指的,就算是他这个父王也不敢近身。
若是旁的王子才好,父子关系亲厚,面上赐给他们做妾,背地里说和一番还能偷着狎玩。
应天可汗低低叹了口气,只道自己这位妻子一手的好办法。
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惠容可敦想得可比男女之事多的多。赐个和亲公主嫁与昂沁做正经妻子,于昂沁那般自命孤高的人来说是羞辱。于那被宠着捧着长大的公主而言,被赐与这毫不受宠的丧母王子做妻亦是羞辱。
她自想看看那爬了床的贱婢之子和这位一心向和的掌上公主闹得天塌地陷才好。
昂沁抬起眼皮观察着李令仪的表情。
他母亲未亡时,只能跟在这位王后屁股后面献媚讨好。他跟着察言观色,自然清楚眼色。
昂沁明白惠容可敦这番为何,不外乎是羞辱二人罢了。
他不觉得是羞辱,那她呢?
这般想着,昂沁紧张起来。她会觉得羞辱吗?
李令仪听了这番安排,竟愣了片刻。乌桓态度这般,婚事又遭变故,做足了毁约之态。难不成舍了自己也保不了两地和平吗?
幸福美满从她出发那刻便是再没想过的了,一心记着责任,却平白遭此波折,李令仪竟生生没忍住泪水。
是不是此生,她既与幸福无缘,又辱没了公主使命?
她抿紧嘴唇,一向伶俐的口舌说不出话,只一味憋着泪。
昂沁自是见着了她面颊那刻晶莹的珍珠泪。
她是觉得羞愤了。
昂沁自嘲笑笑,自然了,他这般地位卑微的人,能指望谁乐呵呵地嫁呢?是他高攀了。
“儿臣配公主,怕是不太相当。”
既然她不愿意,那他亦不愿强求。
惠容可敦心中这口郁气散了个干净。她自然看见了李令仪脸上的泪,也自然听着了昂沁不喜这婚事的言语。
若非要他们在一起,便必是一对怨偶了。
可敦挂起笑意,直接将这事定了下来:
“公主喜极而泣,昂沁你也不必过谦。今日母后做主,求你父皇允了这婚,立时择选吉日。”她倚在应天可汗身边,劝道,“可汗今日便允了这桩婚吧。”
“如此这般,既圆了和亲誓约,也罚了她粗心之责。”
其实李令仪是想说,那阿尔罕或许没死,或许正在那右玉缘善堂中。可她一无凭证二未与其交心,如此暴露实在铤而走险,说不好还要落下一个为嫁可汗不择手段之名。
玉佩已失,姻缘又变。她无能为力,想改变这一切尚不到时机。
便如此吧。
可汗哪里还敢磨蹭,立刻开口允了:
“既如此,便赐永安公主做昂沁的正妻王妃。明日成婚吧。”
“至于孟克,先闭门思过,听候处置。”
惠容可敦点点头,命下人处理这事,随后借口醉酒离了宴席。应天可汗是看见李令仪就烦心,也随着去了。
四下臣子王公也都觉得无趣,纷纷散了。大王子本想嘲笑一番,却也被那双生人勿近的眸子逼退了。
一时间偌大的庭中只剩昂沁和李令仪二人。
昂沁站在李令仪身后,等着她可有一言半句的话说。可她只是擦掉了泪,由着翠荷扶着离开了。
蜡烛一寸一寸矮下去,宫人一排一排进来收拾残羹冷炙,又一排一排出去。
直到庭院完全暗了下来,窗子缝的落日把昂沁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染了红,像残阳大漠里一头浑身是伤的瘦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