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昭昭》南楼雪

2、窥浴 “公主深夜

　　“昂沁王子，公主她非是... ...”翠荷是个直性子，听见公主被人如此误会，当即就要解释一二。

　　可她这般行径落在其他人眼中便算是僭越，真要借题发作处置了也无甚问题。

　　李令仪放下手中钗环，走过来轻轻扯了翠荷一把，不曾多解释一字一句。

　　他是乌桓王庭的贵族，而她是求和的礼物。解释再多，又有何用呢？

　　李令仪挡在翠荷身前，规矩地行了礼，道：

　　“是，我们这就上路。”

　　昂沁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毕竟如若不出差池，她即将是父王的女人，算是自己的半个母亲，他不能出言不逊。

　　一想到这，他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她还那么年轻貌美，而父王已经六十有三，她一时扭捏，借故耽搁倒也可以理解。

　　他微叹了口气，脚步顿了一瞬后又大步流星走出了门外。

　　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昂沁原是不必过问的，接到人便算是完成所托。只是王庭中一见画像后，这一路上他总是神思遐远。风雪大得看不清路时，他想着那汉人公主可被风雪阻住，暗暗急切？他便加快了脚程。歇息下来时他又想，那汉人公主听闻是昭帝至宝，是否古灵精怪，抑或是礼数周全？他脑海中显出那张静态的半身像，叫他辗转反侧没睡过一个好觉。好不容易到了右玉，却听说那汉人公主身子虚弱，不肯下床。他便匆匆探望，唯恐一朵娇花被这边塞的风雪吹败。

　　见到公主神情泰然的那一刻，他忽地重重放下一口气，眼中只有阳光下金钗摇晃的光影在她眼角跃动，既端庄，又灵动，和自己幻想中的都不大相同。

　　可想到她或许从来都不愿来，他又暗暗赌着一口气。

　　他责她故意耽搁，不肯承认是自己乱了心弦。

　　昂沁在楼下喝了半壶茶，才堪堪压下乱跳的心脏，只认自己是马跑得太快累着了。

　　楼上响起了脚步声，他回首望去，楼梯上的女子已经戴好了首饰，正冲他微微颔首，只露出圆润挺直的鼻尖，随后她抬起头，被身旁侍女扶着走下来。主仆二人不知说了什么，女子弯了弯唇角，花瓣一般的唇绽开一点，细长柳叶眉挑了一挑，杏眼便睁大了点，似乎很是好奇。

　　昂沁愣神一瞬，那如同天山清泉的女子便来到了他的眼前。

　　“王子久等了，我已收拾妥当，即刻便能出发。”

　　女子柔美精致的五官放大，昂沁这才注意到她鼻梁上有一颗小巧的黑痣，为她增添了些媚意。

　　昂沁点点头，看着她在车内坐稳，这才抖了抖缰绳，在前头带路了。

　　待马车行得稳当了，翠荷便倒了碗早就煎煮好的麻黄汤，伺候着李令仪喝下。

　　“公主，我们何不同王子解释一二？实在是这病来得急，不得不耽误一晚，何况只这一晚，缘何如此情急？”

　　翠荷收拾好药碗，按照李令仪的吩咐点了个提神的香料，熏掉了马车里的药气。

　　李令仪擦掉嘴角的药渍，又含了块蜜饯，留给翠荷半晌思索的时间，见她实在迷茫才提点了几句：

　　“乌桓骏马千里识途，即便是遮上眼睛也能回家，何况这两日风雪并不足以阻碍车马。却忽然不肯行进。又偏巧我染了风寒，你可觉得蹊跷？”

　　看着翠荷的表情从思索到震惊，李令仪点点头道：

　　“那二位使臣藏着许多心思，瞒着你我，也瞒着王庭。若我们当真认下是因寒症耽误脚程，他们私下计划便被遮掩了过去。”

　　“眼下王子以为我们身体康健，已经有所疑虑，若他是个有心人，细细想来，又岂能不发现其中隐晦？”

　　翠荷惊得张开了嘴自己都不知，忽然间她背后生出许多冷汗来，再三犹豫下还是说了那日所见。

　　那日她匆匆寻药，却被巷口木板散落的声音吸引了过去。有一乌桓随侍装束的人倒在层层叠叠的木板中，一只被冻得青紫的手紧紧按住脖颈，衣领胸襟都被鲜血染红，雪地上也尽是血色，好像把全身的血都流尽了。

　　“乌桓人？”

　　李令仪眉头皱了起来。

　　“正是呢！”

　　翠荷接着道：

　　“奴婢看他尚有一口气息，便扯下一块衬衣为他包扎了颈子，扶着他一同去了医馆。郎中说这人命大，只是被割断了喉咙，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而后许是又被冻醒了，被奴婢遇着了。”

　　“但依奴婢看，下手的人像是要置他于死地的。”

　　翠荷说完又急急呼吸了几口，就算是复述，也仍被那日惨状又惊了一次。

　　“那人可还活着？”

　　李令仪伸手一边帮翠荷顺气一边轻轻问着。

　　“奴婢送去过后他又晕了，走的时候还不曾醒来。但郎中说没有什么大碍了。”翠荷摸摸腰带，翻出一张纸来。

　　“奴婢见他可怜，留了几两银子给郎中医治，郎中说他要是无处可去，可以留在那做工。还将药馆名写了下来，方便奴婢写信问询呢。”

