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桂盛黎》孜孜小倦

80、第八十章 我讨厌你们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二二班的宋玖清……”
　　单薄的白纸上是一长串文字，男生指尖轻捏着，头也不抬。他声音平淡，尽管想赶紧结束这种千人瞩目的时刻，语速也不得不控制在不快不慢的程度。
　　“……我深刻反思自己，不应与同学打架，不应因对方过分的话语而让情绪占上风。在此，我向季颂安同学道歉，也承诺今后不会再犯，谨记校纪校规。”

　　检讨念完，望着他的学生感觉哪里不对劲，偷偷与身旁的人耳语。
　　“是我理解过度了吗？总觉得宋玖清在说是季颂安先挑衅人的。”
　　“我也有这种感觉。但季颂安刚才不是说只是安慰人的时候说错话了吗？”
　　“宋玖清家庭都那样了，敏感点不是很正常？他要说季颂安是挑衅人咱能说什么？”

　　被黏腻的视线包裹，这样的感觉很不舒服，少年将检讨书折了折塞进校服口袋。他不低头，但垂眼只盯回班的路。
　　“小玖，过来。”唐旧吟偷偷朝他伸出五指晃了晃。Omega穿过秦溯跟前站在他身后，唐旧吟反手拍了拍少年，将他往前拉了一小步。
　　只是他最好的朋友身形不够大，遮不住像蛇一样贪婪的视线。宋玖清想回去了，为什么不能一念完检讨书就回班呢？
　　秦溯退了点步子，对着迟迟不把头转回去的人说：“光看他也会腻的，你要不然看看我？”
　　“毛病。”被发现后的恼羞成怒化成两个不轻不重的字。
　　简白黎站得靠前，自宋玖清经过他之后Alpha就没什么心思在这晨会上面。

　　他的嗅觉一直以来都是很好的，尤其是从鼻腔沁到心里的味道，Alpha总会升起贪恋并占有的想法。
　　Omega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时，简白黎却闻到一股沉闷而压抑的味道。泛着难言的苦涩，通过视觉直冲内心，顷刻间扩散。
　　宋玖清身上的味道不应该是这个，Alpha想。
　　他本能地不讨厌这个让人感到焦虑烦躁的味道，一心只想着回去。他想靠宋玖清近一些，围着Omega转一转，用个圈圈替少年隔开所有人。

　　“宋玖清。”回去的路上季颂安跟上来。唐旧吟往前站了点，堪堪挡住两人交汇的视线。
　　路过几人时有不少看热闹的同学侧头紧盯，饶是宋玖清内心再不情愿，他还是冷冰冰回应：“怎么？”
　　“刚刚那是在台上，私底下我还是想找你珍重地道歉。”Alpha说。
　　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简白黎想靠近些，却被秦溯一把拉住：“哎等等，站在一边听就行了。你别忘了现在校园墙上一直在传你俩的绯闻，而且还不怎么好听，你现在过去还不知道要被怎么说。”
　　顿了顿，简白黎收回了脚。
　　“我想你哥哥和你妈妈一定是有原因才不能在你身边的，对于之前的伤害你的话我深感抱歉。对不起。”季颂安的语气足够诚恳，只是他明明可以直接道歉的。
　　“道歉就道歉说那么多话干嘛？”唐旧吟对他可没什么好语气，周围人以一种难怪你们是朋友的眼神投向这里。

　　宋玖清赶忙扯了扯他的衣服，尽量保持着礼貌，用平静但有力的腔调开口：“季颂安我不想跟你废话，你的道歉我不接受也不会原谅你。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离我远点，不然下次动手就不只是破相这么简单了。”
　　宋玖清撂下一段话便再不看他，带着唐旧吟离开，迎着重叠而来的目光，他们终于脱离人海。
　　而季颂安却表现出一副愧疚的模样低下头，无视离他们不远的两个Alpha，似是无地自容般也踏步回班。他不像宋玖清自欺欺人般仓皇逃跑，反而是小心抬眼，对上些许同学的眼睛又心虚收回。
　　略显尴尬而礼貌的笑意在季颂安脸上浮现，他走出操场，身后是两双目光紧锁的眼睛。

　　“季颂安故意的吧？”秦溯也发觉不对，他想不通季颂安这么说话的逻辑。他拽了拽旁边的人，“哎，你得空跟我讲讲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行不行？”
　　“嗯？”简白黎刚刚似乎走神了，“先回去吧。”
　　一上午，几乎没什么人找过宋玖清。他和往常一样对待同学，只是没有从前那么上心，多多少少透着一副冷冽的气息催着人离开。
　　班上风平浪静，然而校园墙却热闹得很。看热闹的人不少，甚至因为好奇不断地想深挖信息。

