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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耽搁 “公主若不 ...


  •   冬月里忽然下起一场大雪,不消几刻便将平稳行驶的马车覆上一层厚厚的雪衣。前头的黑骏马抖了抖身体,连带着震动了车棚上几层新雪,扑簌簌落了下来。

      风雪夹杂着细碎冰粒打在小窗上,吵醒了正打盹的李令仪。

      “行至何处了?”

      李令仪揉了揉发酸的腰窝,说着就拉开了窗子往外头看去。北风呼啸着从窗子缝隙中挤进来,零星雪花刮在她脸上,把困意赶了个完全,原本白皙细嫩的脸蛋很快透出些红来。

      侍女翠荷被惊了一跳,忙取来赤狐领大氅将李令仪围起来,伸手合上了窗。

      “公主小心着些,着了风寒可便不好了。”

      翠荷一面给李令仪手里塞了个汤婆子一面答道:

      “刚过了右玉,前面就是乌桓地界,估计再有几日便到王庭了。”

      李令仪点点头,她想寻个舒服的姿势解解乏,奈何马车实在不够宽敞,又怕姿态放肆被人瞧了笑话,只好不自在地扭扭脖子,继续规规矩矩坐着。现下天光正亮,不知要继续忍耐多久才能落脚。

      翠荷一面为李令仪按揉腰背一面低声愤愤。

      “这乌桓王庭娶妻,端了好大的架子,迎亲的马车窄小也罢,竟连内里陈设都如此简陋,简直是....”

      简直是欺人太甚,欺负公主孤身一人嫁到乌桓,无依无靠罢了。

      她抹了两把眼睛,哽咽着没再说下去。

      “我哪里就这么金贵了?”李令仪笑着安慰,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她的眼角。“虽说父皇身不由己,但归根到底也是我自愿的。家国在前,眼下这些算不得什么。”

      翠荷低头应了声是,公主总是这样,从小到大只记着自己公主的使命,从不记得公主的权利,就像神女下凡来普度众生的。

      马车的速度放缓了些,最后停了下来。有人轻敲了几下木窗道:

      “公主,今日风雪愈大不便行进,臣下先找了个驿站供您休息,等风消雪停了再出发。”

      是乌桓将军身边的随从木原的声音。

      李令仪一时间并没答话,心下稍有疑惑。听闻乌桓王庭骏马个个识途千里,怎会有迷途之虞?一路上风声渐弱,亦不像阻碍车马之势。但念及乌桓自有行路安排,自己也确实是疲惫不堪,便没有多想,只答了句知道了。

      她拢紧身上的大氅,弯腰下了马车。许久不曾直立的双腿陡然动作起来,在接触到雪地的瞬间险些扭了脚踝。好在翠荷及时扶住她的手臂,却也在慌乱之际猛吸了几口冷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前面骑着赤驹的孟克将军回首见此,不屑嗤笑道:

      “公主可千万小心,要是病了残了惹可汗不喜,臣又得送您回去,麻烦得很!”

      孟克身下赤驹似乎听懂了他的嘲讽,还配合地嘶嘶鸣叫,四蹄踏动雪块,溅了李令仪裙角一片白。

      “倒也不是十分麻烦,孟克将军到时顺手夺得灵夏二州,岂不是探囊取物?”

      另一侧的谈判使臣巴图凑过来低声附和,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二人不屑看李令仪的反应,调笑过后只夹紧马肚往远走了。

      巴图口中的灵州夏州地处要冲,若能并入乌桓版图,确是如虎添翼。近年来乌桓屡次侵扰,都是为了这二州,可中原却愈来愈招架不住。若非李令仪自请和亲,不知中原同乌桓为这二处又要连绵多少年的战火。可想让他们彻底放弃对灵夏二州的觊觎,当真只靠和亲就成吗?

      雪花挂在李令仪纤长的睫毛上,叫她一时之间看不清路的尽头。翠荷望着她淡静的眼睛,轻声劝道:

      “公主,别气坏了身子,随奴婢进屋暖暖身吧。”

      李令仪点头,冲着翠荷无奈笑笑:

      “我倒是不气,兵家要地之争向来剑拔弩张,以女子躲避刀兵之祸又能撑多久?只是忧心罢了。”

      进了驿站,屋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翠荷解下李令仪的大氅,细细掸去她裙角的雪屑。

      许是一路上奔波累了,李令仪只喝了口店家的麦子茶,不等胃里温饱便解了衣裳,钻进厚实的被子中安寝了。

      这一觉她着实睡得很沉,似乎又回到四年前的长安王宫,那些欢快恣意,众星捧月的日子。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刚摆脱少女稚气,出落得风姿绰约,就有清贵世族的儿郎常常进宫同她叙旧,指望彼此生出些许情意,叫即将没落的家族再辉煌上几年。

