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54、红豆 一瞬间，红

　　盒子里的手帕上面绣着粉色的桃花瓣，“这是慎国府打赏下人的”，云珠小姐方才的话还在耳边。
　　红豆打了个寒战。
　　真的是阿娘做得吗？她就这么急于让自己的女儿彻底消失吗？
　　我差点害死了云珠小姐，红豆捂住脸，万分懊悔那天向阿娘透露关于自己的事情。
　　她得想办法阻止她继续伤害云珠小姐——可怎么阻止呢？”
　　也许挑明了说，自己才是红豆，质问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她震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令人满意。
　　不，那样不好，出口恶气只是短暂地让她感到痛快，她好不容易做了千金小姐，不想做回以前那个身份卑贱的女孩红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爱我。
　　轿子在一直移动，她不能压抑自己的感情，国公夫妇不是自己真正的父母，是云珠小姐的。国公夫人虽然无微不至，有求必应，但她仍然觉得陌生敬畏，此生注定只能讨好这个母亲。三个妹妹不愿和她亲近，云珠小姐没有一母同胞的手足，她连一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阿娘，可是她恨我，甚至要杀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得不到母亲的喜欢更令人伤心的事情呢？
　　二殿下在马上自由自在地摇摇晃晃——离开宫殿后，他有好几次表达自己快乐的心情。于是红豆连二殿下都恨起来，他是圣上最倚重的皇子，众多京城小姐们心仪的夫婿，贵妃虽然无礼，但她真心疼爱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拥有这么多东西？
　　还有云珠小姐，她虽然不再是千金小姐，可完全不像自己往日低眉顺眼的模样，这次见到她，红豆简直认不出自己了，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倨傲地神情？
　　二殿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母妃总担心我在外面遇到危险的事情，禁止我独自出宫，可是带着一群侍卫出门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自己走出宫门，然后在大街上被人抓走，被人卖到戏班子里，要你上台唱戏、敲鼓，不听话就拿鞭子抽你！到时候你就后悔当初没有听母亲的话了。红豆控制不住怨毒地想，但知道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他可是‘天之骄子’。
　　“贵妃担心得不错，”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得轻松愉快，“殿下的好颜色在大街上太过引人注目。”
　　“是吗？我听说美男子潘岳上街引人观看，路人掷果盈车，怎么我没有看到有人朝我扔果子啊？”
　　“那么走快些吧，以免遇到无礼的老婆婆。”
　　马上的人哈哈大笑：“本殿下果真如此丑绝吗？”
　　队伍往慎国府的方向缓慢行驶，回去马上就要见到阿娘了，她在宫里的时候就经常忍不住想念她，可如果真的是她想将自己的女儿置于死地，那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
　　红豆心情失落万分地放下轿帘，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她的鼻子很酸，眼眶湿润，眼泪终于流出来，她对阿娘的期待非常低，尽管如此，阿娘还能让她更加失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轿子什么时候停下的，二殿下掀开轿帘，他一边向她伸出手，一边欢快地说：“云珠小姐，到家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大门口灯笼光线进来，眼泪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二殿下微微一怔，立刻放下轿帘，静静地守在轿子外面。
　　红豆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擦干眼泪，走下轿子。
　　“我现在命人敲门？”见她主动走出来，二殿下轻声询问她的意见。
　　“好。”
　　于是太监上前叩门，厚重的门扇拉开一条缝，守门人探出头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大小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已大开。二殿下陪着她走进去。一路上仆人们快步奔走，消息迅速传遍府里每一个院落。季管家站在廊下，脸上堆着笑，喜气洋洋的。红豆注意到府邸的柱子上挂了许多好看的灯笼，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季管家。
　　“今日是大小姐的生辰呀。”季管家笑着应道，“虽然您不在府里，咱们该庆贺还是要庆贺的。”
　　红豆命跟来的嬷嬷把从宫中带来的东西分给他们。仆人们跪了一地，齐声道：“谢小姐赏赐。”
　　二殿下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云珠小姐真是大方，母后给你的那枚玉坠我很喜欢，赏给我吧。”
　　红豆看去，果然有个精致小巧的玉佩，便取出来交到他手上。二殿下说了句“谢小姐赏赐”，随即收进袖中，红豆觉得既难为情又既好笑。
　　奶娘、姨娘们、还有小满都跑出来迎接她，两个妹妹的身影不在其中，也许已经睡下了。