　　［同学1：学习这么好的人家庭都不好啊？好可怜。］
　　［同学2:他妈妈真的只带着他哥哥在别处生活吗？为什么不带着宋玖清？不喜欢他吗？］
　　［同学3：真是偏心的家长，我还以为正常都是老二更受宠呢。］
　　［同学4：虽然可怜，但他对季颂安下手也真的重。安慰几句就这样，会不会心理有什么问题？］
　　［同学5：啊？我记得之前谁猜他是不是单方面喜欢简白黎吗，那万一真喜欢简白黎不惨了？一个不合他心意不得把简白黎打一顿？］
　　［同学3：简白黎好歹是个Alpha，宋玖清就不知道了。不过被摁着打肯定是不可能的，顶多俩人互殴。］

　　Alpha掀了掀眼皮，前方的宋玖清只是专注地在补笔记。
　　他想了想，询问了一番当时在场的一些同学。最终在键盘上敲下一大段文字。

　　［匿名投稿：你好，我是高二二班的一名同学。我就开门见山，对于季颂安能被宋玖清暴打这一点，我有疑问。
　　人被打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推开对方保证自己的安全吗？为什么在宋玖清开打之前季颂安还可以悠闲地坐在楼梯那儿用言语刺激宋玖清？我和他们都是同班同学，我可以为宋玖清作证他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季颂安分明可以在那点时间向大家求助，然而他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他在明知道对方对家庭比较敏感的情况下说错话却不第一时间道歉，反而与之互殴出言挑衅，这与那个满心歉意的季颂安是一个人么？总不能人格分裂吧？
　　以及，拜托各位不要再说宋玖清以及他的家人了。在寒假期间我偶遇过一次他的家人，都是很温柔很好的长辈，并没有季颂安口中那般可憎，所以宋玖清的身心肯定一直都很健康。至于其他，那是他们自己的家事。
　　最后，我去问过简白黎和他发小秦溯。得到确切的答案是他不喜欢宋玖清，宋玖清也不喜欢简白黎。两个人只是朋友，没别的了。］

　　脑海里浮现宋玖清之前说过的话，他只是想安稳地过完这个高中，不想节外生枝。
　　Alpha只想着这风波能尽快过去，还宋玖清一个普通的生活。
　　之前在店里修好的眼镜一直到中午才有时间去拿，简白黎在家匆匆吃完饭便赶来学校，期间面对奶奶的问话，他避重就轻。
　　坐上车，简白黎瞥向窗外。正午的阳光最烈，照得浅褐色的瞳孔都变得剔透，但没有往日的轻松雀跃。
　　靠在一边，Alpha手撑着下巴。垂下的眼眸停在眼镜片中的倒影，指腹轻柔地摩挲在黑色镜框上。
　　他和宋玖清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说过话了。

　　对于用好奇这个词来形容他想要了解宋玖清的想法来说，太伤人了。像是天真又自私地撕开对方的伤疤求证答案，过后不了了之。
　　简白黎不想那样，尤其是看到那双含着水雾的眼睛，疑问被反复咽下。
　　他刻意躲避对方的眼神，食指与中指并拢，将眼镜盒推向前方，“抱歉，我擅自拿走了你的眼镜。”
　　眼镜盒是新的，眼镜也完好无损。
　　宋玖清面对着他，拿起了眼镜。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终于舍得在上课以外的时间多抬几次眼睛。

　　“你想问什么。”不是问句，是短而轻的陈述。简白黎的心思很好猜，况且之前自己从来没提过还有个哥，宋玖清不信简白黎一点都不想问。
　　他刷到校园墙的留言，只看了开头便划走了。即使眼不见，心还是烦。
　　宋玖清脑子里盘旋着刚才上楼时的经历，窥视的眼神，窸窣的窃语，他可以一并忽视的。偏偏有人来问他季颂安所言真假，得到没什么耐心的回答却表现得更信那个Alpha。
　　那种无论说什么都不怎么会信你的眼神，总看得宋玖清心里泛着无奈和委屈。

　　“算了，”他好像叹了声气，眼镜又放了回去，盒子被轻轻盖上。“别问我了。”
　　酸劲上涌的瞬间，宋玖清的鼻尖飞速泛红。眼泪啪嗒一下落到了手背上面，飞溅起的水珠落到别处。
　　“反正那么多人都知道，你想听什么就去问别人吧，问谁都行。”他想起与季颂安争执时最后的那些话。既然后者可以打听到，那对简白黎来说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吧？
　　简白黎慌慌张张从抽屉里拿出一整包纸，没想到宋玖清还是看出来了，“我……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有效地安慰到宋玖清，张了很久的口只说出三个字。
　　班上人少得可怜，没人会在太阳正盛时回到班级无聊地待着。

　　金灿的光线从窗户扑进来，交界线隔开两人。
　　季颂安伤害他的目的达成了，宋玖清能怎么办。
　　他望了眼面前无措的Alpha，在对方递来纸巾时偏头躲开。Omega眼眶湿润，发酸泛红的眼睛近乎失神。
　　怒气与心疼交织，手中洁白的纸巾变得皱皱巴巴。
　　“简白黎，以后离我远点好不好？”许久，他平复心情舒了口气，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口吻，“我讨厌你们。”
　　我讨厌你们问我的家事，我讨厌那些同情我的言语和眼神，我讨厌对我死缠烂打的傻逼Alpha。
　　如果是Beta就好了，那样就不会遇见这样的事情。