      彼时李令仪既羞于和众多儿郎推心置腹,又担忧屡屡拒绝会伤了世家的心。正左右为难之际,定远王沈定风寻了些由头上奏弹劾各家,自此再没人敢时时进宫打她的主意,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都被沈定风拦了下来。

      他身形高大,气度逼人,用不了两句话就将人吓退了。

      他说:“幼娴,万事以自己为重。”

      沈定风虽是异姓王,却是威北大将军沈武的遗孤。沈武出征若羌时被敌军枭首示众以示勇猛。噩耗传回之时,沈母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么去了。皇帝为安慰沈家,特将沈定风收为义子,唤进宫中长居。

      想到沈定风,李令仪尚在梦中都安心许多,喃喃喊了声“阿兄”。

      可她的小脸马上又皱起来了,似有解不开的愁缘。

      大约是梦见了沈定风去若羌做质子那天。

      那天似乎和这天一样的冷。

      雨雪夹杂着阴寒潮气灌进五脏六腑,来得比数九寒天中的每一场雪都痛彻心扉。

      “好冷... ...”

      翠荷正烧起热水,预备着李令仪起身为她梳洗,却隐约听见一声无力的呻吟。

      她凑近了床榻,轻缓拍打着被褥,唤道:

      “公主,可是魇着了?”

      鼻息中弱弱泄出一丝热气,又是一声低吟:

      “冷... ...”

      翠荷这才慌了神,抬起手背覆到李令仪额上试探,果真是烧起来了。翠荷先叫店家拿来壶烈酒,蘸湿了手巾擦拭她的额头和脚心,又扶着她喂了几口温水,瞧着她呼吸略略平缓了才去寻了使团中的医官来。

      医官原也是乌桓的人,本以为以孟克巴图两人的性子,知道此事后免不了要来说些风凉话叫人厌烦,翠荷甚至做好了应付他们的言辞,可这二位却都不在驿站,似乎是料定今日无法按时出发一般。

      翠荷无意去想其中缘由,只是他们不来打扰,她也稍稍放松了些。医官为李令仪诊过脉,确诊了风寒后,在她身上几处穴位刺了银针,又写下药方,叫翠荷去附近医馆买来煎煮。

      “今日怕是无法出发了”,医官看着李令仪高烧渐退的粉红脸颊,原先温婉端庄的眼睛被漆黑的睫毛压住,心中还是生出些不忍来,“我过会同使臣大人们说清缘由,但愿能体谅一二,不要过早上路,耽误了病情。”

      翠荷感恩戴德地往医官手里塞了袋银锭,将人送走后急急忙忙去附近找了医馆问药了。

      昨日下过雪,今日冷得出奇。翠荷刚行走几步,便觉得两只耳朵麻木得没有知觉了,她急急加快脚步,却在经过巷口的时候被一阵木板倒地的声音引得转过了头,赫然瞥见白皑皑上一片新鲜的血红。

      ------

      驿站门口的大路尽头有家玉泉居酒楼,伙计们正往店门前挂几盏灯笼,想是临近年关喜庆喜庆。

      垂眼看见几个达官显贵往外走,立刻下了梯子站在两边恭敬送客。

      其中一个穿着中原服饰,五官却颇具异域气息的中年人笑着点点头,只说:

      “给你们的东西可要保管好,莫误了大事。”

      孟克和巴图连忙应下,说着“那是自然”,而后目送那中年人走了。

      “巴图,那小护卫可处理干净了?”

      孟克一想起那小护卫病恹恹的样子,居然还有些用处,不禁勾了勾嘴角。

      “将军,我办事您就安心吧。不过我在巷中动手,尸体不好挪动,便藏在旧木板后面了。”

      孟克做事一向是极为谨慎的,巴图怕他有所顾忌,又解释了句:

      “乌桓人死在汉人地界,我们不声张,谁又敢探查?”

      想来也是,近些年乌桓兵强马壮,就连中原这般广袤的地界都要避让三分。别说乌桓人真真死在这里,就算是没有,只要乌桓王庭有人谎称乌桓人死在汉土,那也是要汉人鸡飞狗跳地应付一阵的。

      这样的麻烦事,谁会管呢?

      所以纵是孟克这样心细如发的将军,也宽容地道了句无碍。

      巴图又问:

      “将军和节度使议事不过几刻钟,如何预备出几天的功夫?”

