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51、红豆 神仙必定能

　　卯时刚过，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层青色，宫殿深处仍在一片黑暗的寂静里，高耸的宫墙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形成道道浓重的阴影。
　　整个皇宫只有华光殿仍然灯火通明，隐约的诵经声从殿内飘出。
　　今日所有的小姐都需按照吩咐去华光殿为参加祈福大典，她们换上一模一样的素净的衣服，并且为了显示庄重，身上没有带任何首饰。
　　红豆和云琪早早候在侧门边，等着轿子来接，两人沉默着并肩站在石阶上。云琪小姐和她乘坐同一顶轿子，因为上次玉佩的事情，云琪还没有原谅她，因此也没有主动和她说话。
　　所有的轿子在华光殿的大路尽头停下，等待她们的不是上官夫人，而是另外一个年轻一些的女官，她的身后立着数名宫女与太监。确认了所有的小姐都到了之后，一行人便由侍卫簇拥着往大殿走去。
　　十几个身穿灰袍的衣女尼在雾色默默地站立，好似两排石像，宫女们悄然退下，为首的女尼给她们每个人分发一串佛珠，引领她们进入佛声围绕的大殿。
　　那位老师傅曾说今日来的只有皇家女眷，但其实京城几乎所有贵族的夫人都来了，她们跪在大殿的东侧，红豆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尚书夫人一身庄严朝服，承恩侯夫人也是如此，清平王妃跪在她们后面，她没有看见国公夫人，却看见将军夫人脊背笔挺地跪在中间。西平王夫人不再此列，她仍然在哀悼可怜的女儿。
　　孙成敏小姐看到自己的母亲后开始啜泣，她年纪最小，一定是想回家了。
　　大殿一定是新翻修的，看起来比慎国府的祠堂要奢华百倍，大殿中央的佛像两丈那样高，镀了一层金光，也许是纯金，为什么不呢 ？这里是皇宫，是最接近仙境的地方。
　　小姐们面朝这佛像在西侧跪在蒲团上，红豆跪在靠近殿门的位置，这里距离佛像很远，但可以让她尽情地偷看大厅的一切。
　　大约十几个女尼手持佛珠站在华光殿的最外层，老女尼净尘师太面对着众人闭着眼睛敲木鱼。再往高出整齐排列经书，台子上是两个火盆，用来烧经书。两边有两根手臂那样粗的蜡烛，离得很远。
　　佛珠撞的声音还有木鱼、诵经嘈杂的回声让她想起慎国府风雨大作的那个夜晚，女仙念念有词，她瞬间成为了谢云珠，这次也会有更好的事情发生吗？
　　想到女仙，红豆觉得这是对佛祖不敬，阿弥陀佛，她心虚地低下头。
　　天渐渐亮起来。
　　女尼宣布嫔妃进大殿。
　　第一个进来的便是贵妃，她由一个女尼搀扶，身穿一身素白的衣服，红豆差点没有认出来，身后也是几个容貌非凡却一脸肃穆的妃子和贵人。
　　她们一直走到距离佛前几步远的位置在蒲团上跪下。
　　接着是皇子和公主。二殿下当先步入，步履沉稳，面容恭敬。四殿下走在后面，最后是几个年幼些的皇子。康乐公主牵着幼子的手缓缓走来，那男孩不过三四岁模样，似乎受到了惊吓，一双眼睛睁得滚圆，怯生生地望向四周。护在他们身后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男子，面容温和却寻常，想必一定是她的夫婿了。
　　过了很久，最后一位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一身道姑的装束——青灰色的道袍，头上戴着道冠，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身后还跟着一个小道姑，年纪不过十二三岁，也穿着道袍，低眉垂眼地跟在后面。
　　殿内的诵经声忽然停了下来。
　　净尘师太睁开眼睛，显然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向一旁的年轻女尼摇摇头，那女尼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劝说道：“南华公主，这不合规矩——”
　　“公主？”贵妃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大殿，“她的道号是元真。穿成这样成何体统？把她赶出去！”
　　女尼面露难色，仍然合十道：“此刻是在佛前，公主——元真师傅，您应当换掉道家服饰。”
　　小道姑被要求立刻离开大殿，她胆怯而顺从地离去，南华公主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皇后会知道的。”贵妃提醒她道。
　　“祈福在于心意，我看在场的各位虽然个个着装得体，未必有我元真诚心诚意呢，我相信母后不会怪罪我的。我的位置呢？”她看了一圈，宣布自己不愿意和贵妃离得太近，“如果她不小心磕到了腿脚或者......肚子，也许又要怪到我身上。”
