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胡三一

28、两个无欢

　　无欢的头歪在凌天明枕边，银发散落在月白被面上，像团被揉皱的云。凌天明支起身子时，棉被滑落露出他半片肩胛骨，那里有道淡青色的疤，形如孔雀尾羽 —— 那是幼时孔雀啄伤留下的印记。

　　“无欢，辛苦你了。” 凌天明指尖悬在他眉心，却不敢落下，怕惊醒这难得的安稳，“真的谢谢你，我知道是你的，我会等着你。”

　　凌天明看着熟睡的无欢，轻轻将他抱在床上，为他盖上被子。昨夜无欢喂他喝的药汤功效奇特，此刻伤口处竟生出新肉，淡粉色的肌理下隐约可见银光流转。。昨夜他睡得安稳，并没有不适之感。

　　凌天明暗自细想：“究竟是什么药这么神奇，莫非无欢他用了什么法术么。无欢的睫毛忽然颤动，凌天明忙缩回手。却见他并未醒来，只是眉心紧蹙：“看他睡的很沉，还是等他醒来再问吧。”

　　梦境里，无欢并不是睡着了，他被困住了，困在了自己的梦境中无法脱身。鎏金锁链在青砖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面前的那人身着五彩羽衣，每根翎羽都染着血色，眼尾上挑的弧度与他如出一辙，身上的孔雀图腾异常妖艳，金色的瞳眸镇定地看着眼前的无欢，他和无欢长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多了份妖魅，多了份邪恶，多了份噬血的戾气。

　　“你，你快点将我放出去，无欢的声音带着颤抖，被贺茂千代发现，我就出不去了。”

　　"放你？" 羽衣灵体冷笑，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剥离善念逃出去享清净，留我困在这结界里受蚀魂之苦？" 他忽然逼近，金色瞳孔里翻涌着黑焰，"凌天明是你的执念，何尝不是我的？可你看看你自己 ——"

　　羽衣灵体抬手扯开衣襟，心口处爬满黑色咒印，如毒蛇啃噬血肉："用至纯灵体的血给他续命，你以为是救他？不过是拿你的命换他的罢了。"

　　无欢连连摆手：“你，你等我将他的伤治好，我会回来的。你也不想让他死的不是吗，他，他是。。。。。。”

　　那人的语气依旧冷冽：“我自是知道天明是必须要救得人，我想要救他的迫切不比你少。作为最纯净的灵体，你拥有善念，拥有着属于属于人类的美好一面，但是，莫不要忘了，人类的七情六欲，少了任何一样都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我的贪念让我为了天明可以奋不顾身，我的欲望让我可以为了天明杀尽天下人。你呢，你的善意能只对天明一人吗？你有判断是非的能力吗。当一个人失去了基本的叛辨是非对错的能力，他还会有防范之心吗？小白，你真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白痴。”

　　无欢继续道：“世间之人并不是出生就是邪恶的，我相信人性本善，他值得。" 无欢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你明明也这么想。"

　　灵体冷漠一笑：“莫不是你已经忘了小时候所受的苦楚了。。。。。。"我想让他活，更想让他赢。" 羽衣灵体忽然低笑，锁链骤然绷直，"可你忘了，这世间既有天生的善，便有天生的恶。贺茂千代的算计，洪珊翎的执念，哪一样不是冲着他来的？"罢了，你离开我太久了，再不回来，这个地方将会是我们一辈子囚笼，大劫将至。" 羽衣灵体的声音忽然柔和，却比肃杀更让人心惊，"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当善念成为弱点，你拿什么去对抗这满世的恶？"

　　无欢猛然睁眼，正对上凌天明盛满担忧的目光。那人手里捧着桂花糖糕，蒸汽混着甜香扑来，却掩不住他眼下的喜悦。

　　“虽然憔悴，但是精神却很好，脸上的伤口似乎是长出了新的皮肉。"无欢内心暗喜：“看来我的血，起作用了。"

　　"醒了？" 凌天明递过糖糕，指尖擦过无欢额角的冷汗，"做噩梦了？"

　　凌天明赶忙递上一个点心：“无欢，快起来尝尝这个，我特意从外面买回来的，你吃吃看怎么样。”

　　无欢手指一颤，糖糕碎屑落在被面。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凌天明脸上织出明暗交界线，像极了他常画的阴阳鱼。

　　“天明哥，我，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解你的咒毒，你相信吗。”无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

　　凌天明点头：“自然相信。”

　　无欢怔了一下：“为何？为何你就这么毫不犹豫的相信我。”

　　凌天明忽然笑了，指尖拂过他泛红的眼角：“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是值得信赖的人，我相信我的感觉，更相信，你是小白选中的那个家人。你为我做的一切，比任何人都多了份真心。"

　　无欢望着他眼中的光，那是比世间阳光更炽热的存在。腕间的咒印忽然发烫，与心口的跳动同频。他忽然想起羽衣灵体的话 —— 或许善念从不是弱点，而是能照亮黑暗的火种。

　　"天明哥，" 无欢抬手覆上他掌心的老茧，"我一定会救你的。"

　　凌天明一愣，却在触到无欢眼底的坚定时，轻轻点头。窗外的雀儿忽然振翅掠过，檐角铜铃发出清响。阳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极了无欢灵体溃散时的荧光 —— 即便终将消逝，也要在消逝前，为所爱的人，燃尽最后一丝光亮。