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55、谢云珠 给我捎个信

　　大牢在城北一处冷僻的角落里，远远望去灰扑扑的一团，围墙高而厚实，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铁刺，门前两只面目狰狞的石兽蹲踞两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只能隐约辨出“府狱”两个字。
　　这地方她从前只在马车里远远瞧过一眼。那时要去素婉姐姐家里，车夫走错了路，绕了来绕去竟然将他拉到大牢门口。回去后谢云珠问季管家什么叫天牢，管家当即狠狠责骂了那车夫一顿。
　　路上来往的人不多，挑担的货郎、提着食盒的妇人、推着独轮车的脚夫，都贴着另一侧走。偶尔有差役押着犯人经过，那些犯人锁着铁链，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又匆匆别开脸。
　　谢云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站住！”门洞里闪出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拦住去路，“干什么的？”
　　“我想要进去。”
　　左边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茶馆还是戏园子？走走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小小年纪，跑这儿来做什么。”
　　“我只是想打听一个人——”
　　“打听也不行。”右边那个伸手推了她一把，“再不走，连你一起关进去！”
　　一个妇人从她身边冲过去，她穿着半旧的布裙，扑通一声跪在牢门前。
　　“官爷！官爷行行好！”她扯着嗓子喊，“让我见见我相公吧！他就关在里头，我求求你们了——”
　　两个差役抱着胳膊斜眼瞧着那妇人，既不扶也不赶。
　　那妇人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抖着手解开，里面只有几枚铜钱。
　　差役嗤笑一声：“这点银子，连门缝都塞不进去。”
　　“官爷，求求您了——”妇人膝行上前，伸手去拽差役的裤脚，“我就见一面，一面就行……”
　　差役一脚踢开她的手，脸色沉下来：“快走吧！”妇人被踢得跌坐在地，捂着手指，眼泪吧嗒吧嗒掉。
　　谢云珠十分恼怒，上前和他们理论：“你们这是做什么？君子成人之美，她不过是求见相公一面，你们为什么不能成全她呢？”
　　那差役冷笑一声：“姑娘说的是什么话？这大牢里头，哪样不要银子打点？她拿不出钱来，我们拿什么替她通融？”
　　另一个差役附和道：“你既然有这么道理，应当替她把银子补上。五两银子，包她见上一面。”
　　谢云珠摸了摸袖子，想起来时并没有带一分钱，心里骂了一句“混账东西”，只好忍气吞声地离去。
　　回到王府，昭栩世子的小仆人便来传话，说世子请她去赏花。她像从前在慎国府邸那样推说身体不舒服，没有去。世子又派人来请她去喝茶，谢云珠也不喜欢喝茶，那些小姐们喜欢做的刺绣、下棋、或者吟诗作对她都不喜欢。
　　她在廊下的摇椅上躺着，盯着空旷的远处发呆，世子亲自过来找她，说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
　　“王府让你感到无聊了吗？保儿说你总是一个人发呆。你和云珠小姐从前很像，都不肯闷在一处太久”
　　谢云珠这才发觉自从阿戚走了以后，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就连秦嬷嬷来了，她也不怎么理她。
　　霜儿偷偷找过她一回，托她如果见到阿戚，替自己说一句抱歉，然后便跟随丈夫做官去了。她下定决心要找到相管事，可这谈何容易，她连大牢的门都进不去。
　　“红豆姑娘，我希望你在这里能开心。”昭栩的脸又红了。
　　谢云珠忽然想到，或许世子可以帮忙。
　　“你真的希望我开心的话，请帮我找到一个人。”
　　“找谁？”
　　“一个犯人。”
　　世子吃了一惊，“红豆姑娘，如今城中不太平，你为什么要找一个犯人呢？”
　　“不太平？你指的是升平小姐遇刺的事情吗？”
　　“这只是其中一件小事，你该听说过朝臣造反的事情，许多人包括做官的被抓起来了。”
　　“哦，我还听说有人拥戴四殿下，争夺储君之位，还有人拥戴二殿下，京城的贵族已经战队了，分成两派。”
　　“哦，我还听说有人拥戴四殿下争夺储君之位，也有人拥戴二殿下。京城的贵族们已经站了队，分成两派。”
　　昭栩惊讶地看着她：“只是传言而已，这话千万不要乱说，如今已经有人因参与储君之事情被问罪。希望你的那位朋友的罪名不严重，最好和这谢事情无关。”
　　“他是被丞相的人关到大牢的。”
　　“哦，京城大牢无数，刑部的、顺天府的、五城兵马司的……他被关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谢云珠一阵灰心丧气，”我只知道城北有一座府狱，可是他们不让我进去。”