　　“南华妹妹，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你在道观中已经学到了礼仪和教养。”二殿下站起来说，“你的位置在这里。”
　　女尼将她引到边二殿下身边。
　　“送她去后面，离本宫远远的！”贵妃竭力想保持冷静，但显然失败了。
　　“遵命，”南华公主即刻转动脚步朝后边走去，她一边迈着轻松愉快的步调，一边大声说：“如果我在道观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不管距离多远，只要至诚至敬，神仙必定能听到我的愿望。贵妃，我每天为你的身体祈祷呢！”
　　女尼惊骇的神色爬上脸庞，净尘师太闭上眼睛继续敲打木鱼，大殿中所有的尼姑跟上，诵经声一时弥漫了整个大殿。
　　南华公主果然来到大殿后面，一个女尼在红豆的右边给她铺好蒲团，公主随意而懒散地跪在自己的脚上，一副生气又疲惫的样子。
　　红豆几乎不敢看她，生怕她的火气撒在自己身上。
　　在女尼的指引下，皇子和公主们依次上香磕头，接着是嫔妃、夫人们，最后轮到她们这些小姐。
　　小姐们两个人一起上香。
　　“你叫什么名字？”南华公主问旁边的女孩。
　　“回公主殿下，”周大人的女儿声音有些颤抖，“臣女姓周名玉笙——”
　　“不要叫我殿下，叫我元真，我更喜欢这个身份。”她无端训斥无辜的女孩道，周围的小姐妹们都听见了，“你没看见我穿的道袍吗？”
　　玉笙小姐窘迫地，但仍然保持良好的教养。“回元真师傅，是的，这身道袍很衬您的风采——”
　　“多谢你的夸赞，我正想听这个呢。”南华公主尖刻地挖苦道，随即转向红豆，“你呢？你的父亲是谁？”
　　红豆暗自吸了口气，决定吸取玉笙小姐的教训，只把她当作元真师傅对待，因此省去了那些礼仪称呼：“我姓谢，是慎国公的女儿。”
　　“原来你姓谢，那么你肯定谢云珠咯？”
　　“正是，元真师傅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不管是仇人的朋友，还是仇人的仇人我都了如指掌，她上次罚你在顺德门站着一天？不知道贵妃更讨厌你还是讨厌我？”
　　“这——”红豆支支吾吾，南华公主不耐烦地说道，“对付我们的仇人，我有个好主意，等我们过去进香的时候，我要你把那支蜡烛扣在慕临头上，你听明白了吗？”
　　什么？她简直疯了，红豆极力忍住惊呼，“谋害皇子是诛九族的死罪，我不会——”
　　“你不愿意？真是个漂亮的胆小鬼！好，我就亲自来——可惜那样我就没办法把另一个烛火倒在贵妃身上了。”
　　她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闲谈，红豆几乎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她看了看周围的小姐，和站在远处的引领上香的女尼，希望她们听到南华公主这些疯话，好来制止她，但是大殿的诵经声掩盖了一切。
　　终于轮到她去进香了。红豆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女尼已经走到面前，她没有把红豆和南华公主分在一起，而是让她与跪在她身前的成敏小姐同行。
　　两人接过香，朝佛前走去。
　　她们走到皇子们和公主的前面停下，红豆先将三根香插入东侧香炉，示意成敏小姐随后照做——她哭得眼睛都红了。
　　二殿下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她经过的时候瞥见他的侧脸，在大殿的烛光中显得眉眼温和，没有半分储君的傲慢。
　　香炉里面的灰烬尚未完全熄灭，隐约还泛着暗红，两盏有着巨大火捻的蜡烛在佛前热烈地燃烧。
　　她跪在蒲团上磕头，内心十分紧张。
　　“慕临殿下？”红豆微微转身叫他的名字。
　　“嗯？”二殿下似乎有些惊讶，但仍然充满笑意，他体贴地俯身贴在她的耳边：“怎么了？云珠小姐？”
　　她快速地向他说明一切，看着他的眼神由惊讶变为严肃，然后在女尼的催促下起身和成敏小姐一起返回。
　　南华公主从她身边经过，红豆看着她上香、磕头，然后起身快速抓住火盆，刹那间红豆似乎感觉到掌心真切地传来灼烧的疼痛。
　　二殿下迅速起身扣住南华公主的手腕，从她手中取下火盆，顺势扔在地面上，火盆发出一声碰撞的巨响。
　　南华公主发疯似的踢倒香灰，并举起巨大的蜡烛往高台上扔，女尼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经书，有人将净尘大师搀下高台，康乐公主的儿子放声大哭。
　　上官夫人从殿外急匆匆地赶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侍卫，她做出十分痛心的模样下令：“南华公主言行无状，扰乱祈福大典，奉皇后之命，把公主押下去！”
　　等这一切结束后，被两次打断的诵经声重新响起，红豆很快恢复平静，她远远地看向将军夫人，谢云珠的姑母越过人群也看向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