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52、红豆 今日我来做

　　偌大的寝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摇晃。外面响起一阵野鸟鸣叫、扇动翅膀的声音，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来这里守夜的时候，皇后已经躺下了，帷幔中的人辗转反侧，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红豆和她并非无话不谈，至少红豆从未让她怀疑过自己不是谢云珠，皇后会主动说宫中的奇闻轶事，说自己未入宫之前的事情，或者会说御花园里哪一片花开得最好，但从不议论皇嗣和储君的事情，甚至后宫中那么多的妃嫔都甚少提到过。
　　祈福大典皇后没有参加，典礼前一天，皇后就明确说自己不会去，与其坐在那里受人朝拜，不如一个人待着。南华公主说得不错——华光殿来了那么多人，有几个是真心为她祈福的？
　　南华公主此刻就关在皇后宫中，宫女来了两趟，禀告公主砸碎了房间内所有花瓶和茶杯，最后一趟说她开始砸门了。
　　“我明日再处理这件事情吧。”
　　她这样回复宫女，又好像在喃喃自语。
　　红豆不敢说什么话打扰她，静静陪在一旁。帘内一阵窸窣，皇后忽然转身面对着红豆的方向，问她：“你想回家吗？”
　　“娘娘——”红豆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其实大典之前得知你家中来信，我就有意让你回去了，可上官夫人坚持要你留下来参加大典。有时候我也没办法拒绝她的要求......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怎么会呢？你可是一国之母啊！红豆口中涌出许多安慰皇后的话，但都觉得不合适。好在皇后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你本可以不用来宫中的，谢家世代忠诚，哪里需要她们的女儿来服侍呢？”
　　“回去吧。”她轻声说，“我已经告诉慕临让他亲自送你，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我不在，那谁来陪你？”红豆犹豫道。
　　“南华已经够我头疼的了。”
　　说到南华公主，皇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南华小小年纪便离宫带发修行，不被陛下喜欢，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缘故。”她闭上眼睛，显得十分疲惫。
　　“南华公主很聪明，也许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聪明是真的，疯癫也是真的——下次进宫的时候，我想听听你上回说的那位朋友的事情，“她话音一转，”那个比你大两岁的男孩，你说他是庶子，被哥哥赶出家门在外流浪。”
　　“是，娘娘。”
　　第二天早上她开始收拾行装。上官夫人领着仆人给她送来皇后的赏赐，有珠宝、绸缎还有首饰，她还带来一本应当在祈福大典那日华光殿烧掉的经书，
　　“翻到最后一页。”上官夫人的语气冰冷僵硬。
　　书上还残留着佛香的气息，檀音小姐的字体娟秀工整。红豆掀到最后一页，赫然出现一张骷髅的画像，她吃惊地看着上面写满对皇后的诅咒，不知所措。
　　“这是你抄的经书，怎么上面会有这些，难道你对皇后心生怨恨？”
　　不，不，这是檀音小姐送过来的，红豆心中一惊，但仍然说：“这不是我写的，上官夫人明鉴，那天一个我不认识的宫女送这本经书给我，说是，某位小姐好心替我抄录的。”
　　“当真如此？”
　　“我发誓，就算我真的包藏祸心——也不会写在自己的经书上，何况皇后娘娘待我宽厚大方，我怎么会怨恨皇后呢？”
　　上官夫人的脸色缓和下来：“宫中禁止发誓、诅咒。我知道你是个善良懂事的孩子，皇后又喜欢你，因此我没有声张，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戏班子里有人看起来老实，背地里却喜欢下黑手，有人表面咋咋呼呼，但从不会私下里找老金牙或者班主告状。红豆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檀音小姐有害人之心，但人心难测，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昭栩世子而对她耿耿于怀呢？或者还是那次在皇后宫中缝补朝服的事情......