　　“红豆姑娘！”昭栩惊道，“你一个姑娘家，你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太不安全了。万一跟这些人牵连上，岂不是引火烧身？”他顿住，随即扬声唤道，“保儿。”小仆人从门外走进来，“以后你在这里陪着红豆姑娘，务必保证她的安全。”保儿顺从地点点头。
　　“我不需要有人保护我，我只想找到这个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他。”
　　“你所说的重要的事情是只有这个犯人知道吗？清平王府都办不到吗？”昭栩很有教养地没有问究竟是什么事情，他总是这样体贴。
　　如果你愿意替我找到陆公子师傅就好了，谢云珠想。可是她不能说出来，陆韶华这个名字，由于种种原因，在慎国府是禁忌，在清平王府也是一种冒犯。
　　于是她摇摇头：“对，所以我必须要找到他。”
　　昭栩迟疑道：“那么，我来替你找到这个犯人。”
　　“真的吗？”
　　昭栩郑重点头道：“不过，现在外面不太平，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再来谈论这件事情。”
　　“哦。”谢云珠难掩失望，“我知道四殿下有企图心，他上次逼问我，想让我指认凶手来自宫廷，也许是想嫁祸给二殿下。”
　　“但是你没有屈服。”
　　“我才不会呢。”
　　昭栩赞赏地说：“红豆姑娘，你的坚持也许让很多人免受不白之冤，也许会保护一些无辜的氏族。”
　　“慎国府呢？”谢云珠追问，“慎国府谢家会被牵连吗？”
　　昭栩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没有，你在担心云珠小姐吗？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
　　谢云珠没有接话。
　　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我保证慎国府在这件事上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世子，无论如何，你会和谢家站在一起吧。”
　　“我相信慎国公的忠诚，”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到。你也要答应我，千万不要和任何犯人往来，尤其是犯事坐牢的官员。”

　　保儿开始每天过来跟着她，他从不主动说话——这一点谢云珠早就知道了。院子里从早都很安静，谢云珠有时几乎把他忘了，可一回头，发现他一截影子站在她身后。
　　“你很幸运，知道吗？”谢云珠被突然的出现吓到后这样说。
　　男孩羞涩并不解地笑了笑。
　　“幸好这世上有昭栩这样的公子，否则你怕是不得不学着用嘴巴里的东西说话了。”
　　等不及太平时候，决定再跑一趟大牢。这次她带上足够的银子，也是昭栩送来的，只要谢云珠开口，世子总会满足她。
　　“红豆姑娘，世子还特意交代，最好别让你出门呢。”保儿不赞成地说。
　　“你要么走开，要么陪我出门一趟，我们快去快回，趁天黑之前回来。”
　　保儿想了一会儿，谢云珠惊讶地发现这个男孩居然也会思考。
　　“好吧”他说，“但是我要告诉世子，因为我从来不会违抗他的命令。”
　　“随你吧。”
　　保儿替她牵马，两人一路赶到大牢门口。谢云珠故作老练地把银子扔给差役，差役上下打量二人一番，摆手放行。
　　大牢里阴暗潮湿，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摆着几张歪斜的矮桌。囚犯们穿着破烂，蓬头垢面，像乞丐一般蜷缩在角落里。见他们经过，许多人立刻扑上来抓住栏杆，伸出一双双枯瘦的手似乎要来抓他们。
　　官吏在前面走着，呵斥他们规矩点，保儿哭丧着脸：“姑娘，你没有说要来这里，世子会怪我的。”
　　谢云珠顾不上理他，一路走到尽头，目光扫过每一间牢房，始终没发现相管事的身影。
　　“这里有没有一位管事大人？他姓相。”她转头问官吏。
　　“这里不会有大人，大人都在天牢里面，这只是关押普通小贼的地方。”
　　“天牢在哪里？”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有人急促地呼唤她：
　　“红豆——红豆！”
　　四目相对，谢云珠认出那人，机灵鬼阿生盘腿坐在不远处的牢房里激动地喊叫。
　　谢云珠吃惊地瞪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我被人陷害，县太爷下令把我扔进大牢里了。”谢云珠怀疑他的话，但是没有拆穿。
　　“替我捎个信给小雀儿！”他喊道，“告诉她我很快就出来了，别让她着急！”
　　话音未落，身后的差役拿着棍子戳他，阿生的脑袋一歪，嘴角渗出血来。
　　“闭嘴！”差役骂道，“什么红豆绿豆的，老实点！”机灵过殷切地望着她。
　　谢云珠突然想起来，问他：“阿戚呢？他怎么样了？”
　　阿生哀伤地摇摇头。
　　差役催促她离开，她没办法继续问他摇头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