　　“……对不起。”他又听见简白黎的道歉。忍着难过的，想说却被克制着的。
　　宋玖清心里闷得难受，好像有块巨石堵在胸口，呼吸时总牵着疼。
　　不过他不在乎，想想过往所见事情过后的感受都是这样。
　　“小玖，你又走神了。”唐旧吟轻轻碰了碰宋玖清的肩，后者回神对上物理老师担忧的脸色，连忙低下头拿笔装样子。

　　简白黎在校园墙发出去的那段话无疑是揭开季颂安表面的和善，有人骂有人质疑。但大部分同学持着看热闹的态度，并没有过多去接触两位当事人。
　　一下午，三个人的沉默让空气都凝固不少，秦溯被压得气都不敢怎么出。简白黎因为宋玖清心情不好，这种情况秦溯只会想去找年朝路问问。但想想昨天年朝路的反应，他最后还是将目光放在唐旧吟身上。
　　趁宋玖清和简白黎都不在，秦溯拍了拍唐旧吟的肩膀：“我上次在年朝路身上看到有伤，问他他也不说。你要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Omega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在秦溯近似乞求的目光下，像是找到发泄口将心事倾泻而出。
　　Alpha被惊得说不出话，复杂的情绪在眼中打转。
　　待简白黎回来时，他又抓着简白黎问了些季颂安的事。将往常的事情串起来过后，他忽然明白这里的沉默不仅仅有难过，更有压着的火气。

　　Alpha将这些一并发泄在放学训练的篮球上，他躲过队友的防守，跳起来时篮球哐的一声落入球网。
　　“老秦你火气有点大啊。”队友揉了揉被秦溯撞过的肩膀。
　　秦溯喘着气，额上冒着汗：“抱歉。”
　　他拍了两下篮球，转头瞧见从宿舍楼出来的唐旧吟。原本一起走回家就是因为藏着小心思，现在两个人要断了关系，也就没必要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唐旧吟打了车，而操场上的秦溯陷入短暂的沉思。他理解年朝路因为愧疚和害怕再让唐旧吟受伤而分开的做法，可是唐旧吟那么喜欢年朝路，会轻易答应吗？
　　当时的Omega神情为难又无奈，最终妥协于年朝路的决定。秦溯还想问，但唐旧吟叹了口气，说自己想静一静，他便不好再问。

　　“年朝路怎么不打了啊？”休息的片刻有队友问道，“昨天我以为他不舒服才不打的，怎么今天也不来？”
　　“他有事吧。暂时没办法跟我们参赛。”秦溯接话，接着把篮球传给了旁边的人。
　　偏晚些时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秦溯接住抛来篮球，抬眼便看见迎面走来的简白黎和秦悠。
　　发小的眼尾泛红，似乎是才流过眼泪不久。秦溯愣了下，视线投向秦悠。
　　少女蹙眉，轻幅度地摇头。她忽然眼前一亮，歪头注视着走出宿舍的同学。
　　“那好像……好像是宋哥哥。”她说得小声，身边人依旧寻声而望。

　　抑制剂用完了，但宋玖清一下楼便被上次的橘猫拦住去路。他蹲下身，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接着听见了十分舒服的呼噜声。
　　发丝被风轻轻吹动，黄昏下的脸上露出短暂的柔和，淡淡的清香也被染上冷漠的气息，空气中的信息素好似一瞬间的错觉。
　　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被小动物亲近的宋玖清，此刻应该是笑着的。
　　或许抬头看到他们，还会打招呼，来和他们聊聊天。

　　“怎么感觉你们心情都不太好啊？”秦悠不解地问，自从全心都扑在中考上面后，她已经很久不关注除成绩意外的其他事情了。
　　少女的手刚举起来便被简白黎摁下去，彼时的宋玖清已经起身看见了他们。然而只是浅浅扫了一眼便走开了。
　　“不要去烦他。”简白黎轻轻吐出几个字。
　　秦溯跟着叹口气，手搭在简白黎的肩膀上拍了拍，“时间不早了，都快回去吧。”
　　他给秦悠使了个眼神，后者识趣地跳开话题带着简白黎离开。

　　程雪璃头一次见自己儿子这么沉默寡言地回到家，饭桌上细声询问也没问出个什么。
　　直到他的手机收到一份转账和一条备注转账原因的消息后，简白黎躲在房间里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
　　或许发生这种事他也有责任，是他总是缠着宋玖清不断地招惹对方，季颂安要报复人也应该报复自己，为什么要伤害宋玖清？
　　简白黎的喜欢不是痛苦的源头，而是桥梁。
　　也许Alpha应该听宋玖清的话，离他远一些，让这座桥慢慢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