　　纸条上清楚写下几字：右玉张家缘善堂

　　不知是冷的还是病的，李令仪轻咳一声，心咚咚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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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吹动昂沁脸颊边厚重的狐领，让他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模糊了轮廓，挺直的鼻梁被风吹得发红，一双鹰隼微眯起来看着前方，似乎在想着什么。

　　“王子，这中原公主身子不好，总要歇息，耽搁几日非臣所愿，不知可汗可有怪罪？”

　　巴图见昂沁绷着脸，颇有些忐忑。

　　却不等昂沁出声，孟克笑道：

　　“可汗自是不会怪罪！想你我为乌桓立下汗马功劳，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昂沁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喉头不受控制滚动几下后，终究还是笑了：

　　“孟克叔叔说的不错，父王不曾怪罪。只是二位叔叔一向不喜中原王族，竟能听信那汉人公主身子不适的理由，任由她耽搁行程么？”

　　他那双锐利的眼似笑非笑，只是看到二人发愣一瞬，心里便明白了许多。

　　昂沁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只“驾”了一声，加快了许多速度。

　　一直到乌桓地界之前，昂沁都极少让众人休息，即便是需要在驿站过夜，也不过两三个时辰，还要让守卫轮流守夜。

　　到突泉王庭中的前一晚，昂沁特意选了个带汤泉的驿站歇脚，说是洗去风尘，规整进宫。好不容易放松了管制，众人都换下旧裳，打牌的打牌，沐浴的沐浴。

　　李令仪心中始终还想着留在右玉的那个乌桓人，若是能笼络过来，或许是个可用之人。

　　夜色悄悄地降了下来，屋内屋外的人都回到客房安寝了，趁着四下无人，李令仪写下一封信，借用此处驿站送至右玉。

　　这个驿站来往旅客众多，又距离王庭不远。借此处传递消息最为便捷。

　　李令仪换了身并不显眼的衣服，穿过九转廊下，确认了送信地点后又转了回来。

　　掌灯的房间不多，为了掩人耳目，她出来的时候也并未提灯，此时四周寂静又黑沉，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她耳畔清晰得很。

　　右前方传来细小的水流声，她估摸着大概是那个方向，又想到出门前叫翠荷为她备好热水沐浴，暗自确定了路线，往那边摸索去了。

　　回廊九曲，檐下几只本就晦暗的灯笼被吹得忽明忽灭。她转过一道月洞门，忽见水雾氤氲，面前是一池汤泉，里面有哗啦的水声。

　　寒光一闪，银色飞刀冲她面门而来，她脑中警铃大作，一个闪身避了过去。身后几盏廊灯亮了起来，她抬手遮住半边面颊就要逃走，第二把银刀瞬间钉在她手边石柱中。

　　“若再动一步，便刺穿心口。”

　　李令仪没再动作，也并无慌张。她不肯转过身来，只是不卑不亢道：

　　“本公主舟车千里前来和亲，你岂敢伤我？”

　　昂沁一听是她，原本扯过里衣的手顿住，忽然不太想避。他从汤泉中起身，只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大马金刀地倚在圆润的石壁上。

　　“本王携旨护送，你又岂敢忤逆？”

　　“转过身来。”

　　原来是他。

　　李令仪松下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行了一礼。抬眸时就对上昂沁冷硬又玩味的眼神，他长发只用一玉簪绾紧，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粗壮长臂搭在池边，宽厚手掌中正玩弄着一把银刀，挑眉冷笑道：

　　“公主深夜窥浴，这便是中原礼数？”

　　他的表情在暖黄暗光下显得十分朦胧，有半只眼睛都掩藏在鼻梁阴影之下，薄唇开合露出尖利虎牙，像一只危险的小狼。

　　这位公主聪明得不像话，白天时他刚问过随行的医官，证实她确实是病了。可她面对责难却半分也不曾解释过，任由他猜测遐想，引他琢磨起孟克和巴图的心思来。到底是离间计还是确有异动助他探寻，他暂时想不出来。

　　可刚命暗卫着意留心孟克及其亲眷下属的军械粮草增减，才稍有喘息泡个池子，这位公主就闯了进来。

　　故意为之还是不小心？

　　总之，她心思颇多，他不能不防。

　　昂沁紧盯着李令仪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见一双淡然的清泉，除此之外，连一丝慌乱都无。她虽穿着再寻常不过的素衣，却难掩仙姿，玉一般柔润的面颊似乎微微红了。

　　“我夜半散步，不慎冒犯。可王子沐浴不闭户，怎能怪旁人唐突？”

　　她弯起嘴角，语气温柔平和，倒真像是昂沁的不是了。

　　“若无其他事宜，我这就回去。”

　　昂沁久久没有应声，直到李令仪微蹙起眉头，正欲自行转身离开，他才缓声开口道：

　　“公主既已至此，最好乖些。”

　　李令仪不曾回应，径直走了出去。昂沁也无心再泡池，扯过衣裳披好往院中走。路过李令仪刚才站定的地方，忽然看见鹅卵石中掩着一块莹白的玉石，拾起细看，竟是一块玉佩。

　　他捡起来摩挲着，羊脂美玉触感细腻，上面似乎刻着两个字。

　　他拿到灯下细细看着，两个玲珑秀气的刻印跃入眼帘。

　　“幼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