　　人群向两边让开——国公夫妇走了出来。他们穿着郑重，显然是得知二殿下到来的消息特意换了衣裳。
　　二殿下用红豆一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你如果想哭的话，务必等我走了再哭，否则我该怎样向国公爷解释啊。”
　　“放心吧，”红豆小声回应这句戏谑，“我会多说你的好话，保证父亲下次见到你赞不绝口。”
　　她快步走上前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女儿奉皇后之命回来看望你们。”
　　国公大人罕见地露出笑容：“宫中派人过来通传，我们还当你明日才能回来。殿下护送小女一路辛苦，老臣感激不尽。”
　　二殿下微笑着回礼。
　　阿娘领着弟弟站在人群中间。她穿得很单薄，像是匆忙间来不及加衣，只站在那儿，望着红豆，一脸慈祥地说：“大小姐今日归家，又恰逢十六岁生辰，真是喜上加喜。”
　　一瞬间，红豆几乎要原谅她了。
　　国公夫人掩饰不住激动，上前将女儿搂在怀中，红豆被那熟悉的香气包围，觉得十分温暖。
　　“快，”国公夫人松开她，转身吩咐，“打开福寿堂的大门，吩咐厨房给大小姐做吃的，一路上累坏了吧。叫三小姐、四小姐过来——她们的大姐姐回来了。”
　　红豆和二殿下两人被众人引领着福寿堂的方向走，国公大人的声音淹没在杂乱的脚步和七嘴八舌的问候中：“女儿，先去见你的祖母。”
　　云琪小姐的生母再三询问云琪的情况，红豆认真地点头：“她很好。夫人放心。”小满拼命叫着“小姐”，差点激动得哭了。
　　等她踏上福寿堂前的阶梯，方才在轿中的种种阴霾被此刻眼前众人的真实爱护一扫而空。
　　阿琰扯着她的衣服说：“大姐姐，阿琰好想你啊。”红豆忽然意识到，她并非只有阿娘一个亲人，她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弟弟呀。

　　二殿下于第二日午后离开，走的时候又再三承诺会来接她进宫，他们随着众人一起走到大门口，
　　“等到那时我再问你在轿子里问为什么哭。”
　　红豆微微一笑：“很好，这段时间足够让我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了。”
　　二殿下回应她一个郁闷的表情。
　　国公大人打算派慎国府的侍卫一路跟随保护，但被二殿下婉言谢绝，
　　“大人，“二殿下略一迟疑，忽然问道，“我听说大将军招兵买马，大大超出了陛下要求的定额，大人可知是什么缘故？”
　　“年老的士兵解甲归田，”国公大人缓缓说道，“边关战事不断，将军已经调动不少兵马去支援，因此需要更多年轻力壮的士兵。”
　　“原来如此。”二殿下点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大人，告辞。”队伍仍然原路返程。
　　临睡前，奶娘照例过来给她梳头。
　　红豆闭着眼睛享受木梳轻轻的滑过头发带来的舒适感，听奶娘在身后说话。
　　“前阵子丞相来咱们府里，替他那位远公子求亲。”
　　“夫人已经写信将此事告诉过我了。”红豆睁开眼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
　　“丞相位高权重，但终究不是贵族之家。老爷的意思，是把二小姐许给远公子。可丞相执意要大小姐，还说二小姐可以配给他的大公子傅尧。”
　　“尧公子？”这倒不错，至少云琪会高兴的。
　　“尧公子虽然才华横溢，可他公然同情造反的大殿下，不得圣心，将来也只不过做个闲散小官。”奶娘叹口气，“国公老爷自然不愿意将二小姐嫁过去，我担心老爷为了不得罪傅家，最后还是会同意你和远公子订婚。”
　　红豆在回云珠小姐的外祖父家中偶然见到过一次远公子，他身材瘦小，几乎和她一样高，而且云珠小姐很讨厌他，他似乎也不怎么喜欢云珠小姐。
　　“远公子还是个小孩子呢。”红豆说。
　　奶娘抚摸着她的头发，“是啊，他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咱们家的小姐的，而且大小姐将来要做亲王妃，郡王妃的......小姐，你愿意进宫吗？”
　　红豆的眼前浮现出巍峨的宫殿、美丽的御花园，还有穿着得体的宫嬷嬷，毕恭毕敬的侍女。
　　“如果父亲希望如此，我愿意进宫。”
　　“小姐从前可绝不会想要进宫的，你现在真是变懂事了。”奶娘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在外人面前永远护着她，私下里又常常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红豆敬重她，也喜欢她，可奶娘太聪明了。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看着红豆发呆，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每当这种时候，红豆就心跳加速，她总担心奶娘已经对她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
　　此刻，她又在镜子里注视着她，红豆低头她的目光：“我已经十六岁了，也该为父亲母亲分忧了。”
　　奶娘笑了笑，开始收拾桌上的簪子和首饰，一件一件理好，放入匣中。
　　“我这次见祖母，看起来精神很好。”红豆岔开话题。
　　“如今是好了，当初夫人急得整夜睡不着觉。”
　　红豆转过头恳求地望着她：“奶娘，再给我讲讲祖母生病的事情，详细一些。”
　　“小姐，“奶娘压低声音，”老夫人的病是中毒所致......”
　　是女仙，红豆当即断定，她一定有毒药。她回府后还没来得及见女仙，她原本打算找女仙兴师问罪，可给一个人定罪需要证据，何况对方会巫术，而且还知道她的秘密，红豆很担心自己不得不被她驱使。
　　杀了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红豆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