　　“此事重大，还请上官夫人帮我查查吧。”
　　上官夫人点点头：“也好，你放心回去吧，我一定彻查此事，我倒要看看是谁会胆大包天诅咒皇后！”
　　上官夫人走后，门外宫女过来禀报：“殿下一大早就在外面等着了，他要我过来问一问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她跑到大门处偷偷从门缝看向外面，二殿下和一列侍卫以及宫女嬷嬷们果然在外面等候。他今日身穿一件天青色的锦袍，腰间佩戴着玉扣，精致的皇冠衬托他像一颗明珠一样矜贵，手里还拿着一只花朵，鲜艳夺目。
　　红豆急忙换上裙子并装扮好，出门迎接。
　　见她出来，二殿下迎上前几步，脸上充满笑意：“云珠小姐，你今天可真漂亮。”
　　他将手里的花递给她，这个时节，宫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小花：“今日有幸，能够做云珠小姐的守卫。”
　　“麻烦殿下了。”红豆给了他一个得体的笑容。
　　云琪小姐还有她的两个好朋友出来送她，其余的人并不知道她今日离宫，段家明琦小姐带着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悄悄塞给她一封信，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替我转交给庆恒公子，千万不要说出我的名字，明白吗？”
　　红豆看着明琦小姐脸上淡淡的红晕，郑重地点点头。
　　侍卫在前面开路，二殿下骑着高马走在红豆的轿子前面，队伍走出城门，红豆看见往日觉得气派宽阔的官道忽然显得破旧狭窄，两边的房子商铺似乎也比来的时候看起来简陋，她留恋地望向皇宫，红色的宫墙整齐威严，城门高大干净，她很喜欢这里。
　　“云珠小姐一定十分想念宫外的自由吧。”二殿下愉快的声音从轿前传来，“我也好久没出去打猎了。”
　　“是啊，”红豆附和道，“臣女最喜欢看京城的春景了。”
　　“在宫外不必拘礼，叫我慕临就好了。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成为云珠小姐的朋友，难道我们现在还不是吗？”
　　他可真喜欢说笑啊。
　　“朋友可不会忘记我的生辰之乐，慕临殿下。”红豆决定回应他的玩笑，两日前，慎国府、庆恒公子还有昭栩世子，都写信来祝贺云珠小姐的生辰，她怀疑上官夫人给皇后看了这些信件，皇后才决定今日让她回来。
　　二殿下回过头，故意做出遗憾的表情：“这样的大事我居然现在才知道，为了弥补，我把父皇新赏的那把宝剑送给你怎么样？”
　　“宝剑配英雄，云珠只是一个小女子，我看我还是等待更好的礼物吧。”
　　二殿下笑起来，在马上舒展手臂，“多亏了你我今日才能出来，在宫里都要闷死了。等你打算回宫的时候记得写信告诉我，我还要求母后准许我出宫接你呢！”
　　“啊，殿下，朋友之间是这样互相利用的吗？”
　　二殿下闻言笑起来：“我来接你，是因为想见我的朋友，怎么能算利用呢？”
　　队伍走到大路拐弯处，昭栩世子一身灰白色纱衣，手中握着一把扇子，骑在一匹金色的高头大马在路边等待，他的仆人立在马旁，手里牵着缰绳。
　　“表弟之前再三打听你在宫中的情况，这次你出宫回府，我不得不派人告诉他。”
　　二殿下回头向红豆解释。
　　昭栩世子写过好几次信过来，她担心檀音小姐知道——事实上她是担心其他小姐们知道，她们一定而且会打趣这件事，因此红豆每次看完都要烧掉，然后写一封简短而符合礼节的回信给他。
　　世子的马缓缓靠过来，隔着帘子和她说话。
　　“云珠小姐别来无恙？”
　　“一切都好，多谢世子牵挂。”
　　“真没想到，”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把那匹马送给你的朋友了——不过倒是很适合她。”
　　他在信中说救了一位平民女孩，还说那女孩自称是云珠小姐的朋友，可云珠的朋友都是贵族小姐，哪来的什么平民少女？红豆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云珠小姐曾经送过她的朋友什么，只好附和地点点头。
　　“她非常勇敢，又聪明。”昭栩世子提到那女孩时神采飞扬，“就算身上还带着伤，她还说一定要找到凶手呢。”
　　“多可怕呀。”红豆顺着他的话发出一声感叹，并注意到世子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脸红或者结巴了。
　　“可是她一点都不怕，”世子道，“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去见她一面，我答应过她的。”
　　“哦，我想先回去见母亲。”红豆立刻找借口拒绝掉，她可不想毫无准备地去见一个陌生人，“那位朋友等来日再见吧。”
　　世子有些惋惜，却还是笑了笑：“没关系，红豆的伤快要好全了。等她再好利索些，我可以带她去府上拜访你。”
　　“谁？”她捕捉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脱口而出，“世子，你方才说的是谁？”
　　“红豆呀。”
　　红豆抓住马车的扶手以免摔倒，她快速平复好心情，用清亮的声音叫住前方骑马领路的少年，“二殿下，请告诉队伍往平王府方向走，我要去看一个老朋友。”
　　“乐意之至。”二殿下看了一眼昭栩世子，紧紧拽着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