      孟克笑笑,打马转了个方向,朝都护府去了。

      巴图了然,也赶紧跟了上去。

      ---

      翠荷捧了药回来,先用温水洁净了手上血渍,想起那人惨状,她尤心惊肉跳,若不是有她出手相帮,估计那人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她在火炉上坐好药壶,接着就凑到李令仪床边伺候了。

      床上女子已经退烧,一张脸虽恢复了点血色,但双唇也干燥地破了皮。而病态却丝毫没有遮掩住她的姿容,鬓边几缕墨色发丝贴在脸颊上,一双杏眼半合,两片黑翎轻轻颤动。本就小巧的脸庞因着生病,下巴似乎更瘦削了点。

      “翠荷...”李令仪一开口,嗓子嘶哑得厉害,一双秀眉皱起,她没想到只是略微开口,咽喉就痛成这个样子。“我们是不是...耽误了脚程?”

      翠荷捏紧裙边,这才没掉了眼泪。

      “公主,你只管安心养病,旁的都别操心了。”

      许是李令仪用药及时,又或是身子原本强健。过了一晚便好了许多,至少脑袋清明了,只剩身体还有些疼痛,喘气重一些罢了,总之行走坐卧皆无不可。她担心误了吉日,一大早就带上面巾,叩开了孟克将军的房门。

      “将军,我身子已无大碍,不妨早些上路,也好早日抵达。”

      孟克揉着眼睛打开门,见到是她还怔愣了片刻,随即心下便有烦躁爬了上来。

      他还有要事没做完。

      “怎么?公主是等不及见我们可汗了,不成想堂堂中原公主竟如此恨嫁?”

      李令仪吸吸鼻子,又道:

      “若是误了吉日,又该谁来担责呢?”

      有冷风吹过来,她咳嗽了几声,但言语间却不见丝毫的羸弱。

      “还是孟克将军您有别的安排,不得不停上几日?”

      孟克心中惊动,面上却并无波澜,不过终于肯正眼看一看这位公主了。见她含糊不得,只好放软了语气解释:

      “并非是臣有意停留,实在是怕舟车劳顿,加剧公主病情。”

      他知道李令仪会说不在乎,于是连忙补上一句: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乌桓将士,也是为了我们可汗,免得被传染。”

      二人言辞都不算激烈,但其中气氛却实在微妙,谁都不肯让步。

      终究是拗不过李令仪,孟克只好说道:

      “那好,我们三个时辰后便启程。也请公主稍作歇息。”

      孟克见李令仪离开了,急忙回房间草草写下密信,唤来小厮送去了都护府。

      李令仪虽然披了大氅,但站在风口处久了,身子还是有些发冷,待到回房的时候唇色便微微有些发白了。

      翠荷迎了上来,知道三个时辰后就出发,连忙打开妆匣,细细挑选起胭脂水粉来。

      李令仪见状不禁好笑,忙问她要做什么。

      翠荷选了个极衬李令仪的口脂,轻轻点在她的唇上,解释道:

      “今日晚间准是要在乌桓落脚了,公主病中虽难掩姿色,但气色好些岂不是更好。免得叫那帮乌桓人议论起个没完。”

      这话倒也有理,李令仪便由着她去了。

      说着往李令仪怀中塞了个刚灌好的汤婆子暖手,手上动作又一刻不停地挑了个桃色胭脂铺在她面中,乍一看,还真叫人看不出还生着病了。

      做了这些还没完,翠荷又手执木梳,将李令仪原本简单的发髻编成惊鹄髻,显得人脖颈细长,仪态端庄。

      正要挑选金钗之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礼貌的敲门声。

      “孟克将军不是说三个时辰之后再出发?怎的这么早就来催促?”

      李令仪接过翠荷手中金钗,往自己发髻上试了一试,叫她快去开门。

      “许是提早整理好了车马,早点出发总是好的。”

      翠荷将门打开,一阵疾风卷进来,吹散了些屋中的暖气,也吹动了李令仪的碎发。金钗上的珠玉撞在一起发出细微声响,引得李令仪也回头看了一看。

      便同门口那个身高大约六尺,身形被乌桓服饰衬得极为挺拔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他亦看见了这位身娇体弱的中原公主。

      原是近日风雪大,他被父王派来接应和亲一干人等,在乌桓边境等了几天未果后,这才往南又行进了些许。听孟克说这位中原公主身子虚弱不肯下床,耽搁了好几日。

      他还担心是乌桓这帮莽撞汉子照顾不周,让人有些水土不服,便匆匆来探望一二。

      可见她面色红润,双唇粉嫩,顾盼生姿,还有心情摆弄饰物。

      原本关心问询的话语在他舌尖绕了一圈,出口时冷得很:

      “本王是应天可汗次子,昂沁。”

      “公主若不喜乌桓......不嫁便是,不必故意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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